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狂想与真相：天国佣兵呤唎传（中）
三、苏福佣兵：从乐观到迷茫
呤唎参加太平军的具体时间不详。考虑到匿名信首次出现是在1863年2月，并且多次提到太平军打上海、特别是蔡元隆守太仓的内容，我认为1862年底或1863年初呤唎在上海投奔太平军，随蔡元隆守太仓。
呤唎后来在《亲历记》中说，早在1860年他就去苏州拜访李秀成，受封为太平天国官员。然而《亲历记》没有记录1863年前呤唎参与战事，只说他帮忙教练军队，这不符合情理。首先，呤唎是英国水手，并非传教士或文职人员，太平天国又是高度军事化的政权，对西方的人才诉求集中于军事层面。大部分投奔太平天国的西方人都是作为佣兵参战的，身为传教士和洪秀全老师的罗孝全是例外。如果1860年呤唎就投身太平天国，他理应作为佣兵参加1860到1862年的战事。其次，1860年太平军进军江浙，与西方有了直接接触，自那以后西方人关于太平天国、特别是关于苏福省的记录并不少，如果呤唎真如《亲历记》所述深受李秀成器重，那么其他西方人理应注意到他。但直到1866年呤唎出书前，他在同时期中文和西方文献中几乎了无痕迹（戈登对苏福佣兵史密斯日记的一条批注曾提及呤唎，[1]但那是1866年呤唎出书后他才批的，详见下篇），这足以说明他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即便1860年时呤唎已经参加太平军，他也不是什么重要官员，至多是一个普通佣兵。
作为天国佣兵，呤唎参加了1863年苏福省的一系列战斗，特别是太仓保卫战和常熟围城战。呤唎的匿名信称蔡元隆为Choy Chung，我不清楚Choy指代什么，但Choy Chung应是蔡元隆作为忠王女婿的头衔。1863年2月14日，蔡元隆在太仓击退常胜军和淮军，并缴获两门32磅炮，李鸿章只好将常胜军调回松江。呤唎参与此战，他对胜利非常得意，用浪漫化手法记录这次战斗、特别是蔡元隆的表现。
2月21日刊登的匿名信
这些描写是高度浪漫化、夸张化的，与其说是战事实录不如说是小说。但不管怎么说，呤唎的信证明蔡元隆的确痛击了常胜军，只可惜他骨子里是个浪漫主义者，总是忍不住臆想一些小说般的情节。如果他像其他军事回忆录作者一样用更平实的语言描绘战斗细节，他的书信对还原清太战史的价值会更大。
呤唎匿名信又称，蔡元隆在太仓获胜后，他奉命去苏州报捷，得到李秀成嘉奖，李秀成指示他将太仓获胜的消息投稿给北华捷报。
2月21日刊登的匿名信
我认为这段记录一定程度上可信。首先，从1860年到1862年间李秀成频频给英美法公使发信的举动看，他的确希望和西方沟通并达成理解。1863年2月1日，英国驻镇江副领事阿德金斯访问天京，他提到：“忠王身着精美的绣花袍服，亲自接见我们……他立刻处理我们的事，表达了对发生的事情的遗憾。他说天王希望避免和外国人的一切冲突，他暗示说，宁波和上海的事件是促成这一政策的主要原因。”[2]李秀成此举也符合太平天国的逻辑——同西方和解才能腾出手来全力对付清朝，避免多面树敌。至于李秀成后来在自述中说洋鬼是中国之害，那是因为太平天国已然失败，他可以袒露对西方的真实观感，没必要再尝试同他们达成理解。其次，1863年底谭绍光也曾让史密斯给《中国之友》投稿，澄清苏福外籍雇佣军的事，[1]可见太平天国领导人让洋人雇佣兵投稿以澄清事实的情况并非无例可寻。其三，帮助呤唎投稿的是一位太平军。北华捷报编辑称，把匿名信送到编辑部的是“一位看上去十分可疑的中国人，辫子特别粗……警员X214号告诉我们，他发现那个中国人的前额肤色格外白皙，证明他不久前刚剃头。我们强烈怀疑他和前几天在租界张贴叛军布告的人存在联系”。[3]帮呤唎送信的肯定是潜入上海租界的太平军，可见呤唎的投稿并不纯粹是他个人行为，他得到了太平军的支持。
考虑到上述因素，我认为这次苏州报捷是呤唎和李秀成真正的第一次见面，但呤唎夸张了细节。如果李秀成本人希望把太仓战绩投稿给北华捷报，那他不会用匿名信的方式，而是直接写一封忠王告上海人民谆谕，或者说，他至少会让呤唎在信中强调忠王本人希望和西方达成理解。我以为更合理的情节是，呤唎在苏州得到李秀成嘉奖，他很得意，想为太平天国再立功勋，于是自告奋勇地提出给北华捷报投稿，李表示默许，或者说李压根不知情，但呤唎说服其他人帮助他。
首次投稿成功后，呤唎十分高兴。他认为可以把北华捷报当做宣传阵地，消除西方人对太平军的偏见。于是他继续投稿，强调太平天国治下的地区并没有一些西方报道说的那么不堪，[4]并请求西方人坚持严格中立，不要干涉清太战争。
3月7日刊登的匿名信
3月21日刊登的匿名信
可以看出，此时呤唎措辞温和，对英国政府喊话时相当礼貌，这与他后来在《实说太平》和《亲历记》中激烈抨击英国政府形成鲜明对比。之所以有此差别，是因为1863年时太平天国处于弱势外交地位，呤唎希望为太平天国争得西方支持，他需要对西方示好，那么他的态度自然温和有礼，不可能咄咄逼人。等呤唎写《实说太平》和《亲历记》时，他知道太平天国大势已去，覆灭几成定局，他也明白自己此前请英国政府严守中立的行动毫无效果，于是他索性放开手脚大肆抨击了。
西方国家原本声称对清太战争保持中立，但随着上海战役展开和二次鸦片战争结束，西方国家撕破中立伪装，公然帮助清朝对付太平军，北华捷报称这种政策是“不中立但公正（Impartial not Neutral）”。呤唎的匿名信固然措辞温和，但毕竟戳穿了这种“不中立但公正”并不公正。3月21日，北华捷报编辑公开回应呤唎的投稿，重申西方协助清朝镇压太平天国的正当性。“我们不得不承认，如他所说，在叛军得以不受打扰地控制了一段时间的某些地区，农业相当繁荣。但是交战军队的经常通行让繁华地区沦为荒芜，不止是上海周边，其他地区也存在这种情况。我们应当采取决定性政策，恢复中国最公道的两个省份的安宁与平静。如果我们保持现在的政策，现状永远不会结束……满人军队根本无力抵抗叛军……要么我们必须让叛军占领上海，那样的话，一旦敌人攻打他们，上海就会成为他们的战略要地；要么我们必须帮助帝国军队镇压叛乱，从而消除给此地带来诸多不幸的干扰因素……光是丝绸一项，前三年上海的出口量就少了18,000捆……除非允许叛军进入贸易港（已经认定此举不可行），我们提倡的方式是让这些受干扰省份恢复和平的唯一途径。”[5]
北华捷报编辑的意思是，“只要清军和叛军的战斗不结束，我们在上海的商业就会受到干扰，清军打不过叛军，所以我们必须帮助清军”。这个逻辑相当无耻，也暴露了所谓“不中立但公正”的真面目——与清朝合作更有利于维护西方在中国的商业利益。
除此之外，北华捷报编辑一边声称他们坚持“不中立但公正”，会继续发布呤唎的信件，一边又抱怨警察无力阻止来自苏州的匿名信，“像他的前任一样，警员A930号未能阻止苏州通信者把他那不恰当的思考投递给我们……我们罢免了这名警员，并报告了十天来他的不良表现，以后我们只好听之任之了。苏州通信者对我们来说显然太多了”。[5]北华捷报对呤唎和太平军的敌视昭然若揭，他们哪里是什么“不中立但公正”，不过是屁股决定脑袋。
呤唎的几次投稿劳而无功，并没有为太平天国争到西方同情，与此同时，太平军节节败退，苏福省被淮军和常胜军蚕食。在此背景下，呤唎渐生悲观情绪，因此5月到7月他的书信色彩比较灰暗，口吻颇为消极。然而从史料学角度说，这几封匿名信比之前的更有价值，因为它们补充了一些清太战争的细节，分述如下。
（1）常熟围城战中太平军使用的洋炮意外炸膛
清朝文人顾汝钰的《海虞贼乱志》称，1863年太平军围攻常熟时让洋人帮忙造大炮，洋人厌恶太平军，造炮时故意使坏，结果太平军使用洋炮时反而炸了自己。
顾汝钰，《海虞贼乱志》
顾汝钰除了写对了烟龙爆炸这件事，其他没有一句是对的。
根据呤唎匿名信记录，常熟战场上太平军使用的两尊洋火炮确实爆炸了，但这两门洋炮并不是募集洋人造的，而是蔡元隆在太仓缴获的，爆炸也纯属意外事件，并不涉及阴谋论。
3月7日刊登的匿名信
5月23日刊登的匿名信
北华捷报在常熟的通信者也证实了此事，他认为炸膛原因是太平军使用的土炮弹和洋炮不兼容。“霍兰上尉丢在太仓的两门32磅炮被（叛军）带去常熟。大炮被放在城墙500码之内，有五个外国人操纵它。但是三天后大炮炸膛了，据说原因是被中国产炮弹过度挤压。”[6]
如上所述，2月14日蔡元隆在太仓击败常胜军，缴获两尊32磅炮，让呤唎等五名洋人雇佣兵带大炮去常熟战场助战，但因为太平军使用的土炮弹和洋炮口径不匹配，大炮意外炸膛。地主文人顾汝钰听闻洋人带炮参战，又听说炮炸了，于是编出一段洋人使坏的传说，这符合清朝文人笔记的一贯特征——在道听途说和真实事件基础上添油加醋。
李鸿章奏报太仓之战时隐瞒常胜军丢失洋炮一事，并杜撰郭松林奋勇夺回洋炮的功劳。“郭松林等奋不顾身，往来血战，将奥伦所失炸炮两尊、开花子十一个夺回。”[7]后来他奏报常熟之战时也只说太平军的大炮曾在常熟城墙轰开缺口，但只字不提大炮的来源。“臣两次接到常、昭城内帛书，据称，正月二十八日，该逆以大炮轰倒东门城墙二三丈，贼即乘势爬城。”[8]除了隐瞒丢失大炮，李鸿章还夸大了常熟围攻战中太平军的兵力，他的说法是太平军“大股十余万”[9]围攻常熟，但呤唎说太平军兵力是四万人。
5月23日刊登的匿名信
北华捷报通信者给出的数字也接近呤唎的说法，“东岸的叛军看起来人数众多，据估计他们的兵力在20,000到40,000人不等”。[6]由此看来，围攻常熟的太平军大约在三四万人，不可能是李鸿章说的十多万。李鸿章的隐瞒和夸张当然符合战报一贯特征，但如果没有西方史料做参照，我们也很难明确指出他的破绽。
我不得不再次遗憾地说，如果呤唎不搞臆想，而是用平实语言详细记录他在太平军的经历，那么他将留下非常可贵的一手资料，我们今天对苏福省战事的认知就会清楚得多。
（2）蔡元隆诈降李鹤章前得到苏州援军2,000人
呤唎称，蔡元隆发现部下想投降，派人向苏州报告，于是苏州派来援军2,000人。叛徒们害怕被清算，就改变主意，欺骗李鹤章，把投降变成了诈降。但紧接着常胜军猛攻太仓，叛徒们又害怕地逃走了，导致太仓失守。
7月11日的匿名信
呤唎的描述又是高度浪漫化、小说化的。真实情况应是蔡元隆被淮军和常胜军围攻告急，苏州派来2,000人援助太仓，蔡元隆得到援军后诈降，杀败李鸿章的弟弟李鹤章。但在那之后淮军和常胜军加紧围攻，蔡元隆无力防守，败走撤离。
有意思的是，呤唎后来的匿名信再也没提过蔡元隆，他的《亲历记》提到蔡元隆时也只是一笔带过，并未详细描写。原因可能有两个：一是呤唎为了宣传效果，编造蔡元隆牺牲的事迹，那么他再写匿名信时自然不能又说蔡元隆英勇冲杀；二是呤唎写《亲历记》时故意回避真实经历，他虚构自己参加南京保卫战，却把在太仓、常熟等地的战斗经历略去不提，于是蔡元隆也跟着被略去了。[10]
（3）1863年夏天太平军军心严重动摇，洪秀全试图靠神权重整纪律
7月11日刊登的呤唎匿名信附了一份洪秀全布告，北华捷报将它翻译成英文。这份布告的内容大致是斥责太平军不遵守洪秀全的命令，破坏圣库制度、苛待百姓等等，并呼吁太平军忏悔，继续虔诚地敬拜天父。我把其中部分内容回译成白话文：“我朝荣耀不再……这一定是因为我朝信徒行邪恶之事，无视我们颁布的行为准则……朕令尔等把财物全数上交圣库，尔等私藏。朕令尔等宽待被征服者，不得苛待被征服地的居民，尔等不听，瞧，这就是不听朕令的下场。在更大灾难降临前，尔等忏悔吧。”
全文如下：
北华捷报编辑翻译的洪秀全布告
此时太平天国风雨飘摇，圣库制名存实亡，军纪大不如前，很多将领各位为阵，只顾私利，不顾大局。比如常熟围攻战之所以失败，原因之一是围城太平军中竟然有人高价卖牛肉给城内叛徒骆国忠部。[6]洪秀全面对残局别无他法，只得再祭神权，试图靠天父天兄力量重整纪律，但收效甚微。1863年夏天，面对南京军民高涨的不满情绪，洪秀全不得不封李秀成为军师，以图稳住局面。呤唎匿名信也记录了当时天国的混乱景象。
7月25日刊登的匿名信
天国的前途蒙上浓重的失败阴影，呤唎的个人情绪随之渐趋低落。更糟的是，呤唎认为自己在太平天国没有得到足够信任，这让他愈发郁闷。
7月25日刊登的匿名信
作者假装自己是太平军，并怒斥外国人满口谎言，但我们知道信其实是呤唎写的，所以此处应反着解读——某晚一艘蒸汽船炮击苏州，城内军民陷入恐慌，呤唎试图解释那只是英国蒸汽船，但苏州太平军并不相信他，于是他在匿名信里自嘲说外国人活该被怀疑。
不论这起蒸汽船炮击事件是否真的发生过，或匿名信中的描述是否经过了呤唎夸张渲染，呤唎的委屈心态已经跃然纸上，他甚至感慨太平天国运动要失败了，这和他早前的乐观口吻截然相反。不过此时呤唎尚未绝望，虽然他颇为悲观，但他宣称太平天国的精神会存续下去。
7月11日刊登的匿名信
7月25日刊登的匿名信
就在呤唎的心态陷入低谷时，他和太平天国似乎都迎来了转折点——1863年8月，原常胜军指挥官白齐文带着蒸汽船高桥号和外籍军官数十人来苏州投奔太平军，震动西方人社会。呤唎立刻振作起来，他对白齐文寄予厚望，认为太平天国事业可以就此中兴，太平军甚至可能统一全国。
事实证明，这只是呤唎的一厢情愿，白齐文的到来只是一次不重要的插曲，他对苏福后期战局没多少影响力。然而白齐文无意中影响了呤唎的心态，他的不少事迹也成了呤唎臆想的素材来源。
下篇会讨论呤唎最终的心态转变，以及如何用“真事隐”的思路解读《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不是】。
参考
1^ab《史密斯日记》，丛刊续编第九册
2^Parliamentary Documents: Papers Relating to the Affairs of China (1864), No.42, Inclosure 1
3^North China Herald, 21 February 1863
4^太平天国的基层治理是一个大问题，篇幅所限此处不展开。简言之，后期基层治理存在诸多不足，但北华捷报为代表的西方主流舆论宣称太平天国根本没有基层治理能力，这是一种错误的偏见。
5^abNorth China Herald, 21 March 1863
6^abcDefeat of the Rebels at Fooshan and Relief of Chiang-zu, North China Herald, 18 April 1863
7^《进攻太仓援剿福山折》，《李鸿章全集》第一卷
8^《筹援常昭折》，《李鸿章全集》第一卷
9^《克复福山常昭解围折》，《李鸿章全集》第一卷
10^还有一种可能是呤唎查阅资料时得知蔡元隆投降了，不适合再被当做太平军典型宣传。但我没有见过记载蔡元隆投降的西方记录，姑且记之，存疑待考。
呤唎参加太平军的具体时间不详。考虑到匿名信首次出现是在1863年2月，并且多次提到太平军打上海、特别是蔡元隆守太仓的内容，我认为1862年底或1863年初呤唎在上海投奔太平军，随蔡元隆守太仓。
呤唎后来在《亲历记》中说，早在1860年他就去苏州拜访李秀成，受封为太平天国官员。然而《亲历记》没有记录1863年前呤唎参与战事，只说他帮忙教练军队，这不符合情理。首先，呤唎是英国水手，并非传教士或文职人员，太平天国又是高度军事化的政权，对西方的人才诉求集中于军事层面。大部分投奔太平天国的西方人都是作为佣兵参战的，身为传教士和洪秀全老师的罗孝全是例外。如果1860年呤唎就投身太平天国，他理应作为佣兵参加1860到1862年的战事。其次，1860年太平军进军江浙，与西方有了直接接触，自那以后西方人关于太平天国、特别是关于苏福省的记录并不少，如果呤唎真如《亲历记》所述深受李秀成器重，那么其他西方人理应注意到他。但直到1866年呤唎出书前，他在同时期中文和西方文献中几乎了无痕迹（戈登对苏福佣兵史密斯日记的一条批注曾提及呤唎，[1]但那是1866年呤唎出书后他才批的，详见下篇），这足以说明他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即便1860年时呤唎已经参加太平军，他也不是什么重要官员，至多是一个普通佣兵。
作为天国佣兵，呤唎参加了1863年苏福省的一系列战斗，特别是太仓保卫战和常熟围城战。呤唎的匿名信称蔡元隆为Choy Chung，我不清楚Choy指代什么，但Choy Chung应是蔡元隆作为忠王女婿的头衔。1863年2月14日，蔡元隆在太仓击退常胜军和淮军，并缴获两门32磅炮，李鸿章只好将常胜军调回松江。呤唎参与此战，他对胜利非常得意，用浪漫化手法记录这次战斗、特别是蔡元隆的表现。
2月21日刊登的匿名信
哈哈哈！你们要能看到常胜军逃离太仓的样子就好了……当他们把加农炮拉到城墙200码之内时，我们暗暗嘲笑他们的错误。“他们干嘛把炮放在那儿，不是更方便我们缴获吗？”我们的首领蔡元隆喊道，“32磅炮拉到城墙200码之内，结果只轰倒了3英尺厚的女墙！1000码之外的炮也能轻易做到这件事。”
……
我们看着鞑靼篡位者的奴隶们向着毁灭进军，开心地大笑。但是首领发现一小股部队前来对付他，他很生气。“他们以为我们和满人的妖兵一样懦弱吗？”他喊道，“竟敢用几百人对付我们的千军万马？”“不是这样的，长官！”我回答这位英勇的首长，“但他们忘了，在嘉定、Na-jow、Cho-lin和Wong-ka-dza等上海周边地区，他们都有洋人协助。”首领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他的笑声变得又悠长又响亮，但这种预设念头又让他的笑容变成愤怒。“起立！”他喊道，“噢，永久和平的继承者啊，起立，把妖兵赶出我们的土地。”他一声令下，我们行动划一，一齐起立。我们满怀对鲜血的渴望，喊着“血！”我们进攻常胜军，目睹着他们在见到我们挥舞长矛后立刻撤退。很多人匆忙中丢弃武器，他们也害怕地把弹药和腰带丢在地上。满人的妖兵追随者率先逃跑，很多人效仿他们。
这些描写是高度浪漫化、夸张化的，与其说是战事实录不如说是小说。但不管怎么说，呤唎的信证明蔡元隆的确痛击了常胜军，只可惜他骨子里是个浪漫主义者，总是忍不住臆想一些小说般的情节。如果他像其他军事回忆录作者一样用更平实的语言描绘战斗细节，他的书信对还原清太战史的价值会更大。
呤唎匿名信又称，蔡元隆在太仓获胜后，他奉命去苏州报捷，得到李秀成嘉奖，李秀成指示他将太仓获胜的消息投稿给北华捷报。
2月21日刊登的匿名信
我把消息带到苏州。在我们的王的王府，大家欢欣鼓舞。我凭借辛劳得到很高的嘉奖，并且得到将这场战斗的准确记录报告给你们的光荣使命……事件记录者啊，请发表这封信，让西方理解我们，让西方明白天朝儿女远比鞑靼人的妖兵奴隶强大。
我认为这段记录一定程度上可信。首先，从1860年到1862年间李秀成频频给英美法公使发信的举动看，他的确希望和西方沟通并达成理解。1863年2月1日，英国驻镇江副领事阿德金斯访问天京，他提到：“忠王身着精美的绣花袍服，亲自接见我们……他立刻处理我们的事，表达了对发生的事情的遗憾。他说天王希望避免和外国人的一切冲突，他暗示说，宁波和上海的事件是促成这一政策的主要原因。”[2]李秀成此举也符合太平天国的逻辑——同西方和解才能腾出手来全力对付清朝，避免多面树敌。至于李秀成后来在自述中说洋鬼是中国之害，那是因为太平天国已然失败，他可以袒露对西方的真实观感，没必要再尝试同他们达成理解。其次，1863年底谭绍光也曾让史密斯给《中国之友》投稿，澄清苏福外籍雇佣军的事，[1]可见太平天国领导人让洋人雇佣兵投稿以澄清事实的情况并非无例可寻。其三，帮助呤唎投稿的是一位太平军。北华捷报编辑称，把匿名信送到编辑部的是“一位看上去十分可疑的中国人，辫子特别粗……警员X214号告诉我们，他发现那个中国人的前额肤色格外白皙，证明他不久前刚剃头。我们强烈怀疑他和前几天在租界张贴叛军布告的人存在联系”。[3]帮呤唎送信的肯定是潜入上海租界的太平军，可见呤唎的投稿并不纯粹是他个人行为，他得到了太平军的支持。
考虑到上述因素，我认为这次苏州报捷是呤唎和李秀成真正的第一次见面，但呤唎夸张了细节。如果李秀成本人希望把太仓战绩投稿给北华捷报，那他不会用匿名信的方式，而是直接写一封忠王告上海人民谆谕，或者说，他至少会让呤唎在信中强调忠王本人希望和西方达成理解。我以为更合理的情节是，呤唎在苏州得到李秀成嘉奖，他很得意，想为太平天国再立功勋，于是自告奋勇地提出给北华捷报投稿，李表示默许，或者说李压根不知情，但呤唎说服其他人帮助他。
首次投稿成功后，呤唎十分高兴。他认为可以把北华捷报当做宣传阵地，消除西方人对太平军的偏见。于是他继续投稿，强调太平天国治下的地区并没有一些西方报道说的那么不堪，[4]并请求西方人坚持严格中立，不要干涉清太战争。
3月7日刊登的匿名信
我们不能理解贵国的政策。你们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你们说只在上海周边30英里内与我国作战，但是当鞑靼人的奴隶进攻我们时，你们却让自己的官员随行。你们允许自己的国民在华尔的部队里担任要职，我们并不会为此责备你们。我们知道这只是他们的个人行为，贵国完全不用为这类行动负责，但贵国也派自己的官员对付我们，那就不一样了。
尽管你们不允许我们来上海或宁波，我们却从未干涉你们。你们的商人派人带钱来采购丝绸，于是我们卖给他们。要是我们杀了这些人，偷走他们的钱，贵国就有正当理由同我们战斗了。可是我们尽了一切努力取悦你们，为何你们还是派官员对付我们呢？噢，事件记录者啊，我知道你们对我们存在错误印象，故而敌视我们，但既然你们自称不中立但公正，我相信你们会发表我写的这封有利于我们的信。
3月21日刊登的匿名信
忠王写信给绍兴守将，建议他派军队半路拦截外国人，免得他们加入妖兵，但我恐怕信来不及送到了。最糟的是我军缺乏火药，不过他们正等待杭州送火药来。真奇怪，贵国竟认为更应该帮助鞑靼篡位者的政府，要知道鞑靼篡位者的奴隶们总是被迫恳求外国人帮他们镇压天朝士兵。毫无疑问，若一国居民反抗压迫者，并证明他们自己可以推翻压迫者，那应该得到帮助的是居民，而不是他们的暴君。我听说最近欧洲发生了一场革命，Fe-len-che帮助人们赶走了外国压迫者，贵国对此表示许可。既然如此，你们为何在中国推行相反的政策呢？我只能认为这是由于海外对我们的错误印象，这是我接下来要谈的话题……外国人认为在上海周边建立30英里边界是恰当的。只要你出了这个边界，往前走那么一点，你就会看到繁茂的农作物，越往内陆走它们越繁茂。人们都说苏州附近是一片荒芜，但你来了就会看到，没有一寸土地裸露在外，植被一直蔓延到紧挨溪流的两岸。附近的福山和常熟有帝国军队，问问他们，或者问问到过苏州的人，这里是什么样子。
可以看出，此时呤唎措辞温和，对英国政府喊话时相当礼貌，这与他后来在《实说太平》和《亲历记》中激烈抨击英国政府形成鲜明对比。之所以有此差别，是因为1863年时太平天国处于弱势外交地位，呤唎希望为太平天国争得西方支持，他需要对西方示好，那么他的态度自然温和有礼，不可能咄咄逼人。等呤唎写《实说太平》和《亲历记》时，他知道太平天国大势已去，覆灭几成定局，他也明白自己此前请英国政府严守中立的行动毫无效果，于是他索性放开手脚大肆抨击了。
西方国家原本声称对清太战争保持中立，但随着上海战役展开和二次鸦片战争结束，西方国家撕破中立伪装，公然帮助清朝对付太平军，北华捷报称这种政策是“不中立但公正（Impartial not Neutral）”。呤唎的匿名信固然措辞温和，但毕竟戳穿了这种“不中立但公正”并不公正。3月21日，北华捷报编辑公开回应呤唎的投稿，重申西方协助清朝镇压太平天国的正当性。“我们不得不承认，如他所说，在叛军得以不受打扰地控制了一段时间的某些地区，农业相当繁荣。但是交战军队的经常通行让繁华地区沦为荒芜，不止是上海周边，其他地区也存在这种情况。我们应当采取决定性政策，恢复中国最公道的两个省份的安宁与平静。如果我们保持现在的政策，现状永远不会结束……满人军队根本无力抵抗叛军……要么我们必须让叛军占领上海，那样的话，一旦敌人攻打他们，上海就会成为他们的战略要地；要么我们必须帮助帝国军队镇压叛乱，从而消除给此地带来诸多不幸的干扰因素……光是丝绸一项，前三年上海的出口量就少了18,000捆……除非允许叛军进入贸易港（已经认定此举不可行），我们提倡的方式是让这些受干扰省份恢复和平的唯一途径。”[5]
北华捷报编辑的意思是，“只要清军和叛军的战斗不结束，我们在上海的商业就会受到干扰，清军打不过叛军，所以我们必须帮助清军”。这个逻辑相当无耻，也暴露了所谓“不中立但公正”的真面目——与清朝合作更有利于维护西方在中国的商业利益。
除此之外，北华捷报编辑一边声称他们坚持“不中立但公正”，会继续发布呤唎的信件，一边又抱怨警察无力阻止来自苏州的匿名信，“像他的前任一样，警员A930号未能阻止苏州通信者把他那不恰当的思考投递给我们……我们罢免了这名警员，并报告了十天来他的不良表现，以后我们只好听之任之了。苏州通信者对我们来说显然太多了”。[5]北华捷报对呤唎和太平军的敌视昭然若揭，他们哪里是什么“不中立但公正”，不过是屁股决定脑袋。
呤唎的几次投稿劳而无功，并没有为太平天国争到西方同情，与此同时，太平军节节败退，苏福省被淮军和常胜军蚕食。在此背景下，呤唎渐生悲观情绪，因此5月到7月他的书信色彩比较灰暗，口吻颇为消极。然而从史料学角度说，这几封匿名信比之前的更有价值，因为它们补充了一些清太战争的细节，分述如下。
（1）常熟围城战中太平军使用的洋炮意外炸膛
清朝文人顾汝钰的《海虞贼乱志》称，1863年太平军围攻常熟时让洋人帮忙造大炮，洋人厌恶太平军，造炮时故意使坏，结果太平军使用洋炮时反而炸了自己。
顾汝钰，《海虞贼乱志》
伪主将钱逆知官兵势大，急语慕王曰：“是非烟龙不能取胜。”乃遣孙毕二毛贿募洋鬼子制造。洋鬼子一见毕毛，密诉同伴曰：“此毛人面兽心，去秋我驾小轮船，从永昌过塘墅卡，被他蓦开一炮，船坏人死，财物尽失，幸我深得水性，逃命上洋。嗣因常昭归顺，未经报复。今他犹做长毛，并请我们造此毒物，害尽官兵，还当了得。”各鬼子答道：“不要声张，只须倒装药线，引他近看，不费些力，包管毛灼无遗，则立此奇功以报深仇，岂不大快人心乎？但完功之日，越早越好。”忽闻民间说：“长毛请鬼子造烟龙害官兵，愿皇天默佑烟龙迸裂，我们百姓好大家有命。”听王见官兵势猛，令守营长毛点放烟龙，自己与穿黄褂者三百余毛斜里躲开。讵料烟龙一声响，烟皆望毛冒出。
顾汝钰除了写对了烟龙爆炸这件事，其他没有一句是对的。
根据呤唎匿名信记录，常熟战场上太平军使用的两尊洋火炮确实爆炸了，但这两门洋炮并不是募集洋人造的，而是蔡元隆在太仓缴获的，爆炸也纯属意外事件，并不涉及阴谋论。
3月7日刊登的匿名信
南京写信来（太仓），称天父下凡祝贺他的次子的军队战胜……天父尤其希望把我们缴获的两尊32磅炮拉去常熟，消灭常熟城里的妖兵友军。
5月23日刊登的匿名信
正如我之前的信所说，我们遵照天父的意愿，把两尊32炮带去常熟。天父说，大炮一开口，我们应该就能说服妖兵接受自己的无能。但是大炮不肯开口，我们试图让它们传递信息时，炮身爆炸了，于是大炮开不了口了。
北华捷报在常熟的通信者也证实了此事，他认为炸膛原因是太平军使用的土炮弹和洋炮不兼容。“霍兰上尉丢在太仓的两门32磅炮被（叛军）带去常熟。大炮被放在城墙500码之内，有五个外国人操纵它。但是三天后大炮炸膛了，据说原因是被中国产炮弹过度挤压。”[6]
如上所述，2月14日蔡元隆在太仓击败常胜军，缴获两尊32磅炮，让呤唎等五名洋人雇佣兵带大炮去常熟战场助战，但因为太平军使用的土炮弹和洋炮口径不匹配，大炮意外炸膛。地主文人顾汝钰听闻洋人带炮参战，又听说炮炸了，于是编出一段洋人使坏的传说，这符合清朝文人笔记的一贯特征——在道听途说和真实事件基础上添油加醋。
李鸿章奏报太仓之战时隐瞒常胜军丢失洋炮一事，并杜撰郭松林奋勇夺回洋炮的功劳。“郭松林等奋不顾身，往来血战，将奥伦所失炸炮两尊、开花子十一个夺回。”[7]后来他奏报常熟之战时也只说太平军的大炮曾在常熟城墙轰开缺口，但只字不提大炮的来源。“臣两次接到常、昭城内帛书，据称，正月二十八日，该逆以大炮轰倒东门城墙二三丈，贼即乘势爬城。”[8]除了隐瞒丢失大炮，李鸿章还夸大了常熟围攻战中太平军的兵力，他的说法是太平军“大股十余万”[9]围攻常熟，但呤唎说太平军兵力是四万人。
5月23日刊登的匿名信
你们肯定知道我们从福山撤退了，常熟的叛徒们再次在城墙上出现，不必担心死到临头。我们在那儿有40,000人，我主张全军立刻进攻妖兵，要是他们听了我的意见，胜利的就是天王而不是鞑靼了。
北华捷报通信者给出的数字也接近呤唎的说法，“东岸的叛军看起来人数众多，据估计他们的兵力在20,000到40,000人不等”。[6]由此看来，围攻常熟的太平军大约在三四万人，不可能是李鸿章说的十多万。李鸿章的隐瞒和夸张当然符合战报一贯特征，但如果没有西方史料做参照，我们也很难明确指出他的破绽。
我不得不再次遗憾地说，如果呤唎不搞臆想，而是用平实语言详细记录他在太平军的经历，那么他将留下非常可贵的一手资料，我们今天对苏福省战事的认知就会清楚得多。
（2）蔡元隆诈降李鹤章前得到苏州援军2,000人
呤唎称，蔡元隆发现部下想投降，派人向苏州报告，于是苏州派来援军2,000人。叛徒们害怕被清算，就改变主意，欺骗李鹤章，把投降变成了诈降。但紧接着常胜军猛攻太仓，叛徒们又害怕地逃走了，导致太仓失守。
7月11日的匿名信
负责防守太仓的是高尚的蔡元隆，他忠心耿耿，但他的部下们意气用事，想卖城牟利。蔡元隆得知了他们的邪恶提议，派人通知苏州的统治者。苏州的统治者赶紧派来2,000人，以震慑不满者……忠王挑选的2,000名追随者让叛徒们害怕，于是他们又叛变了一次，欺骗刚刚给他们叛变的好处的清军……外国军队立刻协助清军，利用守军的不满夺取城市……叛徒们先是把自己卖给鞑靼，但他们害怕忠王的追随者，于是恢复了忠诚，可是恐怖时刻来临时，他们又丢下忠王的追随者逃走了。苏州来的精兵2,000人独立守城，独立杀伤攻城者，然而他们无法抵挡外国人领导的敌军的武器和装备，太仓失守了——蔡元隆像勇士一样死在他无力防守的缺口上。
呤唎的描述又是高度浪漫化、小说化的。真实情况应是蔡元隆被淮军和常胜军围攻告急，苏州派来2,000人援助太仓，蔡元隆得到援军后诈降，杀败李鸿章的弟弟李鹤章。但在那之后淮军和常胜军加紧围攻，蔡元隆无力防守，败走撤离。
有意思的是，呤唎后来的匿名信再也没提过蔡元隆，他的《亲历记》提到蔡元隆时也只是一笔带过，并未详细描写。原因可能有两个：一是呤唎为了宣传效果，编造蔡元隆牺牲的事迹，那么他再写匿名信时自然不能又说蔡元隆英勇冲杀；二是呤唎写《亲历记》时故意回避真实经历，他虚构自己参加南京保卫战，却把在太仓、常熟等地的战斗经历略去不提，于是蔡元隆也跟着被略去了。[10]
（3）1863年夏天太平军军心严重动摇，洪秀全试图靠神权重整纪律
7月11日刊登的呤唎匿名信附了一份洪秀全布告，北华捷报将它翻译成英文。这份布告的内容大致是斥责太平军不遵守洪秀全的命令，破坏圣库制度、苛待百姓等等，并呼吁太平军忏悔，继续虔诚地敬拜天父。我把其中部分内容回译成白话文：“我朝荣耀不再……这一定是因为我朝信徒行邪恶之事，无视我们颁布的行为准则……朕令尔等把财物全数上交圣库，尔等私藏。朕令尔等宽待被征服者，不得苛待被征服地的居民，尔等不听，瞧，这就是不听朕令的下场。在更大灾难降临前，尔等忏悔吧。”
全文如下：
北华捷报编辑翻译的洪秀全布告
此时太平天国风雨飘摇，圣库制名存实亡，军纪大不如前，很多将领各位为阵，只顾私利，不顾大局。比如常熟围攻战之所以失败，原因之一是围城太平军中竟然有人高价卖牛肉给城内叛徒骆国忠部。[6]洪秀全面对残局别无他法，只得再祭神权，试图靠天父天兄力量重整纪律，但收效甚微。1863年夏天，面对南京军民高涨的不满情绪，洪秀全不得不封李秀成为军师，以图稳住局面。呤唎匿名信也记录了当时天国的混乱景象。
7月25日刊登的匿名信
恐惧笼罩着我们。（苏州）城中尽是死者，一片荒芜。最终，王们召开一次庄严的会议，决定将妇女、儿童以及无法作战的老弱男性送去南京。我负责这次行程。我该如何描述南京的情况呢？遍地是贫穷、疾病、饥荒和各种罪行。军队士气低落，公开宣称天父次子最近遭遇的厄运动摇了他们对他的忠诚。在城中比较穷的地区，据说人肉按小块出售，有些父母甚至耐不住饥饿，牺牲自己无辜的孩子。
天国的前途蒙上浓重的失败阴影，呤唎的个人情绪随之渐趋低落。更糟的是，呤唎认为自己在太平天国没有得到足够信任，这让他愈发郁闷。
7月25日刊登的匿名信
死寂的晚上，卫兵也因白日的疲倦昏昏欲睡，突然传出声响，仿佛一万只魔鬼叫喊，把他们吵醒了。整座城市（苏州）立刻陷入混乱。城墙上满是男女与孩童，然后他们看到一幕可怕的景象。离城墙不出100 chang【此处不解】的水面上有一头怪物，比我们的牧师们幻想中挤满地狱最底层的怪物还可怕……我们中一些外国人说，那不过是一艘英国火轮船，但他们显然十分恐惧，因此我们不曾相信、也不会相信他们……那些不讲原则的外国人一定是出于私利才这么说，他们活该被怀疑，这没什么奇怪的。
作者假装自己是太平军，并怒斥外国人满口谎言，但我们知道信其实是呤唎写的，所以此处应反着解读——某晚一艘蒸汽船炮击苏州，城内军民陷入恐慌，呤唎试图解释那只是英国蒸汽船，但苏州太平军并不相信他，于是他在匿名信里自嘲说外国人活该被怀疑。
不论这起蒸汽船炮击事件是否真的发生过，或匿名信中的描述是否经过了呤唎夸张渲染，呤唎的委屈心态已经跃然纸上，他甚至感慨太平天国运动要失败了，这和他早前的乐观口吻截然相反。不过此时呤唎尚未绝望，虽然他颇为悲观，但他宣称太平天国的精神会存续下去。
7月11日刊登的匿名信
苏州守军躲在城墙下颤抖，他们担心就连忠王的力量也会崩溃。我们可以对抗人类，但不能对抗魔鬼。
7月25日刊登的匿名信
如果接下来几周我们不能赶走敌人，太平帝国肯定会迎来终结 ，恢复光荣的明朝的希望将统统化为泡影。但只要阳光洒在迷一般的纽带维系的同胞身上，只要他们继续呼吸必要的空气，天国就不会灭亡。我们会冲向战斗前线，迎战人类或魔鬼……此时此刻，我和这场运动的其他首领站在废墟边缘。即便如此，一种预言般的精神似乎激励着我，向我灌输对真相的信心。我宣布，这场叛乱会被镇压，但不会消亡。
就在呤唎的心态陷入低谷时，他和太平天国似乎都迎来了转折点——1863年8月，原常胜军指挥官白齐文带着蒸汽船高桥号和外籍军官数十人来苏州投奔太平军，震动西方人社会。呤唎立刻振作起来，他对白齐文寄予厚望，认为太平天国事业可以就此中兴，太平军甚至可能统一全国。
事实证明，这只是呤唎的一厢情愿，白齐文的到来只是一次不重要的插曲，他对苏福后期战局没多少影响力。然而白齐文无意中影响了呤唎的心态，他的不少事迹也成了呤唎臆想的素材来源。
下篇会讨论呤唎最终的心态转变，以及如何用“真事隐”的思路解读《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不是】。
参考
1^ab《史密斯日记》，丛刊续编第九册
2^Parliamentary Documents: Papers Relating to the Affairs of China (1864), No.42, Inclosure 1
3^North China Herald, 21 February 1863
4^太平天国的基层治理是一个大问题，篇幅所限此处不展开。简言之，后期基层治理存在诸多不足，但北华捷报为代表的西方主流舆论宣称太平天国根本没有基层治理能力，这是一种错误的偏见。
5^abNorth China Herald, 21 March 1863
6^abcDefeat of the Rebels at Fooshan and Relief of Chiang-zu, North China Herald, 18 April 1863
7^《进攻太仓援剿福山折》，《李鸿章全集》第一卷
8^《筹援常昭折》，《李鸿章全集》第一卷
9^《克复福山常昭解围折》，《李鸿章全集》第一卷
10^还有一种可能是呤唎查阅资料时得知蔡元隆投降了，不适合再被当做太平军典型宣传。但我没有见过记载蔡元隆投降的西方记录，姑且记之，存疑待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