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杨文医生，你为什么必须死？！

其实,我什么都不想说。


最近几天,我的朋友圈里面被杨文医生的死讯不断的刷屏。医界同行的悲情哭诉,行业协会的愤怒声讨,医疗自媒体的沉痛悼念。无休无止,热闹非凡。


仔细看一看,绝大部分似乎难以遏制的情绪后面,却大都带着十足的狡黠和精明。


哀悼死去的同行,声讨凶手的残暴,哭诉医者的辛苦,呼吁社会的理解,诸如此类。既充分展示了自己的爱心同情心,又绝对的政治正确。


但是,悲情哭诉,要以不触怒朋友圈里的领导为限度。愤怒声讨,要以不让有关部门难堪为限度。沉痛悼念,要以不引起负面舆情为限度。


所有的人都娴熟而小心翼翼的安全的哭诉着愤怒着悼念着,毕竟,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大家都很熟练了。


所以,我真的,真的什么都不想说。


然而,当我看到一个新闻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还是想说什么。


新浪新闻报道:12月27日下午,民航总医院举办追思会,600余人参加。追思会上,在追思会上,杨文同志生前同事、领导与大家共同追忆杨文同志。广大医务人员表示:一定发扬大爱无疆、仁医仁德的人道主义精神,化悲痛为力量,坚守岗位,无私奉献,为消除更多患者的病痛而努力工作。


看到这段荡气回肠的话,我被感动的哭了。就在值班室,一个人,哭的像一个傻比。


我想起了当年汶川地震的时候,山东作协主席王兆山写的一首轰动一时的名作:《江城子·废墟下的自述》。


在作品中,王兆山主席假托一位废墟中的地震遇难者之口,在冥冥之中感知了地震之后地面上发生的一切后,遂发出如是感慨:


天灾难避死何诉, 主席唤, 总理呼, 党疼国爱, 声声入废墟。十三亿人共一哭, 纵做鬼, 也幸福。银鹰战车救雏犊, 左军叔, 右警姑, 民族大爱, 亲历死也足。只盼坟前有屏幕, 看奥运, 同欢呼。


我想,死不瞑目的杨文医生,在看到这样荡气回肠的正能量消息之后,大概也会:“纵做鬼,也幸福”吧。


杨文医生死后,无数同事上级在悼念时候对她的评价出奇的一致:温柔,负责。


当我无数次的复盘整个事件后,我悲哀的发现,害死杨文医生的,恰恰是她的“温柔”和“负责”。


2016年11月22日上午,山西省长治医学院附属和平医院发生一起伤医事件,该院感染科女医生申雯被患者家属捅伤九刀,其中一刀刺破心脏。袭击医生的人名叫彭晓亚,其4岁的女儿因手足口病在该院感染科住院治疗。治疗期间家属在网上查询了一些手足口病的治疗方法,之后一直要求申雯医生按照网上的疗法治疗。申雯拒绝了家属的要求,之后家属也开始抵制申雯的治疗方式。最终家属丧心病狂,持刀刺破了医生心脏。


这个案件,有一个很多人不知道的重要情节。


罪犯彭晓亚在带孩子到和平医院之前,曾先到另外一家医院就诊。接诊医生发现患儿家属眼神不对,说话恶狠狠的,且不时语言威胁。医生觉得不对劲,但也没有什么预警方法,就以该院并非专科医院为由劝其转院。患者转到和平医院不久,即发生伤医事件。事情发生后,这名医生庆幸不已,觉得自己躲过一劫。


这一劫,最终落在了没有推诿患者的申雯医生身上。这个精明的医生躲过的一刀,最终刺破了不那么精明的申雯医生的心脏。

杨文医生,本来也可以不死,她死就死在自己太讲医德,死就死在自己太“负责”。


根据网上流传的杨文同事写的文章我们得知:


杨文医生被害案中的患者,是一名95岁的老太太。脑梗后遗症,长期卧床鼻饲营养。12月4号患者到医院就诊时杨文医生首诊。患者来时呕吐、纳差、意识不清,家属签字拒绝一切检查,仅要求输点液。输液后无好转,就一口咬定是医院给治坏了。


杨文必须死,因为温柔而负责的她,本着医者的仁心和善良的天性收治了这样一个所有医生都一眼看得出风险的定时炸弹式患者。


杨文必须死,因为她毫无风险意识,面对一个95岁风烛残年奄奄一息的老人,她没有为了规避风险而硬着心肠将病人推走,而是选择了收下来积极救治。


杨文必须死,因为她太善良了太温柔了太负责了。


杨文必须死,因为这么一个善良温柔负责的不怕苦不怕累不怕风险的好医生,根本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杨文的死,会给全国的医生一个痛入骨髓的深刻教训。让他们明白以后在面对类似患者类似家属的时候,应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杨文的死,会让无数的老年危重患者成为医生脚下的人形皮球,在各个医院间来回奔波。


别说这些医生没有医德,他们只是想好好活下去。


杨文医生本来可以不死,她死就死在太乖巧听话,太信赖医院和组织。


杨文和同事努力说服家属同意检查,发现患者全身肿症感染,伴有心衰和心肌损伤。患者合并多种基础疾病多,高龄,自身免疫功能低下,预后极差。然而家属根本不听不信不理会,无休止的在医院吵闹辱骂威胁。其中患者小儿子尤其极端和情绪化,总说如果老太太死了谁都别想活。在长达半个月的时间里,包括杨文在内的急诊科医生上班都提心吊胆。


杨文和同事将患者情况向医院上级部门进行了反映,据说还报了警。医院提醒她们注意安全。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再然后,就是杨文医生在21世纪20年代即将来临的一个凌晨,在太阳马上就要升起的时候,在连夜辛勤值班抢救病人的时候,在奋笔疾书书写病历的时候,被自己殚精竭虑救治的患者家属用一把罪恶的屠刀,夺去了自己的生命。


有人说她不该背对病人,笑话,面对一个蓄意行凶的持刀歹徒,你不背对着他就能逃过一劫了?


从凶手发出死亡威胁到动手杀人,长达半个月的时间里,她没有得到医院和警方任何有效的保护。在长达半个月的时间里,她和同事背无数次的辱骂威胁,她没有得到医院和警方的任何协助。


杨文医生之死最令人寒心的地方,不是她哪方面做的不好,而恰恰在于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她选择了相信医院相信上头,作为一个医生,作为一名员工,作为一个公民,她已经穷尽了体制内所有法律和纪律所允许的自救的手段。而结果,是她不可避免的走向了死亡。


如果杨文不是一名普通的医生,她大概不会死。


如果杨文是民航医院的领导,那么,在她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大概分管安全保卫的医院领导会安排人24小时保护。可惜,她不是。甚至,不用24小时保护她,只要医院在收到明确的杀人预警后,有针对性的在急诊科配备保安24小时监控,她也不会死。


如果杨文是某个对职工的生死更负责任的医院的医生,她大概也不会死。


曾经,我们医院也有医生受到死亡威胁。在有关部门难以采取有力措施的情况下。我们医院保卫科为当事医生配备了24小时保安保护,直到事情解决警报解除。而杨文,在穷尽了自己的自救措施后,只能孤身一人默默的迎接死亡。


如果杨文是一名不那么死心眼的医生的话,她大概也不会死。


如果她不那么温柔听话,而是取领导那里哭闹撒泼一番,大概率领导会采取更积极的措施。如果她不那么遵守劳动纪律,在受到无休止的侮辱恐吓和生命威胁后想办法给自己开个假条躲起来休假,那她大概率也不会死。或许还会有人死,但不会是她。


如果杨文不那么守法的话,她大概也不会死。


有朋友告诉我,北京的某家医院,很多医务人员在受到威胁后已经开始去找“三哥”。有什么混人闹事,给三哥打个电话派几个兄弟过来,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医生这个行业,没别的好处,就是认识的人多。杨文从事医疗工作二十多年,如果她愿意,不难结交几个二哥三哥,但她没有。她相信医院,相信领导。


于是,她死了。


她仁心仁德,她遵守法律,她相信组织,她尊重领导,她服从纪律。所以,她死了。


死了也就死了。时间永是流逝,街市依旧太平。无论多么大的悲伤和愤怒,在不久之后都会被彻底忘记。除了孤儿寡母,除了白发爹娘。


今天的民航医院急诊科,人潮涌动,已经见不到半点鲜血的痕迹。


几年前,我曾经到外地会诊一名国企伤员。因为其他员工违章操作导致他被大面积烧伤。


在会诊时候我得知,这名伤员,是这家百亿级别企业几年来首例重伤事故。我不由得惊叹企业安全保障竟然如此得力。接待方告诉我:企业出现重伤或死亡,属于重大生产事故。重大责任事故一旦发生,企业立即停产整顿,相关领导立即停职,等待调查结果出来再进一步追责。所以,企业执行安全制度严苛到了近乎变态的程度,各级领导均把安全工作放在首位。


医生在自己工作岗位被杀害,我想其性质之恶劣,这不亚于工厂的重大安全事故吧?


然而,我们永远不会看到企业停产整顿领导停职待处分这样一幕,在医院上演。


我们看到的是,广大职工纷纷表示:一定发扬大爱无疆、仁医仁德的人道主义精神,化悲痛为力量,坚守岗位,无私奉献,为消除更多患者的病痛而努力工作。


其实想想,一切都非常符合逻辑。


安全问题,说白了就是个成本问题,而成本,无非就是医院的经济成本和领导的政治成本。


从经济成本而言,死一个医生医院能有多大损失?


空出来的岗位,很快会有人填补,说不定竞争激烈的求职者还会给分管领导种种的好处。死者的善后抚恤,几十万一百万的,对一个医院而言简直是九牛一毛。死个把医生,相对于费心费力费钱在全院建立和严格执行各种安全制度,在经济上简直太划算了。


那么,政治成本呢?


开玩笑,哪有什么政治成本,那是政治资本!


莱芜李宝华医生被害后,医院职工自发悼念,院领导亲自到现场,收缴花圈阻止大家悼念。


我当时很纳闷:他就不怕人戳脊梁骨吗?


后来有高人为我解惑:你们爱戳就戳呗,在你们眼中,这属于没有人性,在上级眼中,这属于政治过硬。


杨文医生去世后,我们再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政治过硬。


杨文医生死后,罪犯家人,也就是那个95岁老太太,立即被升级成超级vvip待遇,领导火速组织全市顶级专家紧急会诊,全力以赴免费救治,积极安抚家属情绪。


同时,在各级领导大力说法教育引导下,广大医务人员在杨文医生的灵前表示:一定发扬大爱无疆、仁医仁德的人道主义精神,化悲痛为力量,坚守岗位,无私奉献,为消除更多患者的病痛而努力工作。


面对突发事件,经过我们民航医院领导的积极努力和卓有成效的工作,医院职工情绪稳定,医院医疗秩序正常,院领导立功了,立大功了!


这就叫大气,这就叫担当,这就叫人道主义,这就叫政治过硬。


我本来以为,发生这种恶性事件,患者应立即转往公安部门医院继续治疗,当事患者应该立即和被害科室医务人员脱离接触,以免造成擦枪走火和二次伤害。


我本来以为,发生这种恶性事件,当事医院领导,尤其分管安全领导应该立即停职等待调查,如果证明未妥善尽到保护医生职责,应该一撸到底永不启用。


我本来以为,发生这种恶性事件,身心备受摧残的急诊科医务人员应该立即集体休假,并接受心理治疗,以免他们遗留永久性心理伤害。


我错了,我这样一个落后群众,永远无法理解他们眼中的“大局”,永远无法做到他们口中的“政治过硬”。


那医者未冷的尸骨,动摇不了满口大局者的乌纱。那白衣淋漓的鲜血,只会染红政治过硬者的顶戴。


我们又能做什么呢?什么也做不了。


我只能默默的继续每天上班,下班,门诊,手术,在自己哪天被丧心病狂的患者暴徒砍杀之前,尽量多救几个病人。等待那一天,一把背后深来的凶刀,带来永久的长眠。


如果不能阻止,那么

转过身去!

不要让我看见

你们无所事事的愤怒与惊愕!


烧伤超人阿宝于2019年12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