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倒卖文物史。

昨天,看到南京博物院文物被盗的新闻。然后,朋友们在酒桌上借着这个新闻就谈起了文物方面的历史。然后我才发现,中国人真的以为中国文物都是八国联军抢走的。每当谈及那些流失海外的中国文物,一群群“爱国者”便迅速将矛头锁定西方列强,义愤填膺地控诉其“掠夺”之罪。这种单一的的叙事,仿佛所有国宝皆是在战火中被侵略者抢走的,也成为了国耻的铁证。(教科书又立功了)然而,这种叙事不仅简化了复杂的历史真相,更可悲的是——它刻意遮蔽了绝大部分文物流失的真正原因:我们自己人,在不同历史时期,出于各种动机,以各种方式,亲手将它们“送”了出去,甚至彻底毁掉。 这不是简单的“国耻”,这是我们民族精神深处的一种“自我瓦解”。

第一层:生存的苟且与文化的抛售——晚清民国初期的“自我去库存”

旗人的困兽犹斗,迫不得已的祖产抛售:辛亥革命一声炮响,不仅倾覆了延续两千年的帝制,也彻底摧毁了八旗子弟世代寄生的铁饭碗。数十万曾被豢养的“天潢贵胄”,骤然间失去了俸禄,一夜之间陷入绝境 。他们既无谋生技能,又被传统观念束缚,耻于从事“下九流”的生产劳动。怎么办?活下去,成为压倒一切的当务之急。于是,在祖宅、田产之后,家中世代相传的古董、字画、瓷器便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这些曾象征着家族荣耀的物件,在北京、天津等地的市集上,被当作柴米油盐般贱卖。买家不分国籍,价高者得。这绝非西方列强的暴力掠夺,而是一个庞大群体在剧变中,为求生存而将文化遗产当做筹码的无奈置换。在饿殍遍地、朝不保夕的年代,谁还有心思顾及“国宝”是否会漂洋过海?

逊帝的豪奢与自毁,皇室的监守自盗:若说旗人是生计所迫,那身居紫禁城内的末代皇帝溥仪,则是彻头彻尾的“家贼”。在他的回忆录《我的前半生》中,白纸黑字地记录了他与弟弟溥杰如何狼狈为奸,系统性地窃取并变卖清宫珍宝,以维系逊帝小朝廷的奢靡生活 。上至宋元名画《清明上河图》(张择端摹本),下至历代典藏的玉器、瓷器,源源不断地从内廷流出,成为他私人的提款机。这些被他视为囊中物的国宝,最终散落民间,甚至远渡重洋。这与西方列强何干?这分明是由最高统治者亲自操刀的、持续性的、大规模的监守自盗。


第二层:权力的献祭与文物的兵器——军阀混战与北洋政府的荒谬“默许”

军阀的饕餮盛宴,文物沦为战争的燃料:民国乱象,军阀割据。在那个枪杆子里出政权的年代,文物不幸沦为各路枭雄争霸的“燃料”。孙殿英公然炸开清东陵,洗劫了慈禧太后陵寝,所得宝藏转眼便成了军饷和行贿的资本。其他军阀亦有样学样,大规模盗掘古墓,将地下文物“发掘”出来,直接转化为购买枪炮、招募士兵的硬通货。在这些嗜血的军阀眼中,一件古董的文化价值,远不及一颗子弹或一箱钞票。

北洋政府的“默许”与“合法化”,国家层面的放任自流:彼时的中国政府,孱弱不堪,对内无力整合,对外无力强硬。对于外国探险队、考古队在华进行的所谓“学术考察”,往往是听之任之,甚至通过颁发批文、签订协议等方式,变相“合法化”了其将大量出土文物(如敦煌文书、殷墟甲骨)运出国境的行为。这与其说是政府无力反抗,不如说是一种国家层面的失职、放任与默许。这些文物,并非全然是被“抢”走,而是在某种程度上,被“送”走的。

第三层:效率的提升与道德的沦丧——华人买办的“专业化”输出与市场勾结

卢芹斋的“漏斗”效应,将流失“工业化”:西方列强对中国文物的觊觎由来已久,早在19世纪中期以后,欧美古董商便已在华活跃 。然而,真正将“文物出口”这门生意推向巅峰、实现“工业化”运作的,却是华人买办卢芹斋。他充分利用中国国内广泛的人脉网络(得以从旗人、官员、盗墓者手中源源不断地获取货源)以及西方成熟的收藏市场与拍卖渠道,一手创立了“卢吴公司”,迅速垄断了中国文物输往欧美的核心渠道,成为20世纪初最具影响力的私人古董出口商 。他就像一个巨大的漏斗,一端连接着内部庞杂的“货源”,另一端高效地倾泻向西方。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因为有了卢芹斋这类将“文化遗产贸易”专业化、规模化的华人中介,西方古董商才得以更加安心、更加便捷地蜂拥来华——因为不必亲身涉险“掠夺”,便有源源不断的“货品”被主动送上门来,他们所做的,仅仅是付钱而已。

第四层:意识形态的清洗与肉体的消灭——文革对文化遗产的“自我断根”

“破四旧”的极致疯狂,国家意志下的文化自毁:如果说前述种种还可勉强归结为“流失”或“交易”,那么文化大革命期间对文物的破坏,则是彻头彻尾的“自我毁灭”。在“破四旧”的狂潮下,无数寺庙、祠堂被夷为平地,古建筑遭拆毁,珍贵古籍、字画付之一炬,大量承载民族记忆的器物被砸成碎片,只因它们被冠以“封建毒瘤”、“四旧”之名,成为革命对象。当时官方主流的意识形态是:这些正是阻碍社会进步的糟粕,毁之殆尽,方显革命觉悟。在那个年代,文物不是被“抢走”,而是被当做“历史垃圾”,乃至“阶级敌人”的罪证,被自己人以“革命”的旗号,亲手彻底消灭。这,才是中国文化史上最深重的自我戕害与断裂。

第五层:外汇的渴求与国家的背书——改革开放初期对文物的“合法清仓”

官方的“创汇”之路,普通公民不得染指的文物贸易:最尖锐、最令人无法反驳的真相,发生在你们最不愿意提及的改革开放初期。文革之后,国家经济濒临崩溃,对外汇的需求近乎饥渴。于是,曾被“破四旧”的文物,在新的语境下,摇身一变成了国家认可的“创汇物资”。在20世纪70至90年代,北京、上海等大城市中,那些专为外宾设立、普通中国人不得入内,或者虽对外开放但只接受外汇或外汇券交易的“友谊商店”和“文物商店”里,琳琅满目地摆满了明清官窑、珍贵字画。这些民族的文化瑰宝,普通中国百姓连正眼瞧一瞧、更遑论购买的资格都没有。 国家不仅设立了专门的文物收购和出口机构,更通过“文物出口鉴定站”,为每一件合法出境的文物加盖象征着最高许可的“火漆印”。为了换取西方几台先进设备、几批紧缺的粮食,甚至仅仅是为了积累国家的外汇储备,国务院级别的部门,亲手设置了一整套将这些文化遗产转化为硬通货的完整机制。这不再是单纯的掠夺,这是国家意志下的“清仓大甩卖”,而且其交易对象,还明确优先指定为外国买家。

现在,让我们再次审视这笔复杂的“国耻”账目。

晚清旗人卖文物,是为了在王朝倾覆后挣扎求生。
逊帝溥仪卖文物,是为了满足他私人的奢靡享受。
民国军阀卖文物,是为了购买枪炮,延续战乱。
华人买办卖文物,是为了个人暴富,加速“贸易”规模化。
文革红卫兵毁文物,是为了服从一种偏执的意识形态,完成“革命”。
改革开放初期的国家卖文物,是为了获取外汇,维持政府运转。

请问,上述种种,哪一项是西方列强拿着枪指着我们,强迫我们去做的?

最极致的讽刺在于,如今的中国日益富裕,却又开始在国际市场高价回购这些当年被自己人“抛弃”、“毁坏”或“合法卖掉”的东西。当年可能仅以几百美元“创汇”出境的国宝,现在却要花费数百万乃至上亿人民币去“追索”或“回购”,还美其名曰“国宝回归”。这难道不是以巨额金钱,一次又一次地为当年那段由内部主导的“文化糟蹋”历史“买单”,并亲手印证着当初的失误与沉重代价吗?这巨额的回购款,最终又是流向了谁的口袋?

所以,当你们站在道德高地,享受着当年用文物、资源、劳动力换来的现代化红利,却只敢把“国耻”的帽子一股脑扣在“西方列强”头上时,请先正视镜子里的自己。

所谓的“流失海外”,在多数语境下,它首先意味着“内部的主动流出”或“自毁”。所谓的“西方掠夺”,很大程度上,是一场我们自己人多方参与、由内而外、持续百年的“文物甩卖与自毁”大戏。 外部的需求固然存在,但内部的供给与破坏,才是形成巨大“流失”洪流的关键。

那些只知道指责外部,却对内部的斑斑劣迹、自身的历史责任选择性失明的人,才是真正的历史虚无主义者。他们不是“不懂历史”,而是不敢,也不愿面对真实的历史。这种廉价的“爱国心”,这种肤浅的“国耻论”,才是对中国文化与民族精神最深重的亵渎与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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