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人民共和國|了解真相,何為「指定居所監視居住(RSDL)」

**该用户被封禁,内容已自动替换**

https://pincong.rocks/article/18201

暴行,以法律的名义 ——《失踪人民共和国》序(未删节版)

作者/腾彪

掌握权力的作恶者常常用一些轻描淡写的或者中立的命名来掩饰背后的残暴:“土地改革”、“文化大革命”,字面上完全看不出血腥屠杀的暴虐。“三年自然灾害”、“六四反革命暴乱”,则是无耻地篡改历史、颠倒黑白。“法制教育中心”,其实跟法制和教育没有一毛钱关系,那是遍布全国的任意关押和折磨法轮功学员的黑监狱。

指定居所监视居住”也是这样一个不痛不痒的名字。一位良心犯的妻子在丈夫被强迫失踪后心急如焚,但不久后听说转为“指定居所监视居住”,以为是好消息;其实那比“刑事拘留”要可怕得多。这本《失踪人民共和国——来自中国强迫失踪体系的故事》讲述的就是“指定居所监视居住”(RSDL)背后那鲜为人知的真相。

从立法沿革上,“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在1997刑诉法第57条就有规定,作为监视居住制度的一种特殊形式,适用于无固定居所的犯罪嫌疑人。但在中国警察权力过大、司法制度弊端重重的情况下,这种规定被警察部门、尤其是国保、国安等特务系统所滥用,也就在所难免。中国最知名的民主人士、诺贝尔奖获得者刘晓波,因《08宪章》被捕之后,就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而且六个月期满继续关押。刘晓波显然不属于“无固定居所的犯罪嫌疑人”,而且监视居住应该与家人在一起生活,律师可以随时会见。但是在被监视居住的7个月期间,刘晓波却处在完全失踪的状态。后来据律师透露,刘晓波被监视居住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卫生间里有一个小天窗,又不能放风,这7个月过得很压抑。”

刘晓波在被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重判11年监禁,在被关押八年半之后被告知罹患肝癌,并于2017年7月13日在监禁中逝世,如果不是秘密关押场所和监狱的糟糕环境,他很有可能不得上这种病或者可以得到及时治疗。他的妻子刘霞也不时的被失踪,被软禁在家,在毫无任何法律依据和正当理由的情况下断绝她与外界的联系。

2011年的茉莉花镇压,当局大规模绑架、秘密关押维权律师和活动人士,这种黑社会式的犯罪手段,同样是以“国家安全”为借口,并披上“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合法外衣。人权律师刘士辉(第二章)回忆说:“被特务指令打伤缝针、肋骨剧痛的我,连续五天五夜遭禁眠,所以想进看守所竟然成为我那个时候一厢情愿的奢望。”唐荆陵更是被禁止睡觉长达十天,最后直到他“浑身发抖、双手麻木、心脏感觉不好,生命出现严重危险时,警方才允许每天睡一至两小时。”异议作家野渡野渡曾被关押在广州民警培训中心九十六天,与本书中律师隋牧青(第十章)的关押地点一样,野渡 回忆道:“足足一个月没见过阳光。每天审讯二十二小时,一小时吃饭,一小时是睡觉,这样审到第七天,胃大出血,才停止了此方式。”

华泽编辑的《茉莉花在中國:鎮壓與迫害實錄》记录了47名活动人士的遭遇。我也是其中之一。我被绑架后,秘密关押70天,口头告知是“监视居住”,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他们是什么名字,什么单位,什么职务,也没有给我看过工作证、搜查证或其他任何法律文书。我被打耳光、剥夺睡眠、固定姿势、每天24小时被强迫带手铐持续36天、威胁辱骂、强迫写认罪书,种种虐待,一言难尽。

“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立法上明确属于非羁押性的强制措施,但事实上,它不但成了法定羁押场所之外的审前羁押,而且因为不受看守所规则的束缚,“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成了比刑事拘留和逮捕更为严厉、更可怕的羁押措施。它大大地方便了警察、特务机构对被监禁者使用酷刑和施加非法压力,事实上“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期间的酷刑极为普遍和严重,而且被施以酷刑也难以取证。

当局大概从滥用“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实践中发现这是一种更方便、更有效的对付民主维权人士的手段,于是在2012年的刑诉法修改中将其扩大化,合法化。2013年施行的刑诉法第73条规定:“监视居住应当在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住处执行;无固定住处的,可以再制定的居所执行。对于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犯罪、恐怖活动犯罪、特别重大贿赂犯罪,在住处执行可能有碍侦查的,经上一级人民检察院或者公安机关批准,也可以在指定的居所执行。”因此,警方可以任意决定将任何人指定监视居住,警方决定谁将被失踪。这就是目前“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法律依据,它是立法讨论过程中争议最大的条文之一,民间有人直接称之为“茉莉花条款”。它把茉莉花镇压期间的强迫失踪合法化,把臭名昭著的党内“双规”扩大化,把私设公堂、黑监狱合法化。

刑事诉讼法明确规定指定居所监视居住“不得在羁押场所、专门的办案场所执行”,但实际上都是在公安、安全、检察系统专门办案的“培训中心”、“预防基地”、“警示 教育基地”、“廉政教育基地”,或者是经过侦查机关进行安全改造过后的宾馆和招待所等。法律允许在一些特殊的情况下不予通知家属以及不予律师会见,而在实践中,这些特殊情况已经成为常态,导致了“指定居所监视居住”事实上就意味着强迫失踪。“强迫失踪”,正是“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制度想要达到的效果。

我在2011年被关在三个不同的地方,因为每次转换关押地点都被戴上黑头套,无法知道自己所处位置,但释放后根据同时被关的其他维权者的综合信息,第二个地方应该是位于密云的某处武警培训中心;而第三个地方,根据我掌握的信息,可以完全确定是位于北京昌平十三陵镇的卧虎山庄。这些地方远离市中心,数十名看守轮班随时监控,外界完全无法知晓,对于亲人朋友来说,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完全失踪了,不知是死是活,这对家人来说是一种极大的精神折磨。

2011年的茉莉花镇压、2015年709大抓捕,维权人士经历的就是这种强迫失踪的恐怖。严重的例子如王全璋律师,在2015年8月被绑架后两年多直到我写下这段文字时,仍没有任何一丝消息,“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野蛮可见一斑,中共当局的残暴可见一斑。2010年中国政府拒绝加入联合国《保护所有人免遭强迫失踪国际公约》,已经是不负责任;实践中针对民主人士、人权活动家、宗教人士的强迫失踪大量存在,公然践踏本国法律(有名的例子包括达赖喇嘛确认的班禅喇嘛从1995年5月17日起失踪至今、2009年新疆75事件后大量的维族人被强迫失踪等等);此后竟在刑事诉讼法中把强迫失踪合法化,可谓无耻之尤。

从立法条文和立法本意出发,“指定居所”只能作为监视场所而不能成为讯问场所和羁押场所,但实际上,这些地方不但成为专门的讯问场所,成为比监狱和看守所更严密的“超羁押场所”,更成为恐怖的酷刑中心。长时间剥夺睡眠、拳打脚踢、用电棍电击、长时间戴手铐脚镣、老虎凳、长时间坐吊吊椅、用烟熏眼睛、长时间固定姿势、扇耳光、不给食物和水、不让上厕所、长时间连续审讯、侮辱谩骂、暴力威胁、单独监禁、“包夹”……等等,都是在2011年“茉莉花镇压”和2015年“709大抓捕”中反反复复发生的。

已经披露出来的唐吉田、江天勇、李海、唐荆陵、野渡、谢阳、屠夫吴淦、李和平、李春富等人在失踪期间所受到的种种酷刑,有时候让人不忍卒读。让人尤其愤怒的是强迫喂药,包括李和平、李春富、谢燕益、李姝云、勾洪国在内的等许多709案当事人表示,在被关押期间被强迫服用不明药物,服药后出现程度不同的四肢无力、视力模糊等症状,部分709律师家属在一篇公开信中控诉到:“李春富律师、谢燕益律师、谢阳律师、李和平律师都折磨得和被抓前判若两人,四十几岁的年纪都象六十多岁的老人!李春富律师甚至精神受到严重刺激,意识恍惚,与人接触充满了恐惧!一个心理素质极好、身体健康的律师被折磨成这个样子!709被抓的人几乎全都被强迫服药,服药后肌肉酸痛,头晕目眩,意识不清……给健康人乱吃药,居心何在?”

曾因组织中国民主党而入狱八年的何德普,曾在2002年11月4日至2003年1月27日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八十五天:“国保警察把我扒光了衣服按在一张木床上(木板上只有一层塑料布和一块白布单)对我说,按照国家监视居住的相关规定,我们能把你按在床上躺半年,没人知道。国保警察把我交给了他们的二十七名看守看管,他们四人一组,每两小时一换岗,四个看守站立在木床的两侧,各看管我的手腕和脚腕。看守的领导对我说,按照“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相关规定,被监视居住人的手腕和脚腕应在看管人员的视线之内,被监视人只准躺在床上,不准下床。……每天我都要遭受看守的谩骂、殴打,每天夜里都被四个看守各拉住我的手腕和脚腕,一起用力将我的身体拉成一个大字十几次。由于长时间一个固定姿势躺在木板床上不准动,肩部、背部、胯部与木板接触时间过长,其皮肤处都被硌破了,身下的白布单上留下了许多血迹。”

令人震惊的不仅仅是“暴行的残忍”,而且更是“暴行被实施时的轻率”。我从失去自由的那一瞬间,就立即能感受到。不由分说蒙头绑架、饭还没吃完就被夺走、随手的殴打、随口的威胁谩骂、随随便便地立下一个规矩,都让我痛苦万分。我整日被强迫面壁而坐,有一次一个看守竟然盯着我,不让我闭眼睛。暴政不仅仅体现在屠杀、恶法、腐败和大抓捕上,更体现在琐碎的细节中。本书大量的细节描写,生动地反映了中共政权的反人类面目。

直到现在,我们所知道的大部分关于“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信息都来自于家属的公开信,以及分散性的报道,本书是第一个以更完整的画面呈现在“指定居所监视居住”下所遭受的痛苦。

本书的作者之一江孝宇,一位NGO工作者,在第八章中写到:

胖子狞笑着说:“你要不配合就不给你吃的。现在开始就不给你饭吃。你要是继续不配合,连水也不给。”“我们可以让你消失好几年,你老婆孩子也根本找不到你。”“我们可以合法地一直把你关下去!”


另一位受害者陈志修律师(第四章)的遭遇:

“房间很冷,尽管他给了我一条毯子。我仍然不能抵制那种寒冷。我光着身子,一个守卫会进入我的房间,掀起毯子,检查我是否睡觉。他把我推开,打我的脸,……窗帘总是拉着遮住了阳光。 在关我的期间,他们只拉开一次透透气。”

“头三天我的审讯是连续的。……我没有任何休息或食物。 直到第三天他们才给我两个小馒头和一些蔬菜。 两个馒头的大小加在一起也没有我手掌大。我觉得我会失去意识。 由于缺乏食物和睡眠,我总是感到头晕,但我仍然必须接受审讯。如果我坐不稳,在椅子上晃,他们会发出可怕的声音来震醒我。”


另一个作者写到:

“有时我要求喝一瓶水。我会紧紧抓住瓶子在手里,盯着标签看。至少这样可以读到东西。”


我在被关押期间对此也很有体会。因为被剥夺通信、阅读、写作、看电视、听音乐、说话等一切接触人类信息的机会,我有意识地用回忆、自言自语、构思文学作品等方法不让自己疯掉。有一次偶然看到包裹食物的一角报纸,我都很兴奋,终于可以看到一些文字!后来他们给我播放洗脑的纪录片,我听到片中好听的配乐,喜悦之极。

无论是肉体的酷刑还是精神的虐待,都难以用语言来描述和传达。然而最令人痛苦的往往不是酷刑本身。对与被关在黑监狱的良心犯来说,有两件事是更大的折磨:

一个是被迫认罪。本书一个作者描述的认罪过程:

“整个认罪过程是有明确步骤的。首先,他们给了我一个他们已写好的草稿,并要求我手抄一遍。这让我觉得自己有点像小学生,抄整本书,好像那是你应该学习的东西一样。他们不仅让我浪费时间抄供词,当我们开始录音时,还有人站在相机背后,举着大白纸,上面有我要读出的内容。如果我说错了,他们会让我重复一遍。我的每一句话,我说话的速度,我的声音,措辞,一切都必须完全按照他们的需要。如果我说错了,我们会重新再来一次。总而言之,大概用了七个小时。”


民主人士、维权人士是为了捍卫人权、追求自由而走上这条光荣的荆棘路的。但是在巨大的压力——生不如死的酷刑、重刑的威胁、对家人的威胁——之下,一些人被迫认罪,而当局会拿着这些认罪视频到官方电视台上公开播放,以此来混淆视听、打击反抗者的士气、贬低形象、分化支持者,这大概是一个政治犯最难受的时刻。当局的这种企图并不是总能达到目的,但多多少少有其效果。不少人因此承受着被误解、被疏远的痛苦,不少人自觉羞愧而退出维权活动。

另一个是威胁和迫害家人。一般来说,在专制体制下选择成为一名民主人士或人权捍卫者,应该清楚从事这一事业的风险,并且对此有所准备。当喝茶、软禁、劳教、关押和酷刑都无法让我们屈服、无法让我们停止抗争的时候,为了达到最大的威慑目的,将种种痛苦施加到我们的亲人身上,就成为专制当局常常采用、熟练运用的一种手段了。在我的经验里,争取自由的公民们最难以平衡的,就是社会责任和家庭责任的冲突。在“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情况下,种种酷刑在持续,一切虐待都有可能,一切信息被剥夺,一丝希望都看不到,软硬兼施之下,威胁家人的做法往往能给被关押者施加最大的压力。很多妥协、屈服、沉默,甚至放弃,是在父母、配偶、孩子等家人遭到迫害威胁或者已经遭到迫害之后而不得已做出的选择。中共也自然清楚这一点。我在香港苹果日报上发表的《中共的政治株连》一文中有专门的列举和论述。

和臭名昭著的中共“双规”制度一样,“指定场所监视居住制度”也是一种“超羁押手段”,因为实践中的异化、并且严重侵犯人权,明显与现代法治文明背道而驰,法学界一直有人呼吁彻底废除之。饱受酷刑的民主人士何德普认为,“中国的监视居住制度是最残忍的酷刑制度之一。”但在一党专制体制之下,缺少司法独立、缺少反映民意的渠道,当局在“维稳”的名义之下明显加强对维权运动的镇压和对社会的严密控制,这种呼吁得不到任何回声。但本书的出版自然有其重要意义:揭露真相,记录苦难,见证罪恶,将是通往正义的道路上不可缺少的路标。


---

滕彪,人权律师,前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讲师,目前为纽约大学亚美法研究所做访问学者。他在北京联合创立了两个NGO——分别是2003年的公盟和2010年的北京兴善研究所。由于他活跃的人权工作,分别在2008年和2011年遭到中国秘密警察绑架和拘留。
3
分享 2019-09-10

1 个评论

和他的上一门课《中国史纲》一样,你会发现,我们平时了解的那些零碎的事实,施展老师偏偏就有本事,把它们安放进一个简明的思考框架里。所以,听这门课,你会感受到一种“各归其位”的智力快感。
昨天我们说的话题是,学习国际政治学,其实是帮我们获得了一个视角,把自己脑子里的一堆观念,拿出来挨个在时间和空间两部显微镜下重新审视。看到每一个观念它成立的基础、边界和限制。一旦看到了这些,我们也就获得了更大的观念自由和更多的创新机会。
那今天,我们就再从施展老师的课程里面举一个例子,看看一个观念是怎么诞生的。
这个观念就是“国家”。
你可能会说,自古以来不就有国家吗?不是啊。中国人自古知道的是“天下”,天下分成中国和蛮夷两个部分,不是一个由平等国家构成的国际世界。欧洲人就更不是了。对于近代以前的欧洲人来说,有领土的概念,有统治的概念,但是没有国家的概念。
领土和上面的人民都是贵族的财产,可以这里一块那里一块,就像我们今天把财产存在各种银行理财产品里一样,可以分着存,但都属于我。这笔钱和各家银行是没有认同度的。全欧洲的贵族之间的认同感,要远远超过生活在同一块土地上的人互相之间的认同感。而贵族之间的关系,又是按照领主和诸侯之间的等级构建的。所谓公侯伯子男。你看,在这个秩序里面,没有国家观念什么事。
那现在我们共享的国家观念是怎么出来的呢?被逼出来的。准确地说,是法国人因为面对神圣罗马帝国的压力被逼出来的。
16世纪的时候,神圣罗马帝国包围了法国,法国领土的北边、南边、东边全都是神圣罗马帝国,双边关系还不好,神圣罗马帝国的军队一度推进到巴黎附近。这本来就是欧洲最常见的贵族国王之间的战争,打得赢就打,打不赢赔钱割地,甚至退位、灭国。但是法国明显打不赢啊,实力差了很大一截。那要上哪儿找帮手呢?
现成的帮手有两个:一个是信伊斯兰教的奥斯曼土耳其,还有一个是信仰新教的国家。新教和神圣罗马帝国信仰的天主教是死对头。法国找他们两个当帮手行么?
慢着,在当时的观念里面,这两个帮手法国是不能找的。为啥?
首先,当时欧洲国家普遍认同的正统,是神圣罗马帝国,它继承的是古罗马帝国的法统。所以原则上讲,法国国王,和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打仗,这是以下犯上。
第二,你法国也是个天主教国家,要是找两个异教徒来帮忙和自己皇帝打仗,这不是错上加错吗?战争的正当性就没有了啊。战争的正当性没有了,不仅战场上打不赢,内部也要崩溃啊。
这个时候的法国国王多憋屈,打又打不过,帮手也不能找,这就被逼到了绝境啊。法国的国家难题,在当时欧洲人的观念系统里面是没有解的。
这个时候出来了一个人:法国的红衣主教黎塞留。

这个人从1624年到1642年,当了18年的法国首相。他干了什么,以至于法国居然能够和异教徒结盟,对抗天主教盟主,而且还有了正当性,还能把事情给说圆呢?
黎塞留开了一个新的观念系统,对于当时的欧洲人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脑洞。他的论证分成几步。
第一步,我是天主教国家,没错。但是天主教真正的权威是谁呢?是罗马教皇啊,不是你哈布斯堡王朝的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啊。我们信仰天主教,是宗教信仰,不能让你这个皇帝当中间商赚差价。
第二步,罗马教皇才代表信仰的制高点。而你神圣罗马帝国,其实是个非常邪恶的存在。如果让神圣罗马帝国把整个欧洲给统一了,这个邪恶帝国将会控制住罗马教皇,那么整个天主教世界将全都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你看,在咱们中国人熟悉的故事里,这就是明明是起兵造反,偏偏说是清君侧的套路。
故事再往下讲,还有第三个环节:但是罗马教皇手里没有兵啊,只有我们法国人有武装力量啊,所以,法国现在是天主教世界唯一能指望的力量了。是最后的希望。所以,法国得活下去,法国得赢。
既然论证到这儿了,故事的第四步就出来了:
既然法国无论如何要活下去,那就“事急从权”了,有什么招就使什么招了。和异教徒结盟怎么了?只要能够打败邪恶的神圣罗马帝国,保住教皇,只要这个目的是神圣的,手段可以变通嘛。
你看,黎塞留这样一番眼花缭乱的论证,有了两个结果。
第一,法国为了保护自己,干什么都是正当的了。只要他愿意承担那个神圣的使命——保护天主教。所以你发现没有,在近代历史上,法国为什么一直是天主教最积极的保护国?比如晚清的时候发生在中国的各种教案,什么天津教案,南昌教案,马神父事件,只要是宗教引起的纠纷,背后总有法国人的影子?现在你明白了,不是因为法国的宗教信仰特别虔诚,而是因为:保护天主教,这是法国的立国之本,是它国家存在的理由,是它的观念基础。它是用宗教效忠,替换掉了对神圣罗马帝国的责任。
你看,在力量上山穷水尽的时候,可以去到观念转型上找解决方案。
举个中国人熟悉的例子。当年太平天国起兵的时候,讲的是民族大义,我们是汉人,我们反对的清朝朝廷是满人。我们是华夏,他们是夷狄,是清妖。反过来看清朝这边,等曾国藩出来帮清朝镇压太平天国的时候,如果陷在这个华夏夷狄的观念系统里面,对自己镇压的正当性就没有什么解释空间了。
所以,曾国藩写的那篇文章《讨粤匪檄》。这里面就说了,他们哪是什么汉人反对满人?他们是天主教洋教反对我们中华传统。里面有两句话很有名:“此岂独我大清之变,乃开辟以来名教之奇变,我孔子孟子之所痛哭于九原,凡读书识字者,又乌可袖手安坐,不思一为之所也。”意思是,这哪是什么大清遇到的变故?这是我中华名教遇到了挑战。没听见孔子孟子都在哭吗?你们读书写字的人能不抄家伙跟他们干吗?你看,在力量上山穷水尽的时候,到观念上找解决方案。
这是黎塞留改革的第一个后果。还有第二个后果,这就影响深远了,就是诞生了现代意义上的“国家”概念。
在传统社会,人的认同感,要么建立在宗族上、要么建立在地方上、要么建立在宗教信仰上。直到这个时候,才出现了一种叫作“国家认同”的东西:我认同我是法国人,这比我认为自己是一个天主教徒、一个贵族、一个巴黎人认同级别要高。保卫国家成为一件不要讨价还价的事,一个崇高的目标。世界的资源从此按照国界被划分,国家动员资源的能力空前提高,国家成了国际活动的主体。国家的事不只是国王的事,从此之后,它是所有生活在这片领土上的人的事。
到此为止,一个观念诞生了。
像这样的国家观念。施展老师的这门《国际政治学》课,帮我们梳理了比如民主、平等这些观念的来源。
学完这门课,你会有一个强烈的感觉:
我们脑子里的任何一种观念,不管我们对它的信仰多么牢固,它在历史上,都是另一种观念的替代品。更有趣的是,它的诞生,往往都是因为某种绝处逢生。
好,这个话题,就聊到这里。一种观念诞生了,下面会发生是什么呢?罗辑思维,明天见接着聊。
推荐订阅:《施展·国际政治学40讲》

要发言请先登录注册

要发言请先登录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