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用石头砸死邻居并烧掉了她的房子”:费尔干纳山谷的屠杀与苏联民族团结神话的破灭

原文链接:https://lenta.ru/articles/2019/06/05/fergana/

三十年前,乌兹别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费尔干纳州发生了一场骇人的事件,即今天人们口中所谓的“费尔干纳大屠杀”。当地的乌兹别克人对梅斯赫特土耳其人实施了暴行,致使数十名梅斯赫特土耳其人被残忍杀害,确切的受害者人数则难以统计。在斯大林时代,梅斯赫特土耳其人被驱逐出格鲁吉亚,放逐到了中亚地区;长期以来,定居者都与当地居民和平相处。这一切都发生得很突然,即使是三十年后的今天,也没有人能确切地说出是什么导致了这场暴行。男女老少都成了暴徒的目标,当局的干预反而又导致了新的伤亡。http://Lenta.ru采访了这场事件的目击者,并将他们的回忆与官方解释和民间传说进行了比较,后者带有不少阴谋论色彩。

从草莓到西方干预

这一切都始于草莓。当时,一名梅斯赫特土耳其人想在浩罕的集市上购买水果,但因价格昂贵而感到愤怒,并指责售货的乌兹别克女摊主抬高了价格,冲突由此爆发。先是摊主的亲戚为她挺身而出,之后周围所有的乌兹别克人都站在了她这一边。梅斯赫特人也没有让他们的同胞孤军奋战;争吵很快升级为打斗,现场有人被利器刺伤。这很可能就是真相,有时候最平淡的叙述反而最接近事实。但当时没有人试图查明真相——苏联濒临瓦解,远在莫斯科的领导层没有时间去关注边远地区,地方政府也试图掩盖自己的过失。“草莓版”最广为流传,最后成了官方解释。时任乌共中央书记的拉菲克·尼沙诺夫亲自向公众转达了这一点。但还流传着其他版本。它们可以大致分为四种:“日常琐事”、“犯罪冲突”、“民族主义挑衅”和“阴谋论”。日常版本与官方版本相差不大,本质上都是梅斯赫特土耳其人侮辱乌兹别克人,甚至质疑他们对费尔干纳盆地的统治地位,随后双方扭打在一起,并很快升级为大规模斗殴。犯罪版本与前两个版本也非常类似,唯一不同的是,冲突最初发生在犯罪团伙之间,他们为了转移人们的注意力而挑起民族冲突。

但如今最受欢迎的版本仍然是阴谋论版本。据称,民族仇杀的幕后黑手是苏联特种部队,他们希望加速苏联崩溃的进程,于是在郊外挑起了冲突。然而,几年前,又有一个新的阴谋论出现了:“费尔干纳大屠杀的幕后黑手是西方,”事件目击者巴赫罗姆·乌马罗夫严肃地对记者说。作为论据,这名当年年仅11岁的男子引用了同样为暴力冲突所困扰的父母和邻居的回忆:

“我们是兄弟民族,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区别。这一切的发生都相当出乎我们意料,所以很多人都认为这是克格勃干的,然后苏联解体了。正如俄罗斯第一频道所说的,美国人很乐意看到这一结局,这意味着美国人很可能挑起了费尔干纳大屠杀,以加速苏联的崩溃。”该男子辩解称。

其他目击者则表示,骚乱的幕后黑手可能是民族主义团体,他们认为苏联即将崩溃,于是决定将所有外国人赶出乌兹别克斯坦。他们特别谈到了比尔利克党(团结党,一个已被乌兹别克斯坦当局禁止的右翼民族主义政党)。乌兹别克民族主义者最初想驱逐俄罗斯人,但据称他们在行动开始前担心莫斯科会保卫“自己的同胞”。于是改变主意,决定从最弱势的少数民族下手。毫无疑问,梅斯赫特人就是这样的一颗软柿子。

域外人

梅斯赫特人的家乡是位于格鲁吉亚南部的梅斯赫季,即今天的萨姆茨赫-扎瓦赫季州的阿迪杰尼、阿哈尔齐赫和阿斯平扎这三个地区。土耳其对梅斯赫季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这一地区的居民以土耳其语为母语,两个民族的文化、传统和习俗有很多相似之处,也都信奉逊尼派伊斯兰教。斯大林认为居住在梅斯赫季的穆斯林是与土耳其邻国存在联系的“不可靠”民族,并将他们迁到了乌兹别克斯坦。然而,安卡拉一直以来都忽视了梅斯赫特人与土耳其人的相似性,也没有将梅斯赫特人视为过“自己人”,而是将他们当做信奉伊斯兰教的格鲁吉亚人,认为他们的身份认同更多地诉诸高加索而非土耳其。

值得注意的是,格鲁吉亚也不把梅斯赫特土耳其人当做自己人。他们的逻辑与土耳其类似:格鲁吉亚人信奉东正教,梅斯赫特人信奉伊斯兰教,土耳其文化对他们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甚至“梅斯赫季”一词本身也在国内引起了愤慨。历史学家声称,鉴于有许多信奉东正教的格鲁吉亚人生活在该地区,用一个古地名作为术语来称呼他们是不准确的。梅斯赫特人称呼自己的方式也是多种多样。有些人认为自己是土耳其人的后裔、有些人则仍然认为他们的祖先是皈依伊斯兰教的格鲁吉亚人。在与记者的谈话中,一些人希望称他们为“梅斯赫特土耳其人”,有些人则满意地接受了“土耳其-梅斯赫特人”这个称呼。还有一些人认为正确的称呼应当是“阿希斯卡土耳其人”——这是一个格鲁吉亚地名(即阿哈尔齐赫),自古以来,该民族的大多数人口都居住在这里。

第一滴血

多年来,费尔干纳山谷的居民几乎没有受到新邻居的困扰。乌兹别克人巴赫罗姆·乌马罗夫在回忆自己的童年时说,即使他们之间发生冲突,也只是日常的小摩擦。“我住在费尔干纳谷地的浩罕城。我们从来不区分谁是乌兹别克人、谁是梅斯赫特人、谁是俄罗斯人。乌兹别克斯坦一直是一个多民族国家,她既不只属于我们,也不只属于其他什么民族。我们乌兹别克人一直明白,梅斯赫特土耳其人和我们一样都是穆斯林,有着相似的语言和习俗。”该男子解释道。骚乱爆发的那天,他和父亲正驱车前往小城马尔吉兰。突然,一群拿着铁锹、石头和布袋的人冲到了汽车后面,命令乌马罗夫的父亲停车。但他非常担心儿子的安危,反而猛踩油门,于是幸运地逃离了暴徒的追杀。到了晚上,他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事情发展得太突然了。“梅斯赫特邻居来到我们家,含着泪水求我们进来躲避一下,免得被暴徒看到。他们说乌兹别克人在对抗他们。我们很震惊,但还是答应了。之后有人告诉我的父母,冲突是由于一名乌兹别克女孩被梅斯赫特人强奸而引发的。但没有人能够核实这一信息。谣言不胫而走,屠杀开始了。”

一生都生活在费尔干纳地区的奥塔别克·巴赫拉莫夫对这起事件记忆犹新。他承认乌兹别克人首先挑起了冲突,但认为对方也有过挑衅行为。“梅斯赫特土耳其人并不是太容易相处的人。斯大林去世后,他们开始放纵自己,欺负乌兹别克男人并恐吓我们的女孩,试图让乌兹别克人听命于他们,并把所有的贸易都掌握在他们自己手中。乌兹别克人对此一直很恼火,但他们害怕莫斯科会对此做出什么反应。随着戈尔巴乔夫的改革,乌兹别克人终于有了发声的机会,”巴赫拉莫夫说道,但同时他也承认了暴力行为的不正当性。

另一边,梅斯赫特目击者尤努斯·哈西耶夫在费尔干纳山谷出生和长大。即使在斯大林去世后,他的亲属也没有返回梅斯赫季或另谋出路,而是留在了乌兹别克的库瓦索伊定居。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我们一直是乌兹别克人的朋友。当我们长大后,我们会去参加彼此的婚礼,互相拜访。我一直觉得乌兹别克斯坦是我的祖国,无法想象我们两族人民之间会发生这样的屠杀。”哈西耶夫这样对记者说。

挑衅者还是邻居?

费尔干纳的第一场暴力冲突发生在五月底,但当时谁也没想到此事会导向一场真正的屠杀。哈西耶夫当时正在距离库瓦索伊18公里的费尔干纳城学习。“5月22日,我搭便车去看望亲戚。当时我突然发现周围的人都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到了地方之后我才意识到原因。正是在这些天里,第一次大屠杀开始了。也就是说,他们完全可能会在回家的路上杀了我。”哈西耶夫说道。

有传言称,乌兹别克青年涌向了该城市,以迫使梅斯赫特人永远离开家园,返回格鲁吉亚。哈西耶夫与他的朋友和邻居决定保卫库瓦索伊。不仅梅斯赫特人,一些乌兹别克人、中亚朝鲜人和俄罗斯人也加入了这一行列。

“每个人都确信,莫斯科的领导层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一场大屠杀。我叔叔甚至给莫斯科打了电话,向电话那头的人喊出了他的党员编号,告诉他们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答应会处理此事,但冲突正如火如荼地进行,当局没有做出任何回应。看来他们自己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位目击者说道。

据哈西耶夫称,5月23日,库瓦索伊居民和闻讯赶来的乌兹别克人在该市郊区对峙。警察试图将他们分开,但在某个时候,所有安全人员都离开了,就像接到了命令一样。“警察把乌兹别克挑衅者独自留在了我们面前,他们对此感到困惑,很快就逃跑了。我们知道他们为什么如此害怕:他们不知道我们会做什么,也不熟悉城市里的路。双方的人数大致相等,我们赶走了他们,在此过程中发生了斗殴。空气中的火药味越来越浓了。”

6 月初,暴力冲突到达了顶峰。“我们的邻居凯鲁拉陷入了困境。他声称一群乌兹别克人在浩罕当地的一个公园举行集会,要求平息这场骚乱,让愤怒的双方都冷静下来。但当局开始不分青红皂白地向示威者开枪。他们尽可能快地逃跑,但子弹还是追上了他们。凯鲁拉跳进了公园的喷泉里,过了一会儿,中弹倒下的示威者身体就开始落在他身上。这些尸体救了他一命。”乌马罗夫说道。

乌兹别克方面的目击者别赫佐德·埃肖恩库洛夫讲述了他的邻居,一名梅斯赫特土耳其妇女如何试图逃离愤怒的人群。“她有一个 18 岁的儿子,她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但他们用石头砸死了她并烧毁了她的房子。邻居们曾试图以某种方式帮助她,但每个人都在担心自己和孩子的性命。这群暴徒对所有人都毫不留情,不管你是乌兹别克人、梅斯赫特人还是克里米亚鞑靼人。”他解释道。

埃肖恩库洛夫坚称有很多乌兹别克人帮助梅斯赫特人的例子。“为了防止暴徒杀害所有人,乌兹别克长老试图与他们对话。他们声称乌兹别克人会在自己的房子前挂上缎带,而暴徒许诺自己不会碰它们。于是乌兹别克人开始在梅斯赫特人的房屋前挂上缎带,这挽救了许多人的性命。”他回忆称。

最终,官方做出了回应。为了稳定局势,内务部队开始进驻费尔干纳盆地;中亚各共和国乃至俄罗斯地区都调来了许多兵员。整个地区开始实行宵禁。据人们回忆,晚上十点以后外出的人都在枪口的威胁下被迫回家。

“我记得浩罕各地都出现了军队。这些人大多是来自俄罗斯的年轻士兵。他们不会说乌兹别克语,费尔干纳地区的许多居民也不太懂俄语。一天晚上,我们的邻居按照乌兹别克斯坦的传统,决定用抓饭招待这些保卫我们和平的士兵。他给他们送去了抓饭,并用乌兹别克语说了些什么。但士兵们听不懂并开枪射击,把我们的邻居打死了。”乌马罗夫说。

三十年后

费尔干纳的人群久久无法平静。骚乱仍在加剧,并有蔓延至梅斯赫特土耳其人居住的其他地区的危险。于是当局决定,将这个民族的所有人口迁移到另一个地区。至此,于1944年被驱逐出祖国的梅斯赫特人第二次成为流亡者。“他们腾出了费尔干纳市郊区的一个训练场给我们当临时住所,给了我们几个小时的时间准备,要求我们只带走最贵重的东西。我们在训练场住了将近一周,以免乌兹别克暴徒发现我们。军用飞机给我们带来了食物和衣物。大屠杀遇害者的尸体也被带到了这里,然后被扔进一个大坑。”哈西耶夫说。

6月中旬,当局开始用同一架军用飞机将梅斯赫特人从费尔干纳盆地运往俄罗斯。到夏末,当地几乎已经没有梅斯赫特人了。如今,他们居住在土耳其、哈萨克斯坦、俄罗斯、阿塞拜疆,部分居住在格鲁吉亚。他们尽可能不去提起费尔干纳大屠杀,但永远不可能忘记。官方声称屠杀期间共有103人死亡,其中梅斯赫特土耳其人52人,乌兹别克人32人。

乌兹别克斯坦也怀着沉重的心情铭记费尔干纳的屠杀。山谷的居民至今仍无法理解,一向以爱好和平与好客、并乐于向有需要的人提供庇护而闻名的乌兹别克人为何突然开始屠杀邻居。因此,肯定有一些人试图让所有人相信大屠杀是由第三方势力推动的,但没有人能够清楚地解释和论证这一猜想。

但所有乌兹别克人都同意一点:互相殴打与杀戮的并非政客和特殊部门,而是人民自己。“流血冲突是可怕的。但同样可怕的是,费尔干纳大屠杀之后,全乌兹别克斯坦的俄罗斯人、乌克兰人和克里米亚鞑靼人都开始离开。每个人都担心冲突再次爆发。和平终于再次降临,但我的内心和灵魂仍旧沉重。”说罢,乌马罗夫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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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2024-11-03

2 个评论

乌兹别克斯坦是个多民族国家包括塔吉克人
当然很多不同蒙古人,俄罗斯人塔吉克人等都被归类为乌兹别克人,即使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
这一点在各种民族主义爆棚的国家挺常见的,比如支那土耳其,支那会把各民族归类为中华民族,土耳其禁止库尔德语和姓名
话说回来,费尔干纳地区包含三个国家,所以民族冲突频繁,不相干的安集延大屠杀也发生在费尔干纳山谷
团伙性的屠杀,驱逐最弱的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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