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乐园(原创虚构,闲的没事瞎写。)

去年夏天,我在南方的一个小城送快递。我的父亲对我这份工作很不满,但我感觉还算不错。每天拧着电动三轮,穿梭在南方小城热气腾腾的窄街小巷里,把这些如同新生婴孩一样的包裹们,送到每一双热切等待的手中,能让我获得一些满足感。这种感觉在我一生当中颇为稀少。其实我理解我的父亲,我也曾经思考过我的一生应该怎么度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像他一样,认为自己在虚度光阴。我尝试过许多事情,后来我发现,我只不过是换了一种虚度光阴的方式。
      “俺家孩子可听话!那时候他还小,有一次我带着俺孩出去,走到路上,我问他,给你买包子吃吧?他点点头。我又说,要么不买了吧?他又点点头。”我的父亲说完这段话,总是面带微笑,洋洋得意。
我清晰的记得,那天我没有吃到包子。我不知道他如何看待,每次听到他说起这件事,都让我回忆起一种久远的失落感。我同情那时候的自己,也同情我的父亲。我和他,就像两粒落在街上的灰尘。
这天下着小雨,我走出门,手机响了。
“你好,请问是…”
电话里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他的语速缓慢,像是北方人。
“是,怎么了?”
我把一个大箱子装上车,从肚子里困难的挤出几个字。
“是这样的。”他说,“我有一个包裹送到你那,但是签收人是……吗?”
一辆车呼啸而过,把他的话语拦腰撞断。
我不太关心他说了什么。我一边往车上装包裹,一边询问收货地址。一年多来,我接到的电话无非就为了那么几件事,总之,先问收货地址就没错。
“好像是……送……”
快递员小刘把包裹扔到车上,砸的我的鼓膜砰砰作响。
“你等等啊!我听不清楚!等一会儿回电话给你。”我大声的说,然后挂断电话,开动了我的电动三轮车。
小城的小巷里藏着许多墙面斑驳的老房子,小巷的尽头,是小城繁华的街道。每次开着电动三轮穿过小巷,都让我有一种走进新时代的感觉。街道旁有一座老旧的四层小楼,一角是弧形,墙面竖贴着白色瓷砖,一楼卖鞋,二楼理发,我的包裹要送到三楼,收件人是一个女孩。我把她的包裹放在门口,这是我的习惯。
我站在楼下,忽然想起刚才的电话。我回拨了那个陌生的号码,对方先开口了。
“您好。”
“刚才是你打的电话吗?”
“没错。”
“是没收到还是?”
“我是发件人,只是想确认一下对方收到没有……”他这么说道。
他说了收货的地址。正是我要去的地方。我有些奇怪,为什么他不自己问呢。
回来的路上,我路过一家小吃摊,夫妇两口经营。我想起许多年前放学的路上,也曾遇到过一对男女,推着小吃车走在路上。
“大肉串,三块一串。还有板筋 ,一块一串,真板筋。”男人说。
我要了点东西,在一旁等着。男人的额上的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炉上的肉串也滋滋冒油。女人把钱装进包里,说了一句“把背直起来。”
我这才注意到,有一个孩子正坐在摊位后面玩手机。
说老实话,我以前羡慕过这种生活。
在我小时候,每到过年,我会站在山坡上久久的望着远处的夜空中盛开的烟火。那时侯我觉得,烟花很漂亮,也很遥远。
我的爱好是睡觉,在任何地方睡觉。我常常搭上一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我会在某个地方下车,到处走走,抽烟。然后我就睡觉。
大多数时候,南方不冷,所以我可以睡在河边的长椅上,或者山脚的凉亭里。这些地方人少,偶有结伴男女来往,我看上去就有些不寻常。有时会有人向我搭话,我微笑一下,打个手势,示意我是一个聋哑人,他就会走开。其实入睡对于我来说相当困难,有时候我听着四周的声音,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于是我坐起来,掩面而泣。 我很高兴,世界上还有许多地方可以自由的哭。
在我睡着的时候,我常梦到一个人。每一次,我都试着把她看得真真切切,但是一觉醒来,她的模样就完全消失在我眼前。我记得的,就只有她的存在本身。我能睡着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有时候,就算我睡醒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做过梦。我把这件事告诉小刘,他说我有神经病,并建议我去找包小姐治疗一下。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出租屋里。起来洗脸时,发现停水了,大概时间已经很晚。深夜的时候,打开出租屋的水龙头,就会听到一阵咕隆咕隆的异响,还有干涸的水龙头发出的尖啸。像快要溺死的野兽。如果这时候出门走走,也许能看到一位老太太在翻垃圾桶,脚边站着一只流浪猫。我常在深夜里,或者凌晨的时候见到她。躺回床上,屋里黑漆漆的,压得我动弹不得。我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睡是件很可怕的事。
周二的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仍是那个年轻男人。他请我代写一封信。
“这个事情,只有你能帮忙,麻烦你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但是,我一向不介意做看起来无聊的事。我担心的是,我的字实在写的太丑。他表示不介意。
于是我开始动笔。

K
我已经有了新工作,给我点时间,我保证,很快就可以买房子,就买在XX。那里离你家很近,还可以常常去海边。你说过好几次,想去小岛玩,到时候我们可以天天去。还有你说想要的那些东西,我一件不差的全都买给你。
我想嘟嘟了,你多喜欢这只被我捡回来的小猫。它脏兮兮的,不愿意洗澡和剪毛,还尿在我们的衣服上。但你还是常常抱着它,给它拍照。你说它剪过毛的样子很丑,要拍下来以后给它看。
因为嘟嘟,你哭过两次,第一次是医生给它打针的时候,它真的很害怕,你也很害怕。第二次是得知它走失的那天。
回来后我们找了很久,再也没找到嘟嘟。想起你在我怀里哭的样子,我很难过。我让你哭的次数,比嘟嘟让你哭的次数更多。
我不愿意让你哭。
我想看你开心的样子。
葡萄紫红透亮,柠檬发出新鲜的气味。草莓,柚子,芒果,李子,你真的好喜欢那些酸酸的水果,而我喜欢你。
我把葡萄一颗颗的剥了皮,把柠檬切成片,我把它们放进榨汁机。但是榨汁机已经坏了,死了,我把新鲜的水果放进了死的榨汁机里。
有人提醒我要换一个新的榨汁机,但我不想换。我想,榨汁机只是累了,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你说呢?
你织的围巾还挂在那,衣柜里还有你的旧衣服。厕所里的镜子被你打碎了,一直都没有装新的。你的梳妆台上还摆着海绵蛋,眉笔,你做的小玩偶。
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就像你还在这里一样。
你走的那天,我送你去车站。在我的想象中,这种时候应该下着不大不小的雨,雨点顺着车窗流下来,就像你的眼睛。但是那天没有下雨,隔着车窗,我看不清楚你有没有哭。
我想你了。
对不起。

——狗子。

和他往常那些包裹一样,这封信送给住在三楼的那位。
有人说,当你不再拥有的时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忘记。我不以为然。这个叫狗子的人,非但不太会起名字,肯定也长得不太好看,或者太穷。否则,为什么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都惦记着一个离开的女人呢?而且,他的字一定丑到人类无法辨认的地步,否则就不会找我代写。
我到南方的第二年的夏天,空气格外的潮湿,过多的水分在高温下可以在墙面凝成水珠。这种感觉就像无时无刻都泡在水里。终于,我生了病。在我的胸前,长了一块通红的好像胎记的色斑,在我的背后则生出大片的红点。看上去,就像我被霰弹枪打了个透心凉。当然,只是这样,并不能使我烦恼。但与此同时,我的腋下发生剧烈的疼痛,持续几天后,不得不请假休息。幸运的是,做客服的女孩给我推荐了一种药膏,用了之后,不久就好转,红斑也消失了。
那之后,她约我出去吃饭。等菜的时候,我在厕所打胶。我出来的时候,菜已经上齐了。我感到很惭愧,似乎让她等了太久。但她并没有生气。
吃过了饭,她说想到处走走。我就骑车载着她,夜风微醺,人的话也就多起来。
“你知道吗,上帝用亚当的肋骨制造了夏娃,亚当对夏娃说出了,第一个男人对第一个女人说的第一句话。”我说。
“他说了什么?”
“你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
她沉默了一会儿。
“有点肉麻欸。”
她从后面抱住我,动作很轻柔,但我觉得有点突然。
“我打算辞职了。”她说,“我想去大城市,这里太小了,什么也没有。”
……
“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我始终没有说话。
她离开后,我没有再见过她。我想,也许我应该和她一起去到另一个地方,开始一种不太熟悉的生活。但是,我鬼迷心窍的留在了这个小城里。
后来,我听说,夏娃并非上帝创造的第一个女人。第一个女人的名字叫莉莉丝,而亚当背叛了她。心生妒忌的莉莉丝,于是化为毒蛇。
我开始怀念腋下的疼痛,那是活着的感觉。
在寄出那封信后的几个月,我没有再接到年轻男人的电话,他也没有寄来东西。那一天我经过三楼的女孩居住的街道,看到一个手捧着鲜花的男人。他向女孩求婚,女孩同意了,四周站着男人的朋友,和女孩的朋友,他们都笑的很开心。
我又接到叫狗子的年轻男人的电话。电话那头很安静,我把耳朵贴近,听到仿佛旷野的风声。我忽然感到一种痛苦,一种无言的痛苦。
第二天,狗子在电话里说,要给女孩的婚礼准备一份礼金,不能太少。
“拜托了兄弟,只有你能帮忙。”
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人家根本没邀请他去参加婚礼,他干嘛准备什么礼金呢?而且,我为什么要帮他?
我想起我的工资,已经许久没有发。我打电话给老板,他只说手头没有钱,需要等。又过了几天,小刘找我商量,说要一起去找老板要钱,加上我一共四个人,明天就去。当天晚上老板把工资表发给我们,我一看,数目不小,再一看,全是负数。接着老板又发了罚款记录。老板说,限我们一个月之内缴清罚款,否则就要起诉。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钱仍然没要出来。我已经不再送快递,也不再坐车去任何地方,只是每天躺在出租屋里。我买了一桶汽油,打算以死相逼。小刘表示很佩服,要陪我一起去。我提着汽油来到快递站点,这里已经没有人。小刘过来后,带我去了另一个地方。
老板正在店里看车,我不知道是什么车,不过应该很贵。我走过去跟他要钱。他看了看我,掏出两张一百说:“小王,先拿着去吃点儿,看你都成什么样了。别让人误会。”我说,我不要你的钱,我要我的钱。
他点燃了一支烟,看到他抽烟的时候,我的嗓子有点痒。但我没有烟,也没有可以买烟的钱。
我看着自己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就像在那之间正夹着一支烟,它有橘色的烟嘴,白色的纸筒,和褐色的烟丝。我从左边口袋拿出打火机,开始抽烟,我看到烟丝燃烧的样子,像一堆正在蠕动的虫子。
我不停的抽着烟,直到烟雾彻底包围了我,我呼吸着温热的烟雾,感到十分钟左右的眩晕。
我被保安赶出来的时候,小刘已经离开了,留下了我的一桶汽油。我把它浇在身上,火烧了起来。
火。
我坐在火里,好像盛开在太阳的光辉里。
我又梦到她,我的伊甸。
我给嘟嘟做好了猫爬架,她在煮嘟嘟的猫饭。我弹吉他,她在织毛衣。我做饭的时候,她在洗菜。我喝醉的时候,她带我回家。我们形影不离,像两个孩子,仿佛明天只存在于想象中。我们坐在一起,幻想着不久后的婚礼。应该用什么音乐?应该穿什么衣服?她喜欢和服,我觉得D大调卡农不错。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也许我们可以生一个孩子。我们都喜欢女孩。但是我担心,有了孩子,她便不再那么爱我。更让我害怕的是,我可能会不再那么爱她。
我走进厨房,拥抱她。
我对她说:“你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


(本文为原创虚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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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2021-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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