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性三部曲：II - 陰陽怪氣的心理動機

寫在前面：這是我一年前寫的，是『支性三部曲』的第二篇。顧名思義，這幾篇隨筆就是在或多或少分析「支性」種種表現的心理動機。無論對各位讀者來說它挖掘得有多深，我自己已經足夠滿意。此後看到類似的支性發作時刻，我都時不時地會回想到我這些隨筆，然後覺得實在是沒有什麼新的句子可以加上了。

這篇曾經在品蔥發過，不過都是作爲回答貼在了某些問題的下面。比如這個和這個。

以下爲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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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支性」那篇我提到：

似乎這幾年之間，中國人口頭上的「幸福」，「感恩」之類詞彙，從一種說出來還會讓人認可的東西，都統統變成了「陰陽怪氣」。這種心理是爲什麼呢？哪些事情他們能陰陽怪氣，哪些不能呢？如果他們對這些聽起來美好的概念冷嘲熱諷，是他們真的不稀罕這些，還是僅是對自己痛苦的生活的一種掩飾呢？這些心理真的很有意思。

而那篇文章其實就是在回答那第二個問題。而這篇文，我想來談談第一個問題：陰陽怪氣的心理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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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的「笑死我了」基本等於「氣死我了」。我是覺得他們往往在說「笑死我了」的時候心理其實是「被冒犯到了」，畢竟如果若自己不在意，又何必有這麼大反應？但是說自己「生氣」又會顯得愚蠢，所以一定要反過來想是因爲對方在這點上白癡，因此被他的愚蠢笑到了，這個心理最後就成了「笑死我了」。這屬於很深層的心理動機了，他們自己都未必能認識到。

陰陽怪氣的文化也基本類似，雖然略有點細微差異。可能以後我會專門分析一下。但無論具體如何，它的重點其實還是這個：「如果若自己不在意，又何必有這麼大反應」？

所以某種意義上再陰陽怪氣或是嘲諷其實都是自己輸了，因爲本質上還是在暴露內心恐懼的東西。順着這個思路，陰陽怪氣大致等於

    內心極度在意 + 表面上裝作不在意。

但是問題是你越裝作不在意越顯得假，因爲真不在意你就不會說這些。所以整體看來，如果一個社會突然大部分說話風格變成了陰陽怪氣，背後肯定是矛盾在激化的：大多數人的生活被痛苦和恐懼主導。而這種說話方式可以看作是去排解這種恐懼。比如說如果真的夠強，那麼就無需用語言去把自己吹得很強大；所以反而就不會去用陰陽怪氣來消除痛苦。因爲正常的說話/行爲方式被壓抑住了，而壓抑就產生了內心的恐懼。

從心理動機看：說話如果默認就是攻擊性的，原因就是容易受到攻擊；而

    容易受到攻擊=我很弱。
    弱=外界壓力變大+無處躲藏。

語言有一個特點，就是往往它和實際是相反的。越在實際上缺什麼，就越想通過語言這種不需要付出成本的東西找回來。

陰陽怪氣和真的直接攻擊的區別在於，前者是一方面攻擊另一方面又不承認自己在用心攻擊。表面上這好像顯得高明，但當你看出這種表裏不一的時候，這種矛盾感便顯得更拙劣，所以反而不怎麼高明。

我覺得有必要詳細說一下什麼叫做「被恐懼主導」的行爲方式。這話不是廢話，因爲還有不被恐懼主導的行爲方式。舉個例子，唱歌：在用心投入音樂的時候，顯然你的心思的在這條旋律內部，而並不在乎你哪裏的弱點被誰看到了。換句話說這時候你並不在乎「暴露自己」。反過來，被恐懼主導的行爲，比如說和別人互相人身攻擊，其實着眼點主要在於，「我是不是這裏顯得弱了」或者是「我要怎麼樣才能讓ta在這地方顯得更弱」。也就是說重點在於自己和對方的痛處，所以說話/行爲的出發點在於怎麼樣不暴露這個痛處。

唱歌這只是一個比喻，形容的是一類行爲：比如說那種看到「好看的人」然後「也太 ... 了吧」這種就是屬於此類。反過來，進行人身攻擊的時候則是另一種模式。就是第一種是被正向的東西吸引，是一種「樂」的狀態，而後一種則是被負向的東西追趕，是一種「逃避」或「鬥爭」的狀態。這兩種狀態其實通常是不能共存的，因爲人的注意力有限。你不可能一邊樂另一邊還在防禦弱點，就好象專心唱歌的時候不可能還有心思去打人一樣。

從這個動機出發其實陰陽怪氣是很低效的，因爲陰陽怪氣的出發點既然在於「不暴露自己的痛處」，但是結果其實是，你越在哪裏陰陽怪氣，就說明哪裏正好是你的痛處。這就是爲什麼它顯得很滑稽。

我覺得上面的心理分析比較寶貴的地方是歸納出來了兩種心理模式：一個正的，一個負的。音樂的心理邏輯和陰陽怪氣的心理邏輯是不能共存的。比如說網上夸人好看的時候是前者的邏輯，但和別人人身攻擊的時候是後者的邏輯。一個人可能這兩件事都做，但不可能同時做。你可以感覺到，這兩者之間的心態有巨大的轉變。實際上人經常受這種轉變是受不了的，心理上會出於一種劇烈的不穩定中。但這就是很多人現在天天經歷的。

就是從某種「姿態」上來說，音樂的心理是一種暫時的把你的全身都「展露」出去。你可能某些方面並不優秀，但是此時必須毫無保留的展露出去，心態上已經被音樂佔據你就不會有餘力去考慮怎麼不暴露醜態。所以遮醜和展露是絕對互斥的兩種模式。

而你能想象瞻前顧後的音樂嗎？瞻前顧後的表演就根本不是表演，甚至不是「失敗的表演」。注意這兩者的區別。而這只是說兩種「模式」，每一種模式對應很多事情。可能在誇「xxx也太好看了吧」的時候這人品味也未必多好，但可見這種心態確實是音樂的心態，正的心態。而言語都是圍繞着這個不好描述的對象打轉的。

爲什麼而說話？

其實陰陽怪氣的這個道理可以提煉一下：對什麼樣的事情在意，比他們在這些在意的問題上具體的看法，更能暴露一個人狀態。因爲，你知道人的看法其實不會有很多，因爲人普遍本來就不聰明，而如果信息的獲取來源還比較狹窄的話，他就更不可能有什麼觀點是其他人沒說過的了。因此你可以說，他自己都不會在乎自己說了什麼，因爲能表裏如一甚至本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對於不會那麼篤信話語的力量的人來說，他們的言論對他們自己的最大意義，在說出口的那一刻之後就已經過去了，因爲說話就是爲了發泄，發泄完了之後則不重要。所以可以說，言語的內容其實是虛的。那麼什麼是實的呢？相比之下，能刺激他們說這番話的東西纔是真的。

因爲不論你在話語裏顯得自己是多麼的超然，有獨特見解，但還是回答不了一個問題，就是如果你真不在乎的話，那爲什麼又花了這麼多精力在自己不屑的事情上拌嘴呢。人的精力總是有限的，你在這個問題上糾結，那麼就必然會消耗精力，最後就不會再更重要的問題上糾結。

這個道理甚至可以往大了說，其實大部分現實的矛盾都沒有什麼解決方法，甚至其實現在這個狀態就是最好的了。因此，人類隨便在這些讓人糾結的問題上發表什麼看法，可以說十有八九都是錯的。但另一方面，沒有解決方法並不代表矛盾就不是矛盾了。其實人類思維的一個弱點就是認爲只要是問題就一定有解法。

但之所以說是往大了說，也是因爲這個問題是分層次的。有些矛盾的來源是所有人類固有的弱點，有些矛盾的來源純粹是地域性的。混淆這兩者有時候也是一種推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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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一月追記：

上面的原文姑且算作是理論框架吧。來看一個例子。

比如說我之前想到這兩句話:

1. 「有沒有一種可能……」
2. 模仿無知原神玩家說的「你說的對，但是……」

1和2的共性在哪？我想共性就是，它們其實都是對那種「無知而真誠的人」的一種戲仿（parody）。

這種語氣說出來其實就證明了一點：就是那種「天真」的大實話是要被鄙夷的，一定要小心藏好，不然就可能淪爲笑柄。

類似酒後突然說出「大實話」、「掏心掏肺」的那種時刻：「說句老實話」、「其實說白了吧……」。每個人應該都有過這種狀態。我稱之爲「天真」時刻。但是這種態度，就是掏心掏肺的狀態，其實是被主流語境鄙夷的。

這種鄙夷感，2表露得是比較明顯的。1表面上不明顯：就是實際上可能有人想要提出一點異議的時候就開始以「有沒有一種可能」開頭——ta 會以爲這話是用來委婉地提出不同觀點的，是一種禮貌用法。

但其實呢？這話能成爲一個梗，其挖苦和落井下石的含義已經是不言而喻的了。

所以無心地學會了1這個說法的人，遲早最終也因爲領悟到這話真正的挖苦含義，而在下一次攻擊他人的時候下意識說出這句話。表面上站在對方立場上，但是只要「有沒有一種可能」後，跟着的是一句明顯應該被批判的言論，這種修辭的意思自然就會從委婉轉變爲挖苦。此時那個人的天真（innocence）已經偷偷失去了，而ta自己可能還沒意識到。

比如「有沒有一種可能」後，跟着一句明顯的五十萬言論；那麼其實這話顯然就轉變爲挖苦了。但其實這個話術的另一個功能是把一些「不能說出口」的話包裝一下——如同在任何自己覺得不妥的話後面加狗頭（doge）。

所以看似它有攻擊性，但是這種攻擊性其實帶來的是更強大的自我審查：就是把「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的審查手續放到了自己心裏面。

同理，看到限制級言論就下意識打彈幕「這是可以說的嗎」或者「？？？」，你說這到底是一種更加開放的標誌還是更加閉塞？要我說是後者。因爲這意味着每個人都內置了一個審查者。

這和老一輩人提到公權力，就下意識地壓低音量，是類似的；即使是在家中。一方面壓低，另一方面從來不會真的不去說；就是這種壓低並沒有讓他們減少八卦，反而從結果上看，樂在其中。

和「？？？」神似：你的故作保守並沒有讓你真的保守反而更色了……

實際上我覺得當下的梗幾乎全部可以聯繫到上面1和2的這個共性上——對naive者的落井下石。

所有能成爲修辭被不停重複的梗，似乎都是在戲仿某個naive的人：就是皇帝的新衣中那個小孩。這是一個這種小孩一旦出現立即會被石刑的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