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军战俘去台内幕

1952年7月,朝鲜停战协定签字生效。交换战俘事宜,即成为了停战后的头等大事。近3
年的战争,联军及南韩被俘50000人,其中美军约9000多人。北朝鲜人民军130000人,志愿军战俘20000人,其中被俘最多的是第五次战役,有17000多志愿军官兵被俘,其中180师有5000多人被俘。
双方交换遣返战俘后,还有14000多志愿军战俘拒绝回大陆,而要求去台湾。
这对大陆新政权来说,确实很掉面子!战俘没一个是原籍台湾的人,却不愿回共产党建
立的“新中国”,而要求去蒋介石盘踞的台湾!
中方指责战俘受美蒋的反动宣传,受胁迫才做出如此荒谬与错误的决定。事实却表明:
这种指责明显依据不足:首先,美方确实希望志愿军战俘回到中国大陆,并以此作为条
件换回押在志愿军战俘营的美军战俘;其次,指责台湾特务假冒志愿军战俘混入战俘营进行策反。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但是,志愿军谍报机构也派了几百名宣传谍报人员混进联军的志愿军战俘营(战时或停战后假装临阵脱逃,向联军投降)。等于说双方的宣传谍报员都在较力,共军一向以擅长思想政治工作而著称,然而事实上却不敌国军的宣传、鼓动!
联军即根据联合国决议组建的维和部队,由美国、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
荷兰、法国、土耳其、泰国、菲律宾、希腊、比利时、哥伦比亚、埃塞俄比亚、南非、卢森堡等16国派军组建,其中以美军为首。南朝鲜军队也配合联军参战。
当然,志愿军管辖的联军战俘也有三百多不愿回国。中美最后就战俘去向达成了协议,
志愿军战俘可以自由选择回大陆或去台湾;联军战俘可选择回国或去第三国。中国和美
国代表都有90天的时间对战俘进行调查和解释工作。由于志愿军战俘拒绝回大陆者数量
庞大,解释工作以此为中心。
1953年10月,在中立国印度军队管辖的中立区,支起几十个“解释”帐篷。每个帐篷里
有印度、波兰、捷克、瑞士、瑞典五国代表组成“中立国遣返委员”主持“解释”。联
合国军派一名观察员。志愿军方面则有数名经验老道的连级以上的政工干部对一名拒绝
回大陆的战俘进行解释,最后由中立国代表确认战俘的自愿选择。解释工作本来很简单
,通过高音喇叭反复播诵,战俘几乎能背下“金日成彭德怀告被俘人员书”,都知道其
中的核心内容“保证回国后不受到迫害”。对战俘个别解释时只需当面念一遍,战俘有
疑问,进行面对面解释。然后再确认该战俘的遣返意向,解释工作就结束了。
然而,志愿军“解释代表”偏离解释程序,不遗余力说服动员战俘回“新中国”。
下面是志愿军解释代表与一名战俘的“解释”纪录:
“你父母在等着你回家。”
“我要去台湾。”
“你全家人都在盼着你回家。”
“我回台湾。”
“父母养你容易吗?你应该回去向老人尽孝。”
……(沉默)
“你父母天天盼着你回家。”
”回台湾。”
“你老家不是台湾,你去台湾,你父母和全家人怎么向人民交代?”
……
“你是不是你父母养大的?”
……
“你父母在等着你回家。”(几个解释代表同声或轮渡说这句话)
“你父母在等着你回家。”
“你父母在等着你回家。”
……
据各方代表回忆,对一名战俘重复“父母等你回家”这个句型的最高纪录是三小时。不
懂中文的中立国代表疲劳不堪,联合国军观察代表认为不符合解释的要求,大声抗议。
然而仍不能阻止志愿军解释代表的虚假作秀。
先进联军战俘营的志愿军战俘,配合联军写策反信,由美军飞机到志愿军阵地散发,说
在战俘营三餐白米饭、有菜、有罐头,有香烟抽。说联军对他们不打也不骂,十分诡吊
的是,原先政工干部反复宣传“部队是我家”,以熄灭战士的思乡之情。你想父母,党
和领袖就是你父母,然后延伸到连长好比你爹,指导员好比你妈。现在反其道而行之,
连“忠孝义”等过去批判为封建思想的儒家伦理都用上了。个别战俘思乡心切,选择回
“新中国”,但绝大部分战俘仍坚持去台湾。
“你父母在等着你回家”和“我要回台湾”类似的一问一答反复在“解释”帐篷上演,
面对顽固不化一口咬定“回台湾”的战俘,政工干部急了,吼道:“打台湾”或“解放
台湾”战俘回敬道:“守台湾”或“光复大陆!”
越到后期,接受解释的战俘越不配合:有的不管政工干部怎样说服,他只用“回台湾”
回敬;有的装聋作哑;有的吐唾沫手指塞耳朵;有的大声唱歌,干扰政工干部解释;有
的破口大骂解释代表是俄国的汉奸,是卖国贼,高呼打到毛泽东的口号。
中方代表解释的另一项内容是介绍“新中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也是解释规定
所不允许的,不允许诱导战俘选择。解释代表说祖国日新月异,无比强盛;说人民翻身
做主人,日子过得比蜜甜;说耕田不用牛,用上拖拉机;说土改农民分到田地,粮食多
得吃不完。战俘当场就骂开来:放屁!什大雪天连皮靴、厚棉袄都不配,背一袋炒面打仗,不内读者
是绝对看
者身负重伤被美军抓去,而不是投降!
现实明摆着,志愿军的装备和配给与以美军为首的联军相比,天壤之别。战俘在被俘前
,政工干部还口口声声教导他们国家现在还很穷,粮食是祖国人民从口中省出来的,要
求大家体谅,发扬艰苦朴素的精神。怎么短短时间,祖国人民就过上比蜜甜的幸福日子?
政工干部这才知道,强大的思想政治工作竟是如此脆弱,不堪一击。原来思想政治工作
一抓就灵,是以严厉的惩治手段为后盾的,惩治手段一旦丧失,思想政治工作便土崩瓦
解。
在不归志愿军管辖的中立区,惩治手段鞭长莫及——只能留到遣返回国后再收拾你!
拾到劝降传单的志愿军事先潜伏,脱离大部队后向联军主动投降
解释的效果很不尽人意。首批接受解释500人,只有10人愿意回国;第二次解释430人,
9人愿意回国。19比930,愿意回大陆者占2%。这个失败的纪录还要打折扣,19名愿意回
国的战俘,竟然有12名可能是预先潜伏下来的中方宣传谍报人员——究竟是不是,中方
没有证实。因为这些战俘不是同一批被俘,他们来到战俘营竭力鼓动其他战俘回归“祖
国”,被怀疑是中方潜伏人员。不管是大陆还是台湾的潜伏人员,一旦被怀疑,处境十
分凶险,辱骂事小,还有的被殴打致死。所以被怀疑的潜伏人员急不可待要求接受解释
,然后隔离居住。
由于“解释”工作收效甚微,于是中方拿出杀手锏!
进入解释帐篷的战俘惊奇地发现,坐在解释代表席上还有年轻漂亮的女代表,含情脉脉
地看着战俘。女代表是卫生兵或文艺兵,政治可靠,能说会道,当然还必须有魅力!
解释代表诚恳热情地向战俘解释:新中国颁布了新婚姻法,军人最受优待。凡是回国的
志愿军战士,政府都帮助介绍称心如意的对象,组织幸福美满的家庭。女解释代表拿出
归国志愿军战士受到姑娘献花的照片,以及女学生向“最可爱的人”写的求爱信给战俘
看。女代表跟战俘眉目传情,甚至大胆示爱,说你如果愿意回国,我愿跟你组成家庭。
报出自己的部队番号和姓名,说写信、直接再见面都可以之类的肉麻话。
中立区的朝鲜人民军战俘在等候个别“解释”,他们的情况与要求去台湾的中国战俘一
样,拒绝回北朝鲜。人民军战俘被解释回北朝鲜的极少,绝大部分去了南朝鲜。韩国当
局多次要求朝鲜当局许可离散亲属探亲。金日成、金正日父子不予考虑,害怕朝方亲属
知道在韩的亲属生活得很美好。到韩国金大中总统时期,朝韩关系得到改善,才许可离
散亲属在板门店团聚(集体团聚,在朝方的严密监控下),但仍不许到亲属的家乡探亲。
自然会有头脑简单的战俘信以为真,表示愿意回国。但绝大部分战俘不吃这一套,有的
大骂她们是不要脸的贱货,是娼妓,昨天许了别人,今天来勾我,明天还要配给谁?有
的则耍流氓,问你不是要嫁给老子吗?老子等不及了,现在就日你!边说边脱裤子侮辱
女代表。
在整个解释期间,有近百位战俘相信解释代表“回国不迫害”的承诺选择回国,连同潜
伏的宣传谍报人员共有440人返回中国大陆。另外1万4千多战俘选择去台湾。解释效果
微乎其微,难道这些战俘不思念家乡亲人?非也,他们仍担忧回国受到迫害,甚至枪毙
。G军枪毙逃兵杀一儆百有传统,这些战俘都耳闻目睹,能不心有余悸?战俘就是逃兵
,回国能有好果子吃?事实上,已经回国的6千多战俘正在接受中方的严厉惩处——这
都是义无反顾选择回大陆的战俘,而后来的战俘即使选择回大陆,也有曾经选择去台湾
的政治污点。他们太清楚军方会如何对待有污点的战俘!
关于督战队就地枪毙逃亡者。
2012年4月30日,鞍山养老院抗美援朝的老兵,现年89岁的李振举老人面对到访者,开
口便是:“朝鲜两年我没杀过一个美国鬼子,自己的人却杀得记不清。”他哭着讲述他
是督战队的,负责枪杀临阵脱逃的志愿军,他不开枪自己就会被当叛徒枪决。
在鞍山养老院的韩战老兵李振举——督战队见逃跑或后撤的志愿军官兵,就用机枪横扫
。所以志愿军不怕死,一拔一拔像蟥虫向美军阵地扑去,尸体堆积如山。美国大兵都吓
呆了,怎么中国兵不要命?
另据1951年6月1日 彭德怀给毛泽东的电报中称:“三兵团损失很大,四处溃逃,企图
回国现象严重,现正派人分途拦挡归队”。“分途拦挡归队”是怎么回事?用话筒喊?
用手臂“拦挡”?还是用轻生武器去“拦挡”?
21000多战俘只有7千多选择回大陆,另有14000多选择去台湾。有没有被选择的现象,
各方说法不一。应该说极个别被胁迫是有的,假设一个战俘帐篷,回大陆或去台湾的占
绝对优势,个别人不随大流,会受到辱骂和暴力胁迫。但进入中立区就不同,个别解释
结束后当即选择回国(大陆)和回台,当即走进不同去向的隔离战俘营,不会再发生胁
迫。
最终的结果,进中立区的志愿军战俘,选择去台的占绝对多数!这该如何向祖国人民交
待啊?“新中国”的脸面在哪里?凡是这种体制都十分注重维护脸面!好在艺术加工是
该组织一贯的看家本领——“志愿军战俘被美蒋劫持押送台湾”的世纪童话赫然出炉了

这个世纪童话只有国内版,没有国际版,否则就会遭到其他各方的强烈抗议。解释期的
战俘营在印度军队管辖的中立区,摆脱殖民统治的印度对西方绝无好感,与共产党中国
建立了蜜月般的外交关系。中印关系破裂是缘于后来印度收容达赖与边境冲突。联合国
投票组织联军赴朝维和,印度投的是反对票。印度跟“新中国”心连心,怎么容许在自
己军队镇守的地盘发生劫持一万多友国战俘的事件?倘若如此,中印关系破裂就会提前
到1954年!
“美蒋劫持志愿军战俘”的世纪童话是专为国内人民量身定作的。“新中国”与世隔绝
,官方垄断所有信息,加上不断地洗脑,国民对官方的信息深信不疑。80年代中期,部
队作家靳大鹰采写出版《志愿军战俘纪事》,揭示了许多鲜为人知的秘密。不知是前志
愿军解释干部守口如瓶,还是作者迎合官方宣传,仍然沿用世纪童话的老版本描述劫持
:“1954年1月20日清晨,许多还在等待通过朝中代表解释(注:朝鲜代表未参与志愿
军战俘的解释工作),以便返回祖国的志愿军战俘,在睡梦中被人五花大绑,然后一个
个串成串,强行拉出了中立区战俘营。顿时哭号声、怒骂声响成一片。美军和国民党特
务、败类里应外合,把14000多名志愿军战俘武装劫上驶往台湾基隆的军舰上。有的战
俘挣开绳索,撞在卫兵的刺刀上。有的一头扎进茫茫的大海……”
然而到1987年末,台湾首批老兵回大陆探亲,这个世纪童话发生空前危机——因为老兵
中就有接受过解释的前志愿军战俘!他们是按照程序,光明正大,在包括中方的各方代
表的监督下,带着获得自由的轻松感走出中立区战俘营,然后辗转海港乘船去台湾。
世纪童话不好意思再说,就抛出一个新说法:选择去台的战俘,有革命意志薄弱的抗战
和解放战争的官兵,但大多数是解放军俘虏的前国军战俘,收编进解放军再参加志愿军
赴朝参战。意思是说,前国军战俘没教育改造好,所以选择赴台。现在问题来了:不是
说我们的军队是人民子弟兵吗?国军士兵是抓壮丁被迫当兵的。人民军队是为人民为自
己打仗,而国军是强迫替蒋匪军卖命?人民军队官兵一致是个温暖大家庭,国军是官尊
兵贱的冷酷世界?
这些宣传真实性如何,我们姑且不论。打个比方,就像有20000名工人先后在2个老板手
中打工,现在要他们重新选择,结果2/3的工人选择了第一个老板。哪个老板善待工人
,在他手下能活得更好些?他们的选择就是答案。
事实亦是如此。台方对归来的志愿军战俘,没有追究他们为中共效力卖命的罪责,被编
入台湾国军。他们和其他老兵一样享受待遇。80年代末回大陆探亲,更加证明他们的选
择是明智的——曾经是战友的回归大陆的战俘重新相聚,二者的经历和精神面貌几乎云
泥之别!听信“回国不受迫害”庄重承诺的战俘,肠子都悔青了!
第一批选择回大陆的6670人;第二批440人,总计7110人。中方解释高级代表贺明将军
所著的《忠诚--志愿军战俘归来人员的坎坷经历》一书,透露在辽宁昌图县志愿军归国
人员管理处(归管处)正式处理结论的志愿军战俘总共只有6064人。其余1046人是怎么
处理的?贺明未作说明,官方也没有任何交待。
尤其是第二批在中立区经过解释选择回大陆的440名战俘,根本就没有送往昌图“归管
处”。他们去了哪?杳无音信。这些战俘最了解中立区解释的内幕,知道赴台的1万多
战俘是自愿选择。留下这些归国战俘,对“美蒋劫持志愿军战俘”的世纪童话是一个潜
在的威胁,彻底消除隐患的办法大概只有蒸发。还有,有的战俘选择回大陆,是想跟示
爱的女解释代表恋爱结婚,这本来就“子虚乌有”,绝无可能兑现。但这些战俘被戏弄
后恼羞成怒说出真相,影响该多么糟啊!最稳妥的办法,大概只有让他们锁口了。反正
,以后没谁知道或肯透露他们的下落。90年代后,不断有作家记者采访归国志愿军战俘
,没有遇到一个进过中立区接受解释的!而这440名战俘中,绝大部分还是中方遣派而
潜伏的人员——是自己人!
撇开这1000多莫明其妙失踪的战俘,剩下的6000战俘是否有“不迫害”的保障呢?2009
年4月《湘潮》采访前志愿军师政委、解释负责人贺明。贺明将军痛心疾首叙说战俘在
昌图的情景,以及“归管处”在上级压力下加重给战俘的处分的经过:“党在历史上那
一套‘左’的做法越演越烈。交待中,一个人一个人过关,大家大会小会‘帮助’。‘
帮助’的人全凭想象,追查越严越‘革命’。谁按领导要求讲,丑化自己、歪曲自己,
给自己上纲,就受表扬,反之就会受到批评。当年在苏区打‘AB团’、‘改组派’的做
法,再次重演。”
大部分战俘被开除党籍军籍,安置回原籍劳动或遣送农场、煤矿劳动;极少部分受到宽
大处理,他们或是出卖战友的检举揭发有功人员,或者就是潜伏到战俘营策动的特别人
员。去台湾的战俘均猜测回国(大陆)会被枪毙。但是“归管处”的战俘处分档案,没
有一例判死刑的!难道他们的猜测出错?也许应该从蒸发掉的1000多战俘寻找答案——
他们究竟怎么了?也许会成为千古之谜,也许会有一天真相大白。
战俘中的级别最高干部是180师政委吴成德,他被开除党籍和军职,遣送安置到极为荒
凉和艰苦的辽宁盘锦县大洼农场。据其他见到他的战俘回忆,老首长忽哭忽笑,精神失
常!
三中全会以后,为历史冤案平反昭雪步入高潮。受到类似反革命待遇的志愿军战俘开始
了上访和申诉;当年参与战俘回国工作的同志也深感不安(保证“不迫害”说服他们回
来加以迫害),另外还有老首长为他们呼吁。从1980起,中共中央、中央军委下过4次
文件为回国的志愿军战俘恢复名誉,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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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个评论

李慎之的解释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在手持小喇叭喊话的时候,他曾遭到志愿军战俘投
掷小石子。这些志愿军大多是从国民党军队俘虏的“解放战士”,很勉强地在一通阶级
教育后调转枪口对准自己昨天的“弟兄”和上司,解放后又被送来艰苦无比的朝鲜战场
。加上联合国军对于苏联二战战俘归国后遭遇的宣传,使得不少人对回大陆心存疑忌,
宁愿选择去台湾。李慎之回国向总政副主任萧华汇报时表示担心,志愿军战俘不容易回
来,因为共产党认为战俘是丢人的,是犯错误的。萧华则呵呵大笑称,“哪个中国人不
想家?”
李慎之的预感变为了现实,近四分之三的志愿军战俘在甄别中最终选择去了台湾。这想
必大大出乎萧华等领导层所料。李慎之当年的工作困难可想而知。
尴尬的是,相比于美国和台湾方面给出的明确待遇,中方解释团这边拿不出实质性的承
诺。李尔柔回忆,李慎之曾经在草拟的文告中提出承诺保留志愿军战俘的党籍军籍,却
遭到上级严厉批评而被否决。事后李慎之拿出来的是一份符合中央精神的《金日成彭德
怀告被俘人员书》。这份声明对于战俘最切身的党籍和军籍待遇问题没有明确表态,只
是含糊的许诺:“回到祖国怀抱,过和平生活”。
这份缺乏实质内容的声明,给归国后战俘受到一系列不公平待遇埋下了伏笔。在说服战
俘选择回国的过程中,中方人员往往只能以“你的父母在等你回家”来说服,给不出任
何保证。
根据邢小群记载,李慎之晚年亲述过他的感受:美国人是拿来录音机对他们的战俘讲话
的。俘虏回去是什么样的待遇,按国家法律,说得很清楚;如果不回去要判一年徒刑。
战俘期间的薪金照发,回去就可领到手。结果美国战俘只有一个人留在中国。甚至有些
战俘回去照样当将军。
这对于李慎之刺激很大,“我觉得一个法制的国家,是讲道理的,最后能取信于他的战
俘。中国的战俘一回来就完了。我们对战俘太严厉了。”
解释团的工作很不成功,被迫提前停止。对于李慎之本人,这段经历除了心理上的阴影
和刺激,也成了他以后的某种政治阴影。
近年来在香港出版的《李慎之检讨书》显示,在反右等历次政治运动中,李慎之一次次
地叙述自己的履历,其中必然要涉及到这一段。“反右”风波中,李慎之在起草归国战
俘文件中表现出来的“温情主义”,理所当然地受到了批判。
新华社老领导吴冷西批评李慎之“在板门店、日内瓦、万隆,你当时不会觉得有什么立
场问题,现在却确实是一个立场问题”。李慎之不得不自我批判为有严重立场问题。如
果说吴冷西的批判还是泛泛,那新华社国际部全体大会上同事李翼振的发言,则是直接
针对李慎之在对归国战俘解释中的表现了。李翼振称他听李克农讲过,李慎之的广播未
起什么作用,他质疑“李慎之在主观上是否争取积极去办交涉呢?是否对敌人的嚣张表
示了右倾。”
如果不是李慎之有更为明显的“右派言论”即“大民主,小民主”,那他在战俘问题上
的“阴暗”和“右倾”可能受到更严厉的清算。
晚年李慎之致力于思想启蒙,战俘问题却成了他心灵上越来越沉重的歉疚。他曾对茅于
轼、崔卫平、邢小利等人多次谈到自己在这一问题上的缺憾,想要写文章。尤其是2000
年秋季的一天晚上,郝建、崔卫平、徐友渔、雷颐等人在工体一家酒吧聚会,崔卫平回
忆,李慎之几乎整天晚上都在谈入朝的中国战俘问题。送李慎之回家之后,崔卫平感到
了“一个老人的凄凉”。
李慎之晚年的这番内心凄恻,和一个叫张泽石的志愿军战俘有关。
张泽石的回忆
张泽石是一个志愿军老兵,近年来他出版了一本亲历回忆录《我的朝鲜战争》,记录了
本人的战俘经历和志愿军战俘归国后的境遇。
这是国内第一次比较详尽地披露战俘营内情的书籍,有大量战俘营中“斗争”的细节。
除了和管理方的冲突,更有战俘内部“去台湾”和“回大陆”两派之间的殊死内讧,甚
至远远超过了与管理方冲突的严酷程度。
受制于内外部因素,本书大体上延续官方视角,仍旧把更多的人选择去台湾解释为“裹
挟”,以及美国的胁迫。但在2012年的看历史杂志举办的年会上,张泽石却披露了另一
内情:在战俘营里,也存在着“自己人”对于不愿归国的战俘的肉体消灭。
张泽石说,在一个晚上,根据地下党组织统一的筹划,在他所在的以要求回国者为主体
的战俘营里,十几个不愿回国的战俘被半夜扼死,就地埋在战俘营下的浅坑里,天亮后
管理战俘营的美军无从发觉。这些人就此失踪。类似的情形,在当年济州岛和巨济岛的
战俘营里屡次发生。也不排除“去台湾派”对“回大陆派”的类似虐杀。
战俘营撤销后,这些人的骨殖仍旧埋在济州岛的海岸近旁,今天去旅游的人难以想见,
风景秀丽的海滩之下,埋藏着这些永不能归乡的尸骨。张泽石说,这些人和杀死他们的
昨天“同志”之间,也并无深仇大恨,只不过那些人出于害怕或别的原因,不愿回国。
几十年之后,两岸开放往来,张泽石见到了一个当年选择去台湾的年纪小的战俘,两人
一笑泯恩仇,当初战俘营中的生死敌对,似乎并未发生过。
战俘营中坚决要求回国的战俘,归国后随即面临祖国的“变脸”。不仅保不住党籍军籍
,普通的劳动者权利也成奢望,几乎每个人为了求得生存都颠沛历尽,还屡次受到政治
运动捎带,几乎等同于“叛徒”。当初听到“告被俘人员书”,“热泪盈眶”的战俘们
,不会料到在“切望你们归国”的热情后面隐藏的更多是政治得失和国家颜面,而并非
对个人忠诚的认同,以及对战俘命运的关心。
即使是当初在战俘营中组织地下党、策划升国旗、扣押战俘营长官杜德,以表决心的部
队领导,也并未能建立起回国后的政治资本,一概资历清零,受到歧视。在这些违反战
俘营规定导致的暴力镇压中,大量战俘死亡,事后却似乎毫无意义。
曾经担任坚持回国志愿军战俘总代表的张泽石本人,回国后被开除党籍,剥夺志愿军军
籍,发配到门头沟山区劳动,历尽艰辛。幸亏清华出身英语好,煎熬至文革结束后转运
,从事翻译和写作,为志愿军战俘群体留下了这份见证。多数沦落到底层的战俘们,没
有这个条件,很多人早早过世。1979年张泽石在给全国人大的申诉上写到,“没想到当
年敌人的欺骗宣传‘你们回大陆去,只会挨整挨斗,一辈子也不得翻身’竟成了我们六
千多人的悲惨现实”。
令人恻然的是,一位志愿军战俘李正文1982年听到政府来人找他复查,让他“写份自传
,到武装部谈一谈”,这个曾经被打成“叛国投敌分子”、“里通外国分子”、“叛徒
”、“特务”的老兵竟以为是又一轮批斗,服毒自尽。这和近年来一位国民党入缅远征
军老兵得知将要得到国家补助,喜极而亡的事件,堪为重奏。
1980年之后,战俘的党籍军籍虽被恢复,得到某种安置,但战俘营中“对敌斗争”死去
的人并未获得烈士称号,战俘营中的地下党组织也不被承认为中共党组织。这是张泽石
等人一直在呼吁未果的。
在2001年的一次作品座谈会上,应邀出席的李慎之见到了张泽石。据张泽石记载,李慎
之在会下对他致歉说:“多年来我一直感到愧疚,我当年起草《告被俘人员书》向你们
保证归国后会受到善待,可你们回来却受到那么重的处分,就像是我把你们骗回来的!
”张泽石当即表示回国后的遭遇和李慎之没有关系。由此也可见,当年对战俘进行解释
和起草声明,在李慎之心中留下了怎样的绳结,使这位思想界旗帜人物暮年难以释怀。
战俘的待遇如此,那么当年光荣归来的“最可爱的人”呢?固然,抗美援朝和参加抗日
战争、解放战争一样,是一项被政府特别认可的资历,拥有某种政治待遇。但他们很多
人不久面临转业,退下了“最可爱的人”的光环,和普通人一样面对生活的压力和政治
运动的风波。
高尔泰的《寻找家园》记载了被押入夹边沟劳教营的一位“最可爱的人”。这个叫郭永
怀的军人因为干活不偷懒,特别卖力气,反而招致别的犯人的仇恨,一心整治他,会上
批判他“假积极”。这人跟高尔泰谈到他的经验,就是战场上不能怕死,越怕越会死,
因而干活也不能怕累,越怕越会觉得累。
但战场上的道理在夹边沟却未必适用,他在一次抬筐时突然扑地死去。这个当年“最可
爱的人”,思想品德看似毫无瑕疵,不知如何成为右派,又死在这罪刑之地。
另一位“最可爱的人”的经历想必更有说服力:他转业到上海国棉十七厂,文革初起时
一路造反,直至爬上中共中央副主席的高位,被树为“接班人”。以后却一头跌倒,沦
为受审判的对象,在秦城监狱中抑郁身亡。这就是“四人帮”的一员——王洪文。
战争是严酷的,不论是当初“最可爱的人”或是战俘、叛徒,都不会在一成不变的概念
下永远停留。他们将被漫长的时光还原,寻求自己真实的面目。这也是今天志愿军遗骸
归国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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