荒唐的支那革命

黎元洪本來屬於既有能力顛覆革命運動,但又可以只成為告密者的中上階級,當時他正擔任阻止革命黨人聯絡工作的旅長角色。武昌首義倉促發動時,威脅黎氏出面的故人張振武、蔣翊武兩君,當時其實都是下級軍官,是被孫武、劉公、楊玉如等人鼓動起來的棄暗投明者;然而當時被其他人員連繫起來的士兵,卻不知道下級軍官也是被自己人所鼓動起來,反而誤認黎元洪是革命首倡者,從而集結在他身邊。黎元洪受到「汝願剪辮乎?還是斬頭乎?」的威脅,左右都有人持槍監視著他,於是黎氏不敢制止士兵開砲。他與總督瑞澂的差別只是後者當夜便捨城逃竄,而他因為沒有逃亡的機會、被革命黨人俘虜而已。黎元洪後來竟然登上副大總統的顯赫高位,堪稱是破了列國革命史的記錄。


從袁世凱的行為來看,毋寧說他是不忠不義之人,完全配不上忠臣義士的美名。既然袁氏身為亡國階級,就應該死守舊道德,以老舊陳腐的原則來行事;但他既不能恪守舊道德、成為守護舊道德的勇者,又沒有萌生新道德的良心,於是遂成為無道無德的行屍走肉,隨大勢而轉向的牆頭草。那些持超人觀見解的人想當然地認為這是袁世凱為實現其遠大野心而採取的謀略,但這樣的想法實在是太抬舉袁氏了。他挖空心思炮製出來的這四大方略,不過是四條降伏條件罷了;簡單說,這只是一個熱衷做官的乞丐,企圖以一瓢水澆熄燎原之火而已。而且即使這種投降條件被清廷採納,要怎樣也讓革命黨人接受它們,他並沒有把握。然而,皇天不負苦心人,袁世凱突然被朝廷起用,任命他為湖廣總督欽差征討大臣。但這職位原本是給岑春煊的,這令他頗感狼狽。其實,此刻袁氏還不明白往後處理武漢兵亂會遇到的更大的阻礙。依靠他自己的智識程度,是不可能理解已擴散至全國土的民族情操和國家覺醒,他誤以為資政院的聲音就是革命的要求,盲信只要朝廷同意他的四大策略,即可安國興邦。其實,袁世凱接受這個任命,猶如火中取栗,這正是岑氏所不屑為的。就這樣,袁氏被永久鎖在官場裡了,他被欽差大臣的名位所迷惑,失去了考慮進退的理智。果然,袁世凱提出的愚策為朝廷接納,但與此同時,袁氏已開始見到排滿興漢的澎湃怒潮,會令他狼狽萬分。諸君不要忘記,正如獲知武漢起義的消息後,以駐華公使伊集院彥吉為首的所有日本官吏均盲信清朝仍然可以萬壽無疆那樣,袁世凱在河南草廬會見攜帶慶親王親筆信的蔭昌的日子是十月十七日──那是革命軍擁挾黎元洪之後的第五天。當時,火山的噴火口還僅僅是湖北省一地。相當於伊集院公使提議協助清朝鎮壓暴動那樣,袁氏也準備以彼之武功博得君寵,基於輕率及樂觀而臨危受命。但是,他的輕率的樂觀很快就被二十二日湖南長沙和宜昌爆發的起義,以及同一天在接近北京的山西省太原府發出的獨立聲音所打破。又過了兩天,二十四日江西九江也陷落了。緊接著翌日即二十五日,陝西省西安府燃起了革命的烽火,而在北京資政院,盛宣懷被彈劾,南下之鳳山將軍在廣州被革命黨暗殺……觸目驚心的凶報接踵而來。一介俗吏袁世凱,接受任命不過一週,局勢竟發生如此劇變,面對不可解不可測的大勢,他如喪家之犬,惶惶然不可終日。馮國璋與黎元洪還在爭奪漢口時,袁世凱就顯露了亡國階級的本色,做出向敵方獻媚的妾婦行為。本來,馮軍已確實收復了漢口,若能乘勝追擊,一鼓作氣拿下武昌,袁氏仍不失為清朝的忠臣義士。但袁世凱臨危受命後,眼見全國各地燃起革命的烽煙,這讓他嚇怕了膽。他的軍隊在武昌飛來的砲彈前退縮,只能隔江與革命軍對峙。這種行為乃亡國階級之怯懦本性所決定的。其實,就在革命黨和日本留學生攻打上海大關的日子裡,袁氏派遣的密使已經從灄口來到武昌,向革命黨明白表示投降的意向。若有人認為首先一戰奪回漢口讓革命軍聞風喪膽,然後再擺出妥協的姿態向革命軍揮動橄欖枝,乃袁世凱的深謀遠慮,那麼此人一定是個讓人笑掉大牙的中國崇拜論者。處於進退兩難境地的袁氏,為了堅守效忠清室的舊道德,不得不與排滿興漢的大勢對著幹。他為此而感到恐懼,所以行事首鼠兩端是順理成章的。滿漢之爭揭示了一條革命的真理:一切亡國官僚,不論是滿人還是漢人,其投降的口實是一樣的。袁世凱用加急電報辭退內閣總理的任命,連攝政王也嘆息道:「袁終於不肯輔助清室了。」這表明袁氏選擇了投降的道路,說到底,袁不過是一名亡國的官僚而已。


不過,隨著武漢起義驟然爆發,身在美國的孫文頓時全身罩上五彩光環。對於動向完全封鎖在祕密鐵函中的中國革命黨的突然奮起,全世界不明其所以然,惟有將孫文與中國革命視為一體。眾所周知,拿破崙衝破敵艦的封鎖逕自回國,但不見得比拿破崙更偉大的孫文,卻缺乏直接回國的決斷。他戴著五彩光環先在歐洲幾國風光了一番,然後就以英雄的姿態站在上海埠頭了。孫文的刎頸之友池亨吉曾告訴他,廣東的同志擔憂其行動,認為一旦孫文到達長江流域,就有被昔日同志殺害之慮,勸他還是回到廣東為宜。孫文不從,於是池亨吉和宮崎滔天等人,便代表各團體親赴香港迎接,而比華盛頓還忠厚老實的孫文,就在日本人的保駕護航之下安全回國,完全符合他提倡的他力本願式的美國情結。於是英雄就在我們的眼前聳立起來了。


當排滿興漢的革命旗幟在武昌城頭的硝煙中獵獵飄揚時,有誰能想到四個月後竟是如此景象呢?每當鄙人細細思量這段時期的前前後後,實在不得不把一切遺憾歸納為孫文不能成為體現新中國根本要求的英雄。世人一般誤以為他是大義的首倡者,但假如黎元洪成了英雄,孫文就不過是議院裡的一名空談家而已。與此同理,因為孫文被誤認為革命運動的統率者,肩負了全中國和全世界的眾望,且已被擁戴為大總統的今日,那麼袁世凱輩不過是一名降將,能夠被免罪並得到起用就算不錯了。然而,正如黎元洪是失魂落魄的俘虜才不得不讓孫文擔任大總統那樣,由於孫文根本是與革命理想、革命運動沒有關係的扯線木偶,於是天下人就誤認袁世凱是最終統一南北的英雄了。這是多麼不可理解的邏輯錯亂之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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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2021-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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