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極權社會的政治迫害的基本特征

作者 陳雲飛

在某種意義上,囚犯比妓女、乞丐更弱勢。

對囚犯慘無人道的懲罰,更多的人是叫嚷:罪有應得!卻鮮有人去追問,讓結出惡果大樹茁壯生長的土壤。

仇恨種下仇恨種,以暴易暴無善終。“勢服人,心不然;理服人,方無言”。

(壹)全國兩個高度戒備試驗監區之壹的眉州高度戒備監區

四川眉州監獄高度戒備監區,是2015年後司法部(當時的司法部長張軍,現最高檢察長)在全國設的兩個實驗監區之壹(另壹個在哪裏,似乎是個秘密,出獄後,我向司法部就這壹問題——在全國秘密設立高度戒備監區的法律法規依據——提出信息公開。他們至今未回復)。在這裏,他們對待囚犯的唯壹要求:絕對服從,這服從,不僅是要服從獄警,還要服從協助看押妳的囚犯。否則,他們就視妳為抗改、襲警,就用暴力毆打和各種酷刑(包括禁食)回應。壹次次的施刑過程,用慘絕人寰、駭人聽聞來描述毫不誇張。

眉州高戒區設在眉州監獄內壹全封閉小院內,透明的天蓋將小院罩住,銅墻鐵壁,風雨不透。小院成不規則橢圓型,大門邊半圓弧建築是三四層樓的辦公室,它的中間部分凸向橢圓心內。辦公室對面是監室樓,向外凸,三層樓大概九十多個監室,分A、B、C、D區,A、B區在三樓,C、D區在二樓,囚犯來高戒區後被分成三個等級(依次為壹、二、三級)。我所關的三樓,西南頭是A區,A區大約有十三個監室,壹個反省室,其中壹二個監室是四人間,其他是單人間,A監區全關壹級嚴管罪犯,用在上衣背肩部、褲兩邊加紅布條與其他監區衣褲加黃布條相區別。東北頭是B區,有八個單間,九個四人間,按他們規定,這區全關二三級嚴管犯,我從2018年6月也關了進去。二樓是C、D區,關二三級嚴管囚犯。二樓西南頭的231室是行刑室,看守我的囚犯叫它“飛機場”,說裏邊刑具應有盡有。壹樓是住看押嚴管罪犯的囚犯及單獨的小豬籠式的囚籠室(他們認為最不聽話的,需要懲戒的就關在這裏)。整個小院占地估計不到四畝地。

整個高戒區長年關著,關的是各個監獄轉來的四五十名囚犯,及四五十名協助獄警看押嚴管的普通囚犯。囚徒來後被分成壹、二、三級嚴管,剛來壹般是壹級,經壹段時間魔鬼式的嚴管整肅,經評定合格後由壹級調為二級,然後再經壹段時間的整肅,經評定合格後由二級調到三級,絕大部分經六個月的嚴管整肅後,他們認為合格再轉出嚴管監區,被轉到別的監獄或監區。在我離開眉州監獄押往雅安監獄的前二十天,監區換了監區長和壹副監區長,好像又將壹二百眉州監獄的新犯壹起關在了這裏,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們發現他們以前這集中營似的非人道的管理不合適,而進行了改變。依我觀察,這四五十名被嚴管的囚犯可分成六類,壹類是不認罪的新疆瓦哈比穆斯林派(我在此關押期間壹直有五六個);二類是我這樣需要整肅的政治犯(估計從2015年開始建起來的這高戒區,只關過我壹個這樣的政治犯);第三類是打死都不認罪又不服從監獄毫無人性的懲罰管理的普通刑事犯;第四類,是不屈不撓反抗牢頭獄霸、惡魔獄警暴政的囚犯;第五類是那種被逼成有嚴重精神病的患者囚犯或本身有精神病的患者囚犯;第六種是那種故意搗蛋、惹事生非、不服從管理的囚犯。前五類估計占99%,後壹類占1%。按他們初衷,只有第六類才有可能被關在這裏面。實際的操作可見,這高戒區是多麽的荒謬。

在這裏,他們毫無顧忌地使用慘無人道的各種暴力改造囚犯,據我統計,我剛去的半年,獄警毆打囚犯事件,至少就有96件之多,後半年有49件之多(我的統計記錄在日記的特殊符號裏,我希望有壹天能用上這,配合他們的視頻,來指證他們的暴行)。這些暴行包括:

語言暴力:獄警、參與協助看管被嚴管的囚犯,只要不順眼,都可以隨時隨意辱罵嚴管囚犯;禁食:早上壹兩饅頭,壹勺100ml的米湯,中午晚餐每頓只給壹兩米飯及沒有油的菜湯,沒有時限,直到妳認罪;體罰:壹個小時的軍姿標站,壹個小時的盤腿,或壹個小時的軍姿標站,壹個小時的軍姿下蹲,不服從便電刑或送行刑室大刑伺候;電刑:高壓電警棒直接電擊,不分妳頭腳手;警棒毆打,拳腳並用,劈頭蓋臉,發泄完直接送醫務室。

集體活動都從我監室路過,我發現被嚴管的壹級囚犯,沒幾個腦袋不帶傷巴的;電刑床,整天整夜地仰臥起、四肢固定在行刑室的電床上,連大小便都是在臀部下的床上挖個洞解決。更有不服從者,直接在刑床上辣椒水侍侯,聽協管囚犯講,每每這個時候,整個人被折磨得滿嘴翻白沫泡,就像發羊兒瘋豬兒瘋。掉“飛機”,在行刑室,四肢被捆綁懸空將人掉起來(所以看押嚴管囚犯的服刑人員叫行刑室為“飛機場”)。豬籠似的單獨關押,想給妳吃,就給壹點,不想給妳吃,求爹告娘也不行,想打妳,拉出籠打妳壹頓。

在行刑室還有些啥刑罰,他們都不告訴我,只是問我,要不要去體驗壹下。

在全國搞兩個這樣的試驗區,就是要試驗絕對暴力的管監成效,正如外面大環境那樣,大肆抓捕異議人士、維權律師、公民記者、宗教人士、訪民骨幹,制造白色恐怖。

壹年零八天,我所見的僅僅部分案例。因為我被關單間,整天不讓出門,不讓我與任何人接觸,所以我只是有限的看到聽到:

艾力仔明:新疆喀什巴楚縣色力布亞鎮人,瓦哈比穆斯林,70後,1米8左右的個,大胡子,只會點點漢語。據他講,他是因2014年昆明火車站襲擊案,官方指控他恐怖襲擊罪被判十年。事實上,他是去昆明外婆家探親,在火車上被捕的。他拒絕認罪拒絕勞動改造。他被判刑走完上訴程序,就從雙流看守所直接押送到這裏。他比我早來這裏壹年零八個月。

他來後跟我壹樣,經初入獄的殺威及7天的反省酷刑,被關在我的隔壁319室。他幾乎沒有轉過監,偶爾轉,到二樓,也就很快轉回來,或是因為他不適應,或是因為他沒有守他們的規矩。

在我來之前,他經常被吃漂湯。全天只有中午有點肉,結果是協助看守他的牢頭囚犯,隨意用個理由,比如說他盤腿姿勢不對,站姿不標準等,就把他的肉選吃了,只給他壹點點蔬菜及湯汁。因他的不屈服,或者因為他是穆斯林,不吃豬肉,監獄就用牛肉、兔肉代豬肉,在獄中牛肉兔肉是稀缺貨,牢頭們嘴饞也是其霸占他肉食的緣故。這樣的處罰幾乎是整月整月。2017年12月世界人權大會之後,他才獲準吃肉。

因為壹級嚴管,也不準買任何食品。牙膏牙刷、洗衣粉肥皂之類生活必需品由監獄供給。這供給妳別以為是監獄方真正的供給,其實是其他囚徒出錢購物,由牢頭控制了的供給。可能是他身體虛,經常拉肚,需要手紙多,但牢頭每次還是按壹個人每天五片的發,有時還幾天不發,他不夠用,不得不苦苦地向牢頭求要。這情境讓人心酸。多少次我利用牢頭監控空檔,送給他壹些。就是這樣,牢頭如發現了絕不允許。或是他帳上根本沒有錢,因為他壹直沒有獲準與家人聯系。

2017年12月世界人權大會後,他和我壹樣獲準放風。這放風也不是實質意義的放風。他們把近20平米的監室,從大門口近6平方米的空間隔離出來,在房頂上開了個透明的玻璃全封閉天窗,用這作放風場地。放風具體的時間不固定,中午下午看獄警心情。放風時間的多少也是獄警掌控,多則半小時,少則十幾分鐘。因放風,我們在各自的放風間,隔墻近距離可以說說話,但彼此不能看見臉。我們有時也伸出手,揮揮致意。

嚴管不讓見家屬,到我離開近兩年他都沒有見家屬,或與家屬通過信。

由於長年累月的漂湯,營養匱乏,又不能買食品補充,加之長期不放風鍛煉,他全身浮腫,臉色死人般雪白。據他講,剛開始入獄,他近壹米八的個,膘肥體壯,精力充沛,根本沒有什麽疾病,現在頭暈腳軟,夜夢惡夢纏綿。他每次短時間的聊天,首先說的都是,“他們太壞了,不把我當人。”這也是他說的最清楚的壹句漢話。

大概在我離開眉州監獄前的壹個月,他被轉到二樓,再也沒有他的音訊。

某甲:他關在我左邊監室,他來眉州高戒區時,我已在此監室關半年了,他待了大約兩個月。近兩個月,在沒人時,我主動找他說話,問他的情況,他都害怕,壹個字不回答,我都當他叫某甲。他不是正式登記造冊的嚴管囚犯,是眉州監獄的普通囚犯,說他是因壹個案子沒有配合警方招供而遭嚴管逼供的。

起初45天,每天軍姿標站壹小時,再盤腿壹個小時,交替進行,壹天十四五個小時。早壹個壹兩的饅頭,約100ml的米湯(我叫它玻璃粥);中午壹兩米飯,100ml左右的白水蔬菜湯,油星星都見不到壹點;晚餐與中午壹樣。因他是眉州監獄的,他可能知道這嚴管監獄的殘酷,壹句話沒敢吭聲。

45天後,他沒有屈服,於是他被帶走。起初我以為他被放了,心裏暗暗祝福他,而在牢頭面前,我故意發起牢騷:“妳們把我關了半年了,按來時說半年,現在半年已過,為啥還不放我?看,後來的都走了。”牢頭答:“走了?!他走哪裏去?他是不招供被帶到二樓加刑具處罰了。他現在每天是軍姿標站壹小時,軍姿下蹲壹小時的交替處罰。”我說:“那軍姿下蹲十分鐘都難,壹個小時怎會受得了?”牢頭答:“受不了,就挨打唄。那慘樣,妳要不要試試?”

果然,過了快二周,他又被架回我隔壁監室,他已走不動了,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臉色蒼白像死人。就這樣他們仍然沒有放過他。架回來的第二天,他仍被架到二樓下折磨。這樣折磨了幾天,他暈死後被送到醫院,我就再也沒見過他……

某乙:瓦哈比穆斯林,他幾乎不懂不說漢語,我試著隔墻了解情況,他要麽不出聲,要麽細聲的說壹句,根本聽不懂。他在我左邊隔壁幾個月,直到我搬到另外監室。壹度我左右住的都是新疆維吾爾人,我都跟值班民警戲問“我是不是到了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他不知道什麽原因,很多天,不知不覺就聽見他在哭,聲音很弱小,有時壹天幾次的哭。特別是深夜,他的哭聲更淒慘,像鬼哭,嚇得妳全身發麻。有幾次白天哭泣,特別是陰天或下雨天,太讓人心痛,因為不能看到他,每次哭都很長很長時間,我不知道他流了多少眼淚,也不知道他眼淚是否流幹,更不知道他的家人是否知道他的苦難,我也不知道他的媽媽因為沒有了兒子的消息是否會徹夜無眠,是否多少個夜晚成為淚人。多少次心裏的痛讓我無法堅持,我就跟監視我們牢頭說,妳勸勸他吧……

某丙,瘦小,大概1.5米不到的個,長相是那種怪怪的。大家也清楚,在中國大陸,身體的強壯,長相的好壞,無論在學校,在單位,或者在社會上,都自動地被劃了等級。我估計他是因為自己長相及倔強的性格,不服牢頭壹次次的欺辱及獄警的打壓(看守所、獄警幾乎不會聽囚犯的分辯,牢頭說東就是東,是西也是東,牢頭說是白就是白,是黑也是白。總之,他們叫嚷,獄警就是囚犯的天,牢頭就是囚犯的地)。

有次在監室不知道為什麽被暴打了很久。大概是暈死過去,我見兩彪型大漢的牢頭拖著他從我監室外路過:兩牢頭左右架著他的兩手,身首仰面朝天,滿臉是血,頭上壹滴壹滴的血從後腦勺在往下滴,他穿破爛的單層牢改服,光著腳丫,在地上拖著,大冬天的,是冷得沒了知覺,或被打暈死過去,只有天知道,被拖過的地下留下長長的血跡……

某丁,身體很壯實,大概1.8米的個,被打時聲音叫得特別的大。剛進高戒區那壹頓“殺威”暴打持續有40多分鐘,他爹啊媽呀的叫喊聲和電警棍霹靂吧啦在他身上滾的聲音,還有警官的叫罵聲,交織在壹起沖滿了整個監區。最後是兩牢頭架著拖上樓,關在三樓的壹級嚴管區。
因他不服牢頭的動物式的管理,起初的壹兩個月是沒隔三五天要被打壹次。有壹次,牢頭看他不順眼,故意罵他,他回敬後惹得牢頭喊來警官,打得他也是呼天叫地,最後是暈死過去。四個牢頭擡著他四肢,送醫搶救。整個人臥起臉朝下,不知道他哪裏被打傷,只是血沿鼻尖往下滴,擡走過的地板上留下點點血跡。手不知怎麽反剪著,四個牢頭,後倆擡兩只腳,前倆擡兩手,壹閃壹閃的上下跳動,牢頭們戲謔著,招搖而過……

他也被整月整月地長時間關“豬”籠裏,吃喝拉撒都在這裏。這種“豬”籠長約2米,寬約1米,高1.5米。李旺陽出獄前待過二十多次,黃琦也待過。估計“飛機場”的刑具他都嘗試過了,獄警沒招了,只有把他關在這“豬”籠子裏,斷他的夥食。起初還聽他邊拍打鐵籠,邊大聲地叫“放我出去……”若幹天後,他拍打“豬”籠子的聲音明顯小了,而口裏只弱弱地喊“給我點吃的……”再後來,聲音越來越小……

某戊,以前無數次的獄警行刑,無論是在囚徒的監室或二樓專用的行刑室,我都只是聽到,沒有看到,因為我關封閉單間,出不了門。在我快轉到雅安監獄的前壹二月,我被轉到三樓的B區的12號監室,由於監室排列有壹個弧度,而且是中午快吃飯前的放風時間,我監室角度剛好看到二樓行刑室門口他被打的壹幕。
被打原因不清楚,只見兩個牢頭架著拖著他,獄警在離行刑室十幾米的地方開始,壹路狂打。只見警棍在他的身上、頭上翻滾,他痛哭地只顧求饒,因為是牢頭架著,根本無法躲閃。壹種姿式打累了,獄警又換壹種姿勢,壹只手打疲乏了,獄警又換另壹只手拿警棍開打。十幾米的距離邊打邊拖著走,估計花了十幾分鐘。在行刑室門口,大概他知道裏邊的厲害,死活不配合進去,警察又是壹陣更猛烈地拳打腳踢加警棍,數分鐘下來,在鋪天蓋地地暴打及牢頭的推、拉、拖、拽下,他被打進了行刑室。進到行刑室,我就看不見了,只是聽到以前其他囚徒被行刑時壹樣的聲音,不過,他這次更久些,聲音的慘烈度要高得多得多……

在這個高度戒備監區幾十號人裏,又是在短短的兩年多時間裏,我聽說死了兩人囚犯,壹個是被行刑後第二天死亡,往上報的是高血壓心臟病發作死亡;另壹個是絕食半年活活拖死的。

(二)七個晝夜的魔鬼獄煉

2017年9月14日吃過早飯,我被突然通知,不用出工勞動,收拾東西轉監。剛開始我還以為,是監獄內的監區間的轉監,到出了監獄大門,我才知道是監獄間的轉換,他們也不告訴我,我將被轉到哪裏。由監區長、我的主管民警、監獄的壹幹部及壹名警官司機押送。出監獄時監區長提醒我,要去的監獄可沒有這裏輕松,他們有狗籠似的小監,以及應有盡有的各種刑具。我沒在意這些,反正就是壹百多斤肉,菜墩上隨便由四川公檢法司幾部門折騰。我提出我入監時帶來的若幹衣服,妳們監獄答應幫保管,並承諾出獄時給我,我現在想拿走。他們只是告訴我,等以後給我轉過來,便沒有下文。

10:30左右,我被送到了眉州監獄。在路上我反復問,妳們要把我送到哪裏,他們只告訴我,妳到了就知道了。我猜想,他們會不會送我到省第三監獄(大竹川東監獄,胡風、劉賢斌、廖亦武、許萬平、黃琦等良心犯都曾在這裏坐牢),要是在這裏,我想見壹次母親就難了。還好,到的是離成都不遠的彭山眉州監獄。

兩監獄辦完交接手續,我即被押進壹監區。剛進監區大門,獄警就迅速關了大門,光線馬上就暗了,陰森森的,恐怖肅殺的氣氛頓生(後來我在監室聽見,每個剛進來的新犯,都要在這裏被警官暴打壹頓,直到警察打累了,不想發泄了。囚犯反復告饒求情全都白搭,才不會被放過呢。這就是傳說中的殺威)。押送我的邛崍監獄獄警正準備離開,有眉州獄警向我高叫,讓我靠墻站好,我向發聲的方向望了壹眼,他馬上竄過來,迅速給我重重的壹耳光,並氣勢洶洶地叫道:“看什麽?誰叫妳動的?”我右耳朵嗡的壹下,什麽也聽不到。這右耳在邛崍監獄因為感冒延誤治療,及因提夥食意見被獄警處罰暴曬兩個多小時,致中耳炎耳膜穿孔聽力失去,剛恢復壹些。這壹耳光,使我右耳經壹兩個月才慢慢又恢復些聽力。然後該警官命令我脫光衣服體表檢查。在我脫光衣服後,他命令我蹲下跳壹跳。我以為例行檢查,就配合他,不曾想,他在我跳的時候,就用警鞭使勁地抽打我臀部,還不停地高喊“跳高點!”不知打了多少下,我見他沒完沒了,我幹脆不動了,並高叫:“來,往死裏打。”這樣他反而不打了。他們拿來衣服,叫我穿上,然後戴上黑頭套,因為看不見,我根本不能走路,所以幾乎是兩個囚犯架著拖我走,也不知要將我拖往何處,他們還要幹什麽……

我被蒙住頭,不知道轉了多少彎,過了幾道門坎,上了幾層樓,只是在過溝上坎時,腿機械地配合著聽他們的提醒:“過溝,跨壹步”;“過門坎,擡腿”;“上樓梯,擡腿”;“左轉…右轉”。時間好慢好慢,我總覺得過了好久好久,好恐怖,有走在地獄之路——奈何橋上的感覺。因為我知道,他們什麽事都做得出來。終於我被押送到壹禁閉室。

(後來他們告訴我,這是反省室,是監區的第三層樓,也是最高的樓。整個監室大概35個平方左右,是7米長5米寬的格局,分前後兩部分,前部分分左右兩排,左邊墻上分別有三排離地1.5米高、近兩百個、紅色寫的字“悔”,字外面用直徑8厘米大小的圓圈圍著,右邊墻上除把字變成了“悟”,布局壹樣,地面兩邊各是相距不到壹米、布滿尖銳的塑料小釘打坐用的四個坐墊,離墻有30公分;後半部分大概10個平方,後墻離地2米高有壹個大大的悔字,紅色,被直徑80厘米的圓圈包圍,左邊是凹地的便池,右邊是壹個洗手臺,廁所、洗手臺都有墻遮住,監外是看不到的。監室內前後兩個24小時高清晰監控(據獄警說,就是掉顆針在地下發出來的聲音也能監控得到),監室外正對著門也有壹個。如果不是監獄,多數人看這布局,以為這裏是和尚或道人閉關修煉的場所呢。從監區大門到樓下轉幾道拐也就50米不到。)

他們給我取了套子,剛打我的警官,壹邊用警鞭在我身上拍打,壹邊糾正我的站姿,同時又命令我靠墻站好,然後他才給我宣布:這裏是眉州監獄高度戒備監區,在這裏必須絕對的服從,否則就視為襲警、抗改,他們就會無情地用各種手段鎮壓。妳現在是壹級最危險嚴管罪犯,在這裏將被嚴管六個月。我看了他的警號511164,因為裏面有64數字,我記得清楚。他在命令我必須這樣做的同時,也不停地用警棍敲打我,糾正這姿勢不對,那姿勢不標準,等他表演完,見我沒反抗,沒言語,交代完就走了。以後我再沒見到他。

監室裏就我壹個,留下四個分上下午兩組專門看管監督我的囚犯,他們在監室外(我與他們被鐵柵欄隔著,也就是監室門和安門這墻全是鐵柵欄)監視我,並用專門打印的實驗表格,對我表現評價打分,記錄的同時也吆喝著糾正我的各種不標準姿勢。他們告訴我,我每天的壹日生活制度是:從早7點到晚9點,除三餐各15分鐘及上下午各20分鐘休息外,我必須面壁標站(按軍姿,離墻10-15cm,光腳Y站在水泥地板上)悔罪思過壹小時,然後盤腿靜坐

悔罪思過壹小時,靜坐要求是,擡頭平視、直腰、手平放在膝蓋大腿交接處,但不能超過膝蓋。盤腿是坐在壹塑料墊子上,這塑料墊子上布滿尖銳的塑料小釘,坐在上面,臀部肉多,頭天還不覺得疼,第二天開始,因為兩臀部被打青壹塊紫壹塊顯現出來,加上這坐墊上尖銳塑料小釘的刺紮,真的是如坐針氈。而兩腳背外側全被釘得揪心的疼痛,壹天下來,皮膚上已是血點斑斑,尤其是每次從標站剛過渡到盤腿,更紮心的痛。無論是標站或靜坐後,要是去上廁所,滋味就更難受,因為腿腳麻木,根本走不了路。這七天我幾次上廁所都摔倒在地。因為不能走,相比較,爬還要利索些。我有幾次就是靠來回爬行來上廁所的,好在離廁所也就5米左右。標站、靜坐期間嚴禁說話、嚴禁東張西望、嚴禁打瞌睡,更不能東摸西摸撓癢,那怕是打蚊子、上廁所,喝水也要打報告,經同意後才給妳水喝。總之,壹言壹行必須先打報告(如我稍有不從,他們即可通知警察,然後由警察來處罰)。而兩組監督我的囚犯就在監室外離我僅3-4米外坐著,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時不時還吆喝糾正我的站坐姿式,並用打印好的試驗設計表格記錄下我的點點滴滴表現,並打分。後來我才知道,這些分的多少,是決定我是否進入下壹個試驗環節的主要依據。晚九點左右,他們又將我帶往同層樓的另壹個監室晚休。這監室大約4個多平方,除壹張離地20多公分高的鐵板床外,還有壹大小便池。監室門及門方的墻仍是鐵柵欄,晚上由另外四個囚犯分兩組上半夜及下半夜監視我,並像白天監督我的囚犯壹樣,將我的壹舉壹動,何時睡著,何時醒來,何時上廁所等都記錄在案,並打分。

七天裏不讓洗澡。發的洗漱用品毛巾,監視我的牢頭們換成舊的給我。之所以說是舊的,因為毛巾洗著洗著就大面積掉線頭。喝水杯換成了就用水壺外的塑料蓋倒水給我喝。

七天的夥食生活,除第壹天中午是白開水泡飯,晚上是清水菜湯泡飯外,每天早餐是壹個饅頭+壹勺清水米湯,我叫它玻璃粥;隔天早上有個雞蛋;中午吃葷菜飯,壹小勺大概100ml容積的數量,幾乎看不到肉;晚上是清菜湯泡飯,幾乎沒有壹滴油。這樣的夥食持續到11月9號,我就出現耳鳴,夜夢繁多、下身盜汗等虛癥……

(三)為讓我認罪、歌頌政府,他們花招用盡

我之所以說他們把我當活體實驗,壹則這裏是全國二所秘密高度戒備試驗監區其中的壹所,我被作為壹級最危險犯罪分子采取六個月的嚴管,還規定不得對他們的這種行政處罰進行復議。二則,他們為達到實驗目的——讓我認罪,歌頌政府(獄警公開告訴我,我寫不出滿意的反省材料,他們就不會放我出這監室)——采取了壹系列無人道的措施。

「肉體折磨」

在七天魔鬼式反省處罰後,從第八天開始,我被換到320監室。感覺這監室比前七天住的321稍大壹點。監室同樣分兩部分,不同的是,這監室前半部分約6平方的地方(以下簡稱外監)用鐵欄及門與後半部分約12平方米的地方(以下簡稱內監)隔離,前面是放風間,後面是我住宿高二三十公分高的單人鐵板床及廁所、洗漱臺、寫字臺所在的地方。我在這裏待到2018年的6月15日。作息制度是:6:00起床,三四分鐘上廁所,然後練習打軍被;6:45左右洗漱;6:50在高清監控下軍姿標站
;7:00左右警官來打開內外監的門鎖,收走被子,鎖上整個監室大門鎖;7:20到外監早餐,早餐前點名,打報告,報告詞:“報告警官,我是x監室的罪犯xxx,請求用餐,報告完畢,請指示”,警官同意後開飯,早餐是從監室鐵欄桿縫隙遞進外監;7:35回到內監,在鐵皮床上盤腿;8:00在內監書桌旁的高清監控下軍姿標站;9:00內監,在鐵皮床上盤腿;10:00在內監書桌旁的高清監控下軍姿標站(從9:30-11:00左右監室內有廣播);11:00內監,在鐵皮床上盤腿;11:40休息20分鐘.;12:00午餐;12:15內監,在鐵皮床上盤腿;13:00在內監書桌旁的高清監控下軍姿標站;14:00內監,在鐵皮床上盤腿;15:00在內監書桌旁的高清監控下軍姿標站;16:00-16:20休息;16:20在內監書桌旁的高清監控下軍姿標站;17:00內監,在鐵皮床上盤腿;18:00-18:15晚餐;18:15-19:00內監,在鐵皮床上盤腿;19:00在內監隔鐵欄桿看cctv新聞;19:30在內監書桌旁的高清監控下軍姿標站;20:00在內監寫反省材料;20:45在內監書桌旁高清監控下軍姿標站;21:00點名收監發被子及練習打軍被;21:45洗漱;22:00就寢。這樣的壹日生活制度也不是絕對的,還要按牢頭、獄警臨時的心情掌握。

盤腿,起初是兩下肢麻木,失去知覺,就是冬天腳裸露在外(因在鐵皮床上盤腿,要求脫鞋),也感覺不到冷,手指、耳朵、腳指及後腳跟長滿凍瘡,到晚上睡覺更是癢得睡不著。然後是三個關節,腳腕、膝關節、髖關節脹痛,再接下來是大小腿骨脹痛,這痛真的是深入骨髓。我有兩次痛得全身痙攣,從床上暈倒到地,就這樣,我直到走出眉州監獄,這右腿只要壹盤腿久了就發抖,而監督我的牢頭還說妳是裝的。出獄壹年多了,下肢壹直氣血不足不通暢,加之去年入獄壹個月睡兩晚的水泥地,右臀部經常脹痛不適,吃了12副中藥也沒徹底治愈,現仍泡中藥水喝。左臀部因2013年被打住院輸液後,留下了後遺癥:向左側臥睡久了、站久了或走路久了就疼痛。這下好,左右都疼痛,平衡了。左邊睡痛了,就側臥向右,右邊睡疼了,就向左。只要監督的牢頭壹喊,說盤腿時間到,轉成軍姿標站,那整個人感覺是進入天堂。

軍姿標站,先是腳腕脹痛,接著膝關節,髖關節,肩關節痛。因頭也不能東張西望,不得隨意轉動,所以連頸錐也脹疼。關節脹痛了,小腿骨、大腿骨僵硬,疼痛。痛得站不住了就咬著牙,用腳指死死地扣著地。我左臀部因2013年被打住院輸液後,留下了後遺癥——向左側臥睡久了、站久了或走路久了就疼痛,我實在控制不住就用手錘打左臀部。起初牢頭堅決不讓我動,不讓我錘打。那口氣之強硬,嚴厲,好像警棍馬上滾在我身上。

不讓午休。不僅是不安排午休時間,準備午餐、用餐、餐後休息,總共15分鐘。就是這15分鐘,我節約幾分鐘想睡壹會,他們就橫加阻攔:起初,我坐在床上靠墻瞇壹下眼,剛入睡,監視我的牢頭馬上就大叫大嚷“不準靠墻!”我不靠墻,坐在床上東倒西歪打盹,牢頭又指責我會摔倒在地;我坐地靠床瞇壹會兒,牢頭、獄警馬上制止……有段時間,估計是同情我,牢頭們給了根凳子讓我靠書桌睡壹會,可只要獄警看我不順眼,馬上又收走凳子。

喝水限制。在剛來“高度戒備”監區,牢頭還能讓我自由的喝水(其初幾個月沒有水杯,他們就用水壺蓋替代,幾月後才給壹個刻著我名字、囚犯編號的水杯。我給壹獄警開玩笑,我走後,妳收藏好這杯子,這壹定會是文物)。當然我也盡量合理安排,不給他們留下故意逃避或減輕懲罰而頻繁喝水的印象。可壹月後,監獄方可能是看以前的牢頭對我太“溫柔”了,於是換了壹個,他自稱他入獄前從彭山到成都沿線都是他說了算的重刑犯牢頭,壹上來就宣布對我喝水限制。平時壹天喝近10次水,限制只喝5—6次,有時牢頭們更讓妳喝鮮開水,規定幾分鐘喝完,喝不完就不讓喝,等下輪再喝。哇塞,鮮開水喝下,口腔不燙熟,胃也會……晚上從19:00後就不讓喝水,要到早七點,有段時間他們說早上沒水,要到8—9點才能喝水。有次停水,其他監室牢頭就用桶打水供應,唯獨近48小時不供水給我,洗臉、刷牙、上廁沖廁洗手全免。為此我抗議,然獄警也跟牢頭壹樣堅持,監獄不是賓館酒店,不提供服務。盡管我與他們辯論駁得他們啞口無言,但他們就是不給供水。有壹次,牢頭又看我不順眼,故意不給我喝熱水,因為我喝冷水就拉肚。沒辦法,多個小時沒喝水,喝杯冷水拉了三次肚。其實監獄方管理囚犯的舉措,不是獄警想出來的,全是牢頭壞壞的想出來教獄警收拾囚犯。

營養限制:眉州監獄早飯,饅頭壹兩的1—2個+玻璃粥(之所以叫玻璃粥,是這米湯200—300ml用剩飯熬制,全透明的開水壹樣,米飯粒被牢頭先撈完),隔天有個雞蛋,午餐葷素菜150—200ml容積,油很少很少,肉大塊的被牢頭選走,運氣好偶爾會有壹兩片胡豆大小碎片+米飯,晚飯無壹點油氣的素菜200—300ml容積+米飯。只要妳聽話,牢頭滿意,早上饅頭和中午晚上的米飯都可以隨意加。反之,饅頭只給壹個,雞蛋被克扣,米飯限量到壹頓壹兩。

我從9月14日到11月9日就這樣吃,結果出現嚴重虛虧:耳鳴、夜夢多、雙腿軟弱無力、蹲廁所稍久點,起來就頭昏眼花(有兩次還差點暈倒)、下身盜汗等,午飯後手腳或其他部位只要涼壹下,馬上拉肚。

每月只能消費50元,這50元只能買生活必需品:牙膏、牙刷、肥皂、洗衣粉、衛生紙之類,進口食品絕不可能。所有物品都由牢頭控制。盡管每月扣50元,但所有消費全不讓我知道。朋友上錢的帳目也不讓我知道。我壹年只用二三桶衛生紙,香皂、肥皂各壹塊、牙刷兩個、毛巾壹張、洗衣粉600g的壹袋,那壹年扣600元,這都用在什麽地方去了?只有牢頭知道。

春節,說可以單獨買100元的水果、瓜子、糖,我買了也沒有給我。我臨監囚徒帳上無錢,但也分到壹份。大概就是我表現不如他們意,才故意羞辱我吧。

11月9日後,監獄方看我身體太差,故特別增加了壹些菜飯。我為盡快恢復身體,早上吃6兩饅頭,中午晚上每頓吃米飯沒有壹斤也有八兩。到2019年2月體重很快長了起來。我才又控制體重。

不讓放風。在眉州高戒區關了壹年零八天,除了轉三個監室時讓我出監室大門的幾分鐘外,他們從沒有讓我出過監室,更別說下樓室外放風鍛煉。

「精神蹂躪」

嚴控看書報:2017年9月14日至中共十九大,監獄方沒有給我壹本書、壹張報紙。在十九大期間給了我壹天不全的人民日報、四川日報、法制日報。這也是我在這裏壹年多見到的,唯壹三份不全的報紙。因為他們安排了所謂的學習時間,他們不給書,我就反復看這三份不全的報紙,反復看報上的圖片,從這些圖片中,幻想種種“中國夢”。到後來更無聊時,我就練書法,練書法他們絕不會給筆墨紙硯的,我就用手指在報上畫。如妳不看,他們就取消學習時間,讓妳標站或盤腿靜坐。所以妳不得不看。就這樣,壹月不到,牢頭見我不順眼,鼓動獄警來搶走了這三份不全的報紙。隨後近壹年監獄方給了我八本書閱讀:【習近平治國理政】、【90年中共黨史】、【唐詩宋詞】、【蘇軾傳】、【資治通鑒】、【外國詩歌】、【東周列國傳】、【易中天說三國】。每天只能看三四小時。

嚴格控制寫字時間:來眉州高戒區壹個多月後,監區允許我晚上寫壹個小時到壹個半小時的字,內容就是抄監規。周六、星期天下午還可以寫壹二個小時的字。但壹二月後,他們就只讓我晚上寫30-45分鐘的字。牢頭獄警不高興,也有時寫十幾分鐘。期間為讓我寫悔過書,周六周日下午或上午還允許我寫壹二個小時的字。

不讓與人說話:嚴禁我與獄警或看管我的囚犯,以及臨監的囚犯說話。連分管我的獄警每次我想找他說話,他都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還帶壹副死人臉。偶爾逗他笑壹下,也是皮笑肉不笑。當然也嚴禁其他人與我說話。監獄規定只有監區長、分管監區長、分管獄警三人才可以說話,而每次他們形色慌忙,生怕我粘著他們。

不讓會見家屬及律師,不準寫信:說是壹級最危險分子,屬於壹級嚴管,不準給家人、律師寫信,也不準他們會見。他們對我的這種處罰也不允許復議。

折疊被子:起初,其他囚犯在睡覺前和起床後有30-45分鐘折軍被(就是部隊裏當軍事素質比賽的折方塊軍被)時間,有警官給牢頭說,我就不用了。可大約半年後他們見我表現不如他們意,就宣布我跟他們壹樣打被子,打不好,牢頭就吆喝責難。目的還是壹個:要我成為他們馴服的工具。

通觀筆者親歷及所聞所知,我想怯怯地問中國大陸的司法部,妳們知道妳們參與制定的“監獄法”嗎?妳們記得大陸中國政府簽署的世界人權公約嗎?妳們偷偷地做這些事,妳們不怕抹黑習總書記嗎?妳們這些事能見世人、能讓妳們的孩子們知道並為妳們驕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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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2020-12-08

2 个评论

極權社會的政治迫害比威權社會的政治迫害的邪惡程度更加嚴重,應該明白極權社會很少有人成為公開的反對者的原因。
沒有必要過份的苛責中國人,因為共產極權統治確實太殘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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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起人

長期在馬克思主義與民主社會主義以及社會民主主義還有社會自由主義之間徘徊,反對毛左共產極權與鄧右共產極權的反共異議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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