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2022,说说我十年来痛苦的转变

(有点长,freestyle)

我是90后,从小就是个“崇洋媚外”的人。家长在英国读博,刚出生就被来来回回往英国带,回国上学后母亲对我的教育方式也偏英式,天天放BBC听,没有棍棒教育,富养又散养。可能是这个原因吧。
从2012年说起。那年我是个初中生,可以用奇行种形容。当时学习越来越吃力跟不上,成绩从前列稳步下滑到中间。玻璃心一触即溃,干脆不学了,迅速变成倒数。我心里充满了负面情绪,跟人疏远,在孤独抑郁中开始怨恨起教育体制来。有意思的事来了。我变成了毛左,经常用电脑上百度贴吧发帖,心里想的是“什么玩意,现在的人都背叛了毛主席,打倒重来!”。几个月后又在论坛看到一篇叫“大中华复仇主义宣言”的长诗,作者好像叫仇圣。我又变成了一个皇汉极端民族主义者,反美,痛批自己“崇洋媚外”的“黑历史”,把家里的英国邮票全撕了。我的偶像是希特勒和本拉登,还买了一本《本拉登传》,现在还在老家落灰呢。仔细想想,毛左的几个月和皇汉的几个月应该有一段时间是重叠的,即既极左又极右,后来知道这个叫Nazbol,民布,如今在中俄相当有市场。也可以借此参考一下现在有多少中国人是初中生水平。随着在贴吧接触到越来越多国内的负面信息,胡温时期言论管控也不严,于是我的爱国反党之路开始了。看到南海的岛礁被各国全占了,非常生气,在贴吧把所有国家领导人都点名骂了一遍。发誓要建一个民族主义政党搞伟大复兴。
以上全部内容,全部发生在一年之内......
中考后就不闹腾了,去了个不怎么样的高中,高一睡大觉。高二不知怎么又开始努力了,学习成绩快速提高,顺风顺水。那是2014年吧,刚好中国各种新军事武器亮相,城市基建日新月异,经济上也有人开始提超美了。可能是自己的上升和国家的上升共振了,家里收入也提高了,于是我变成了小粉红!那两年我真觉得共产党没什么可挑刺的,就这么走下去就对了。但是由于我的粉红化比国内那批大的粉红潮早了三年,使用智能手机又晚,别人用iPhone5的时候我还在用老年机,学习忙,就啥也没干过,只是单纯持有粉红立场。
高考后我不满意学校和专业复读重考了,在私立学校和新东方几个自由派老师的影响下,我再次被“洗脑”了。这是玩笑话啦,那些老师还是有涵养有学识的,和早年贴吧里那些传播负面情绪的帖子不可比。老师们教了我一些超纲的内容,正儿八经的基础政治学,经济学,法学,还有不能遗忘的历史。我也很努力,学到很多,眼界完全打开了。也许是再次激发了心底的反骨叛逆,这次我终于没再走极端,变成了相对温和的自由派,并持续至今。
近年来的粉红,根据经验,如果不亲自被铁拳捶,真的很难被说服。他们是诉诸情感,先入为主的。可我为什么这么容易就变了?也许这就是我的特点,前面说了那么多,显示我就是容易变。另一方面,可能还是和我的童年有关。世纪之交那会儿是国内文化市场的余晖。我是看中日欧美百花齐放的优秀动画片和影视节目长大的,那个年代的作品,很多是注入了作者的社会责任感的,即使是给小孩看的节目,也不乏深刻的思想,不像现在的作品那么浅薄、那么曲意逢迎。不讳言,我的三观基础就是《迪迦奥特曼》打下的,里面的价值观成为了我后来的人生观。我想这是最重要的,这是有深度的东西,是哲学。哪怕小孩意识不到,用心至诚有精神有热忱的作品也能潜移默化影响孩子的未来,种下普世价值与真善美的种子,让人拥有共情的能力,哪怕经历过一些波折也能把人从沦丧的边缘拉回来,总有生根发芽的时候。
话说回来,等我第二次考学后发觉已经变天了。2017年,粉红狂潮开始蔓延,学校也不再是记忆中的地方(初高中时老师同学都是很敢说很开放的)。去到东南沿海发达省份上大学,本来应该是风气更自由的,却气氛一片肃杀,教师队伍明显被整肃过,清一色都是翻版张维为。教材统一马工程,年年加洗脑课,学校社团大取缔,书记警告这不准那不准,其余师生纷纷自我审查,噤若寒蝉。我的痛苦就是在那时候开始的,因为走了和主流中国人完全相反的道路。
习近平一届越来越倒行逆施,身边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变成粉红,亲人反目,朋友绝交,陌生人辱骂讥讽之言俯拾皆是。母亲年纪大了,也变了,早年海归时那种开明没有了,变得专断顽固,迷信起神棍国学,变得和孔乙己一样。
2017-2019年,我在持自由主义观点的同时,也是个大中华主义者。要民主,但不独是底线。按你们的话说就是“狼奶没吐干净”。那年赶上末班车去了趟台湾,说实话我是害怕的,因为一方面喜欢台湾,一方面又害怕看到有人在举旗宣传台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内心是冲突的。其实那个时候我是考虑过上去怼的。这两年我变了,也没变。没变是说我依然倾向于一个统一的国家,变了是说我心里已经没有什么“红线”了,一切都是可以讨论的,不能拒绝讨论。既然主张自由,那就践行自由。我开始尝试站在对方的角度看问题,去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做。要沟通要共识,立场退出去,逻辑走进来,除去心中最后的戾气。我认为这就是所谓“吐狼奶”的根本,不是说要强制切除什么植入什么,而是要开放自己内心的每个角落,让一切置于阳光下可以被讨论,理是越辩越明的。不要无谓的闪躲和抵制,要敢于遵从本心,面对一切拷问。以后我应该还会变,变成什么样,随他去吧。
自从成为自由主义者后,这五年我没有质的变化,只有量的变化,就是变得越来越痛苦。我对劳东燕所写的《直面真实的世界》感同身受,身处国内正如被一点一点塞入绞肉机里,没有任何空间,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利维坦碾碎。而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
既然自由主义带给我这么大痛苦,那后悔吗?当所有人都反对我,很难不反思是不是自己出了问题。这种自我怀疑在70周年国庆之际我因为撑港批习被中统特务带走而达到顶峰。我怀疑自己到底爱不爱国,如果爱国,为什么这普天同庆的日子坐在警车里? 我甚至曾向网友发出荒谬的求助,要他们改变我的自由主义观念,怎样才能放弃“西方”思想,变得和他们一样爱党。可是他们说的话让我更加难以接受,从痛苦变得愤怒,打心底就接受不了那些,每一个脑细胞都在排斥。把狼心狗肺移植给人,这能行吗?
我曾经认同中国会变得越来越文明开化,在改良中走向民主法治。然而却被西方学者的幼稚病给骗了,没想到今天的中国会完全奔向相反的道路。独夫之心,日益骄固。回想2012,想对胡锦涛和温家宝说声对不起,我不应该骂人。我坐在桌前天天问自己,人究竟有没有反对自由的自由? 如果人民都反对民主,那一个人追求民主还有什么意义?不民主则已,建构民主也是背离民意,这难道不是悖论吗?相信解答早就存在。我现在还记得小时候看《迪迦奥特曼》,那群沉湎在花粉中的人民,在堕落中迎接灭亡的降临。“人类和三千万年前没有一点进步”“人类的欲望比齐杰拉的根还要深。”大古走在街上也是那么的迷茫,人类说到底还是要自己救赎自己。那我有勇气有能力干涉中国人的选择吗?我要坚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吗?“勇士总是孤独的。你能忍耐吗?”一一一井田井龙
2021年我终于能再次翻墙了。在墙外看到不少激进反对派,就像以前被封的几个微信群一样熟悉,一口一个支那,先是气愤,后来想想人在高压环境中久了,跑出来难免有怨气吧。但我觉得,中国也不是他们骂的那样漆黑一片,一无是处吧,还是有人在努力,有希望变得更好的。可关掉VPN回到墙内,看到各大平台上网民那些铺天盖地击穿人类底线、愚昧不堪,让人下头的言论时,我又哪能不绝望,哪能不恨这些人,到底该相信什么。就这样自相矛盾,反复的来回碾压,不停燃起再浇灭,一翻墙就“爱国”,一回来就“恨国”,破碎的信仰,被蹂躏的希望。
2022年,十年了,越来越不相信我们民族能够走出历史的循环了。有时我是一个弃华论者,或者说弃陆论者。希望觉醒的大陆人能有通道离开,与有意向的港澳台,海外华人一起,离开那片祖先诅咒之地建立新的共同体。至于大陆的皇民,既然他们想要专制想要铁桶一个那就让他们求仁得仁,锁在那个地下室里就不要出来了。然而现在的世界早已不是地理大发现时期,哪里还有无主之地供我们建国。犹太复国运动建立一个小小的以色列都何其困难充满争议,上亿华人又去哪里复国? 有时我也想要长生不老。因为人若可以活一千年,当然就会有自信的底气,因为有足够的时间等待,有足够的机会犯错,有足够的条件改错。可是百年人生,历史的一个转身便是几代人的青春,历史的一段“弯路”便是累累的白骨。眼前黮暗的天空,竟一时分不清是日出前的黎明,还是黑夜前的黄昏。我始终不愿承认自己的渺小,但对超出自己生命尺度的事业所展现出的消极,恰恰证明了我的渺小。
家中剧变,晴天霹雳,母亲走了,爱人突然也走了,就剩自己没走了。我也不打算治自己的抑郁症了,想自杀,想像茨威格那样死去,哪怕死在黎明之前。就这样在万千群众的网暴中跟着去吧。我属于上个时代,属于那个峥嵘的二十世纪。眼看着习近平阴谋连任,全球亦陷入系统性危机,整个民族都没有未来了,我的未来还有什么用。我承认自己在逃避,因为不忍看到中国的至暗时刻,愿在那一天来临之前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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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2022-07-06

34 个评论

>>網上看到的。玄學之說和聽床一樣,姑且聽之可,在牆內起碼還能抱一點指望活下去,但,轉過來不代表本人立場...
我們大陸人從小受的是唯物主義教育,整個世界觀都是唯物的,我也不例外。科學和無神論很難說好不好,好的一面是它可以帶來理性,推動人類認識的前進。壞的一面就是太無情,讓人赤裸於冰火。所以魏晉南北朝的人去信佛了。我一直非常想要有一個信仰,又知道這麼想不對,是功利的,為了一己慰藉而去信教是褻瀆宗教的。我內心的科學意識也本能排斥著,使我很難去相信,不知道如何平衡這種矛盾。總之,我想,但不能,也沒遇到。尋尋覓覓,無人垂青。到現在也沒有緣分,仿佛與神無法建立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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