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故乡与家园

胡锦涛一九七八年曾回江苏泰州为父亲奔丧,此后三十四年间就再没有去过那里。泰州是它的出生地,他中小学都在那里上的,可以说是他的故乡。一九七八年胡锦涛三十六岁,在甘肃省委任一个副处长,算是中层官员。他回老家奔丧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希望能给文革期间被冤枉打成「贪污犯」的父亲平反。为此他花了五十元人民币,相当于那时中底层官员的月薪,摆了酒席要宴请县委领导和父亲原来所在的供销社的负责人。但当地官员没人赏脸,胡家只能招呼饭店里的服务员和厨师、杂工等一些素不相识的人吃掉了宴席。可想而知,对胡锦涛来说,那次返乡是羞辱和伤心之旅。后来他发达了,就把安徽绩溪县作为原籍,不再提江苏泰州。我想没有人会责怪胡锦涛不认泰州为老家,因为那个地方只给他剩下不愉快的记忆。当然泰州的官员们也识趣,不敢去北京攀亲——胡主席不问罪他们、不找他们的麻烦就算开恩了。直到二零一二年胡锦涛退休后才最终又回过泰州一次。

没人诟病胡锦涛多年不认江苏泰州为老家。这除了政治权利的威慑,还有另一层原因,即他在国内的一个邻省选认了自己的老家。这是在一国之内的取舍,不涉及故国情怀。在海外余英时先生以「没有乡愁」著称。他祖籍是安徽,二十岁就去了香港,后来赴美读书,在哈佛拿到了博士,逐渐成为史学界一代宗师。余先生回过大陆几次,但从一九七八年后就再也不回去了。而北京那边常与他联系,要他回去「走走看看。」有一次安徽还派了一个十九人的代表团,邀请他回老家访问,并承诺重修他家的祖坟。对这些,余先生都回绝了,说「我没有乡愁。」大陆那边不断的统战工作,似乎有些情感上的绑架,这种做法是建立在这样一个假设上:你的故乡就是你的家,就是你的家园。其实,这个想法是错误的,却很有感染力。就连余英时先生有时也得尽力招架。一次一家香港电台采访他时,又提起不回大陆访问之事,他说:「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中国。为什么要到某一块土地上才叫生活?那土地反而没有中国。」显然,故国情怀是很难释怀的。当权者们往往利用它来丈量人们的忠诚,从道德上绑架离开中国的人们。

中国是余先生的故国,是原籍,而不是他的家园。从本质上讲,余先生的没有乡愁跟胡锦涛的不认泰州为老家同样无可厚非,但人们一碰到故国情怀这个坎就很难跨过去。其实,故乡跟家园是两码事。你回访故国,不是回家,做多是去了一趟老家。如今背井离乡已经成为人生常态,绝大部分人都得离开家乡去别处寻找、建立家园。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只是我们的原籍和老家,但很少有人以原籍来决定自己生活的质量和生命的意义。甚至对许多人来说,老家也可以变换,就像胡锦涛那样弃江苏泰州而去安徽绩溪。这应该是个人正常的选择。

在生活中混淆原籍和家园会很危险。上篇文章中我提到《移居者》一书(注1),其中的第二个故事是关于保尔·博雷特的生涯。保尔生长在德国乡下的一个边远小城,S镇。他父亲是半个犹太人,拥有镇上最丰富的商场,生活优裕,开着豪车。中学后保尔进了师范学校,希望将来在家乡做教师。但他毕业时,纳粹开始迫害犹太人,像他这样拥有四分之一犹太血统的人也不许教书,所以他就去法国当了一名家庭教师。在他去法国期间,家乡S镇里开始迫害犹太人了;他父亲的商场被迫廉价出售,就连他那没有犹太血统的母亲也成为不受欢迎的人。结果,父母很快就双双去世了。保尔隐约地感觉到家乡发生的事情,但他并没有上心,却回到柏林参加了德国军队,为纳粹转战欧洲各地,做了六年炮兵。德国战败后,他可以教书了,就回到家乡做小学教师。保尔时非常聪明的人,敏感又教学有方,是天生的老师。他并不喜欢S镇,甚至希望这个小镇被从地球上抹掉,连同镇上那些满脑子偏见的人,但他始终视S镇为自己的家园。

由于不喜欢,他就常去瑞士,在那边认识了一位犹太女士,开始研读旧报纸,逐渐发现了多年前镇上反犹真相:他父母被迫害致死。这里值得注意的是他只有离开了故乡,才能客观地审视S镇。他读到那时学校里的许多女孩和男孩都参加了打砸抢,这让他心生厌恶,再也无法面对自己的学生,就辞职了。晚年他住在瑞士,但在德国S镇上保持了一所公寓,常常去那边把屋里打扫清洁。同时,他在瑞士读了大量的德语著作,还手抄了许多段落,最终得出结论:他属于那些流亡作家和思想家的群体,而不属于S镇。同时他也在瑞士为女友经营花园,把原来凌乱的园子经营得十分繁茂。心理上他本能地要重建自己的家园,所以花园就占据了他的身心。但他已经年过七旬,力不从心了,无法去别处建立家园。最终,他宣布要放弃S镇上的公寓。不过和女友去S镇那边收拾整理时,他溜了出去,卧轨自杀了。不管保尔怎样挣扎努力,都无法把自己从家乡解放出来。他的悲剧源自混淆了故乡和家园,一辈子没有真正建立起自己的家园。这样一位受过良好教育、聪明善良的人,在感情上却没有长大,盲目地活了一生。结果,自尽成了他唯一有意义的选择。

保尔的悲剧告诉我们必须要保持故乡和家园的区别。由此,对余英时先生的「我没有乡愁」的说法,我们可以进一步解释:因为故国只是我的原籍,不是我的家园。


作者:哈金(维基百科:https://zh.wikipedia.org/wiki/%E5%93%88%E9%87%91

写于专栏《湖台夜话》

注1:《移居者》,作者:温弗里德·格奥尔格·泽巴尔德。
作者维基地址:https://zh.wikipedia.org/wiki/%E6%B8%A9%E5%BC%97%E9%87%8C%E5%BE%B7%C2%B7%E6%A0%BC%E5%A5%A5%E5%B0%94%E6%A0%BC%C2%B7%E6%B3%BD%E5%B7%B4%E5%B0%94%E5%BE%B7
作品维基:https://en.wikipedia.org/wiki/The_Emigrants_(Sebald_novel)



事实上,许多国内外华人也是两样不分。
1
分享 2020-05-19

1 个评论

人可以说是被迫出生的,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但人生如何走,却还是受到主观意识很大程度的影响的。我常扪心自问,为了自由,我能够做更多吗?我能问心无愧吗?的确能,也有愧,这些不是颅内脱脂能够洗刷的了的。愿有选票的人,物尽其用;没有的人,尽力争取;毫无希望的人,写标语,偷税,加速,愿我们涅槃于永恒烈焰。

要发言请先登录注册

要发言请先登录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