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我的母亲:她是习时代的具象缩影,使我窥见习近平这十年戕害中国人心智的动态过程。

我妈来找我了,见我第一句话是“你做核酸了没”,这句话已经代替了问候语。看到现在乐此不疲让大白天天捅嗓子眼的妈妈,很难想象她曾经是一个给我讲在自己的小城市响应北京同学的故事,讲述西单曾经有一面民主墙,讲述刘晓波的人。
我祖父母是共产党的人,他们那辈能活下来的都做官或者进部队了。到我妈开始起了变化。她考了大学,又远渡重洋留学,因而我幼年是在国外度过的。回国后她在某大学任教,对我则延续了西式的开明教育,带回来很多英文读物和音像,加之江泽民时期国内文化环境宽松,我度过了一个正常而幸福的童年。
我读了一所很不错的初中,里面有不少是地方官员、知识分子的子女,我的启蒙也是因为一个同学的影响。但就像荒唐的中国近代史一样,对现实丑恶的批判没有使我继续探索宪政民主,反而中途变成了一个极端民族主义者。我崇拜毛泽东希特勒本拉登,天天反美,庆祝911,还在电线杆上写过打倒美帝。班上同学感到匪夷所思,纷纷疏远我。我妈老同学从美国回来聚餐,我骂人家的儿子中文都说不利索,是汉奸;外国友人来家里做客,我堵门不让进,闹得特别尴尬。我妈经常说,“美国怎么你了,天天反美,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我真的给她添了很多麻烦。那时的她是个没有明确表示追求自由民主但对中国现实颇有微词的人。她时常和祖父母聊到中国的腐败,说西方批评中国的人权不是没有道理的,政府干的一些事情确实太不像话了。祖父母讲述1960年吃树皮的刻骨铭心的记忆,提到河南饿死了700万人。这些我都听见了,却没在意。
后来才知道,初中同学有好多人高中就出国了,还有更多是大学出国的。那个启蒙我的初中同学他爸是政府部门的,可能是提前知道了一些风声,习近平刚上台没多久就举家跑美国了。我当时还骂他叛国,QQ删好友。其实当时我也有机会的。我妈本来有机会带我去芬兰,但因为当时我反西方,各种不积极不配合,后来工作变动,也就错失良机不了了之。今天想起来,我作何感想?如果当年去了,人生从此霄壤之别,必不会今天落此绝境。我后悔吗?后悔,也不后悔。我想起我逝去的爱人,如果出国了,我们就没有缘分了。也许一切都是我应得的吧!!
习近平上台的头2年,我妈依旧每天早晨用电脑放着BBC新闻,在我家BBC俨然已经取代了新闻联播。那两年是我变粉红的时期,只觉得叽叽喳喳的外国记者很烦,不想听。想想是啊,习近平强军,反腐,基建,GDP,我所想的习近平都在满足我,有什么理由不觉得共产党挺好的呢?后来我忙学习,连粉红也没工夫粉了,变成岁静,和家人交流也少了。
慢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家里BBC的声音越来越少了,一个叫孔庆东的名字越来越频繁的进入耳朵。那口若悬河并且aggressive的声音比BBC播音员还烦,我叫她小声点。茶余饭后我妈跟祖父母视频通话津津乐道孔庆东等人,说他很有才。她不再提腐败和人权,转而批判起了市场经济,就是现在小粉红内事不决怪资本那一套。言必称毛泽东高瞻远瞩。最近我看到网友分析,习近平明显左转是2015-2016年,2015年发生了709律师大抓捕。我妈变毛左也大约是那个时候。我父母收入此时达到最高,之后逐年下降,我家也越来越穷。
阴差阳错,我2017年因为跟老师入门了古典经济学而第二次被启蒙,再次自由化了,我就像跟整个社会走了一条相差半个周期的正弦函数。以前没什么,那以后就越来越没法接受我妈新形成的那套毛左观念。不过祖父母还算比较随和,我在台湾玩时跟他们视频直播,他们说国民党干的也挺好,台湾人民日子好。
到2018年修宪那年,我家里早已没有BBC的声音了,取而代之的是昆曲的调子。我没有问她是不是BBC被墙了,到现在也没问。她小声说,习主席应该有大事要做,十年时间不够,他要做完才行。从那年起我妈提毛泽东也逐渐提的少了,转向中国传统文化。巧合的是,那年发生了深圳佳士工运事件。
我的一个好朋友被修宪吓得目瞪口呆,第二年她就跑到日本去了。她是我身边最后一个非粉红非岁静的人。几个高中同学曾经去台湾对台湾人的素质和民主交口称赞,我们一度很投机,后来却逐渐变成金灿荣的粉丝,天天在朋友圈怼我。
到了2019年,我开始被请喝茶。我妈几次都不放心跟过来,坐在公安局大厅里。我不知道她和国保谈了什么,是不是在为我求情。在大学听课的时候,显著感觉到气氛的不正常,教授讲师们总是看起来有口难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嘴巴。想必同样在大学教书的妈妈一定也遇到了什么,但她始终拒绝透露,我一问她思想转变的事,她就闪躲,否认,转移话题,自始至终我也没问出什么。
不过,她的行为告诉了我一些。她声称自己在学习宗教了,道教,佛教,有什么信什么,并试图用教规强迫规范我的言行。连祖母老共产党员,也开始吃斋信佛,天天念经。于是我家里昆曲京剧的声音又逐渐被金刚经的诵经声所替代,屋里萦绕着香火味。那一年,家里开始有亲人去世。也是在那一年,我妈在新疆旅游时坐大巴往窗外拍照,无意拍到了什么门口,结果大巴被截停,上来几个人挨个搜查手机删除可疑照片。她回来后很害怕,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拍到了什么。
新冠疫情爆发之后,我一个人在外地,跟家人交流更少了。为了不再被网暴,我也开始注销各个账号,逐渐退出了墙内社交网络。此时我发现她已经变成一个铁杆中医迷,说如果是中医就能救回亲人,中医是中国文化的精髓,而西医是害人的。她从转向传统文化到崇拜中医的这个过程,和习近平指明复兴传统文化,大肆鼓吹中医传武儒家的时间点是吻合的。
也正是习式防疫造成的惨剧,唤起了我曾经听祖父母聊大跃进,聊大饥荒的记忆碎片。我充满焦虑地去超市囤米面菜肉蛋,填满冰箱,堆满屋子,突然就有了安全感。不知不觉间和祖父母做着同样的事情,唤醒了文化里遗传的记忆,一下子就理解了为什么当年老人们拼命往我行李箱里塞馒头塞红枣,看我吃饭就红光满面,吃撑了也要逼我继续吃。一瞬间在风中伴随着泪水我全明白了。
可能因为经常被封控,我妈也天天刷手机,逐渐依赖上微信公众号、哔哩哔哩和各种头条系APP,频繁留言转发一些明显反智阴谋论的东西。到2021年,她崇拜中医已经走火入魔,反对现代医学,进而反科学。我现在跟她讲任何自然科学她都已经不相信了,言必称老祖宗的智慧,我们阴阳五行,经络,天人合一,西方发迹才五百年,都是雕虫小技。给我发短信还故意用半文半白之乎者也说话,活脱脱一个孔乙己。她对整个现代科学体系都拒斥了,不知道她现在这样还怎么教书。几个粉红岁静学生听说了都表示很奇怪,接受不了这样子。我意识到她已经被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无良自媒体深深毒害了。因为年纪大,所以沉迷那些墙内平台比年轻人要晚一些,但始终是逃不过的。即使我每次都能辩得她哑口无言,即使我每次都指出那些谬论的错漏之处,即使我像小时候她教育我那样一字一句引导她,几天之后又会全部抛诸脑后,卷土重来,就像我从来没说过一样。我解毒的速度永远赶不上她中毒的速度。
我最近在思考,洗脑是什么,洗脑就是把自己脑子里的想法复制粘贴到别人脑子中去,并覆盖原文件的过程。是不是很神奇。习近平作为高高在上的皇帝,他是怎样把我妈妈的人脑换成习脑的?我大概能想到这个链条,但想不到它居然那么精巧,突然那么有效。共产党展示了它的真面目,胡温时期我居然真的以为自己有本事闹一闹,我真是太幼稚,太低估它的力量了。因为经历了这些,我既不认为民智未开,也不认为民智已开,而是民智倒退 ––––– 拜习近平所赐。
我妈来找我了。我回答没做核酸。她怕极了,连忙问我是什么码,害怕成为密接。能看出她不是怕病毒,怕的是政府。我的确想跟她说一些关于疫情的真相,但实在没有动力再苦口婆心了。她则抢先一步说“政府没有更好的办法”、“你可不敢不做啊!”。但她说这些话时也是中气不足的。一路走来经历了那么多,我相信她不是什么也不懂的人。也许她知道自己在骗自己,也许十年了,她也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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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2022-10-29

39 个评论

有点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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