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瓦尔·赫拉利：数据宗教可能会征服世界

这个星球未来的主人会是什么样呢？这完全取决于今后拥有数据的人。控制数据的人，不仅控制了未来，也控制了生命的未来。因为数据会是未来世界上最宝贵的资产。——尤瓦尔·赫拉利

[尤瓦尔·赫拉利（YuvalNoahHarari）以色列历史学家，1976年出生于犹太家庭，大学时期主修中世纪史和军事史，在牛津大学获得博士学位，目前在母校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担任历史学教授。凭借2011年出版的《人类简史：从动物到上帝》，他一跃成为全球最受瞩目的新锐历史学家之一。这本书连续100周蝉联以色列畅销书排行榜首位，中文版2015年出版。]

三万年前的人类比现代人更快乐吗？尤瓦尔·赫拉利问自己。

一个采集者大约早上8点离开部落，在附近的森林和草地上晃晃，采蘑菇、挖根茎、抓青蛙，偶尔还得躲一下老虎。中午过后，就可以回到部落煮午餐。接下来的大把时间，可以聊聊八卦、讲讲故事、跟孩子玩，或者就是放松放松。他在自己书中的描写如此美好惬意。

与之相比，现代城市人的生活太凄惨了。早上七点出门挤地铁，吸入雾霾，在窄小的办公室隔间里对着电脑不停地敲敲打打，要工作八小时甚至更久——等晚上七八点到家，用微波炉加热调味剂加工的餐食，还得洗碗、洗衣服……赫拉利说，原始人的危险是碰上老虎或是蛇，但他们不用担心车祸、地沟油或工业污染。

“石器时代的采集者在森林里采蘑菇需要保持高度警觉，因为可能会遇到老虎，也可能会误食毒蘑菇；而今天我们去超市买东西根本不需要这样做。社会系统要求我们把注意力放在更有效率的事情上，大家时刻关注手机，压根不在乎周围发生的事情。”上周日，赫拉利在北京一座四合院里接受《第一财经日报》专访时说，“今天的人类已经失去专注当下的能力，无法像祖先那样用听觉和嗅觉去感知世界。”

“这给社会带来巨大的经济效益，但个人的生活变得没那么丰富、不再深厚。”赫拉利并非想把原始社会歌颂为黄金时代，他希望重新审视人类在历史中的变化，寻找当下问题的答案。


赫拉利的《人类简史：从动物到上帝》一书，几乎囊括了人类发展历史上涉及的所有学科领域，主题宏大得惊人。从生物考古、历史政治、语言伦理、宗教、商业，到社会学、计算机信息、智能网络等，赫拉利以平实的语言和逻辑把看似庞杂的一切整合起来。

“历史并不只是干巴巴的事实，（比如）某个国王在某年某月取得了某场战争的胜利。这些与人们的日常生活毫不相干，为什么我要关心这些事情呢？”他说，“但是假如你了解以前人们的切身体验，知道这些体验是如何变化和影响当下的生活体验的，就可以让历史与个体联系起来。”于是，也就有了石器时代采集者的生活这类合理想象。

赫拉利关注终极问题，比如历史与生物学的关系，智人与其他人类和物种的本质区别，人类历史是否存在正义，历史将通往何处，随着历史的进程人类是否可以获得越来越多的幸福感，等等。

给人类“负分”


《人类简史》中，赫拉利的许多“负面”批评语惊四座。他说，“人类是一种没什么特别的动物”、“个体诞生只是盲目的演化过程”……阅读时常常会有道破天机的快感。

与大多数读者熟悉的主流论调截然不同，是赫拉利走红的重要原因，但更值得关注的是作者隐藏在背后的态度。“人类太自负，对自己在宇宙中的地位看得太重，当我试着现实点、中庸点的时候，就会被评价太‘负面’，因为他们不喜欢这些说法。”他说。讲到人类演化的每一个阶段，赫拉利都会着重指出正面的、进步的部分，比如，他先是肯定当今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为和平的年代，但同时又会设身处地论证负面事实，或是背后的潜在矛盾，比如，虽然暴力减少了，但因为吃得太多而得病致死的人却前所未有地多。

他试图以科学的理性态度看待人类的前世今生——而重新认识过度自信的人类的历史，可能是发现和应对现代人类社会矛盾的绝佳途径。“比方说，我们可以更有意识地关注身边发生的事情、更关注自己的身体感受，不再成为经济社会或是手机的奴隶。我们可以从过去的时代里学习好的东西，这有助于解答当今社会的问题。”他说。

摆脱大数据奴役


接受《第一财经日报》采访前一天晚上，赫拉利以“人类社会何去何从”为主题做了一场演讲。他认为，我们这一代人正处于从人文主义向数据主义转折的过渡阶段。“在历史中我们可以看到权威的转移。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相信权威来自上天或是神灵；而在人文主义时代，人们相信权威源自人类自身的感受和选择；现在，我们正慢慢地把权威转交给身外之物，也就是大数据终端。”他说，网络比我们自己更了解我们，谷歌、亚马逊、脸书都可以代替人类自身作出更明智的选择。

生活可以精简为一个数据吗？


“现在还不能斩钉截铁地说，人脑意识的产生机制就是数据分析的过程。不是所有的生活都可以精简成数据。”赫拉利4月22日的一场演讲中说，“这种数据宗教也许不是真的，但是历史告诉我们，一个宗教或者说意识形态，它不需要正确，也能征服世界。这样一个数据宗教，虽然不一定完全正确地描述了现实，但仍有可能在接下来的一个时代征服世界。”

他说，“我们每天都在主动向互联网提供个人信息数据，而并不是政府或是某种自然力量强迫大家去做。像历史上一样，一旦人类认清了自身，就可以做出明智的决定。科技并不坏，关键是要运用科技来实现自己的目的，而不是让科技利用你。”

“麻烦在于，人类一直都不太了解自己。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不知道什么对自己好，而且又太忙了，根本没时间认真思考自己需要什么。所以大家总是抵抗不住让科技设备来帮助自己做决定的诱惑。”——而这才是真正危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