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你支的数亿灵活就业大军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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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没想到，灵活就业已经从五年前就业市场的补充形式，变成现在就业市场的重要支柱了。

就在上周，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发布了一份《2025蓝领群体就业报告》。数据显示，2021年灵活就业人口突破两亿，此后近两年每年新增四千万；2024年达到2.4亿，2025年达到2.8亿，预计2026年进一步升至3.2亿，届时将占城镇就业人口的四成以上。中国总就业人数大概7.25亿，按照这个速度增长的话，再过几年就过半了。

这些灵活就业者都有谁呢？外卖员、网约车司机、家政阿姨、货车司机、快递员、网络主播。从规模来看，报告显示，家政服务员同比增长4%，总规模达到4680万人；网约车司机同比下降2%，规模下滑至3724万人；外卖员同比增长6%，规模升至1590万人。

再看收入，报告列出了高收入梯队：月嫂月均10128元，外卖员月均8325元，货车司机月均8279元，月均收入均突破了八千元。

听起来还不错是吧？这些人看起来都属于新就业形态下的高薪人群。但事实上呢？他们所谓的高薪，都是靠超长的劳动时间得到的。如果按正常的劳动标准来算，每天不超过八小时，每周双休，他们的收入会低得可怜。平台也很聪明，它看起来没有强制你加班，表面上也在遵守规定，甚至名义上也会让就业者强制休息。但他通过算法设计和收入分配机制，让正常工作时间等同于极低收入。结果就是，骑手司机们只能“自愿”超时工作，来获取那份看起来还算体面的收入。一个人不要任何个人生活，从早干到晚，一个月才七八千，你说这算不算高薪蓝领呢？为什么发达国家很多岗位特别是服务业，大多选择用时薪来衡量工作，原因就在这里。

我们再回到大的结构问题，为什么这几年灵活就业人数会增长得这么快？原因不是一个，是好几个叠加在一起的。

**第一个，企业用工逻辑变了。** 过去经济是增量期，地产、基建、传统制造业在持续扩张，企业愿意招全职员工，因为未来可以预期，哪怕淡季也能承担人力成本。现在进入到了存量博弈期，一家企业招一个全职员工，工资之外，还要承担将近40%的社保、工伤赔偿、离职补偿。目前全国中小企业人力成本占营收的比重已经突破38%，利润本来就被上游原材料挤压得快没了，人力成本还在不断加大。于是中小企业越来越倾向“有活儿就外包，没活儿就散伙”，能不招全职就不招，能用兼职就用兼职。那些本来能够吸纳普通人的稳定岗位，就这样一个一个地消失了。

**第二个，经济转换赛道之后，大量劳动者技能断层。** 当下的经济主要有两条赛道在狂飙：AI算力基建和高端制造出口。但这两个行业是资本密集型，不是劳动密集型。扩张靠设备、靠芯片、靠厂房投入，新创造的岗位全部锁定高学历、高技能人才，普通劳动者完全进不去。人社部的数据显示，高端技工求人倍率是1.8，也就是一个人可以挑两个岗位；而基础通用岗位的求人倍率只有0.6，三个人去抢一个位置。

与此同时，AI和工业机器人在持续替代中间层。基础文员没了，流水线操作工没了，基础销售没了，很多原本承接普通人的岗位正在批量消失。而且不止如此，如果你打专车和那些司机聊聊，很容易就会发现里面有很多曾经的小老板、曾经的中层管理、曾经的生意人，就是那波被房地产崩塌和经济下行卷进去的人，最后都落到了跑网约车上。

**第三个，则是就业观念的变化。** 不得不承认，年轻一代确实有一部分人是主动选择灵活就业的。他们不想被朝九晚五绑死，想要时间自由，想做自己的事情。这个是真实存在的。但我要说的是，主动选择和被迫无奈之间的比例现在到底是多少，很难说清楚。一个人说“我选择跑外卖是因为自由”，你搞不清楚他到底是真的热爱这种生活方式，还是投了五十份简历没有人要，最后只能这样自我催眠呢。


再说一个很多人没注意到的细节。还记得今年五月份的制造业PMI数据吗？生产指数看上去还在扩张区间，但代表需求的新订单指数直接跌回了49.9%，回落了0.7个百分点，重新掉进收缩区间；外需更惨，新出口订单指数从上个月的扩张区间直接暴跌1.7个百分点，落到了48.6%。

什么意思呢？东西在拼命造，但越来越卖不动了。供需剪刀差在扩大，中小工厂成本被两头挤压，利润快没了，只能继续缩减全职用工，更多人被迫流入灵活就业市场。外贸那条线也在收缩，外贸原本是吸纳劳动力的大池子，现在这个池子水位不断下降，里面的人也只能往灵活就业那边涌。

现在回头看3.2亿这个数字，大家应该也就明白了，这不是一个孤立的就业数据，这是中国宏观经济现状在就业市场上的直接投影。而现在这个“失业蓄水池”也快撑不住了。

深圳交通局前段时间发了一个风险提示，说当前网约车市场总体已经饱和，四月份全市网约车日均单车完成订单量只有13.1单。刨掉油钱、折旧、平台抽成，一天能剩多少？

外卖这边更夸张。有媒体提到，全国外卖骑手注册规模已经逼近两千万人，但行业正常运转其实只需要大约四百万，活跃运力供给是需求的五倍。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大量骑手在互相内卷，平台有足够的筹码压低单价。骑手只能用更长的时间来弥补单价的下降，然后更多人涌进来继续压价，形成一个向下的螺旋。

再是一个被严重忽视的问题，就是社会保障。报告里说，灵活就业者的基础医保和职业伤害保障覆盖率均超过80%，听起来还行，但养老保障呢？报告没有提及。

就拿外卖行业来说，全国外卖骑手规模近两千万人，京东截至去年八月为15万名骑手缴纳了五险一金，美团截至去年二月将超过八十万名骑手纳入了相关保障体系，两家平台加起来不到一百万人，有完整社会保障的可能连10%都不到。出了工伤怎么办？生了病怎么办？老了又怎么办？

而且这还只是外卖一个行业，全国3.2亿灵活就业者背后是同样的问题。有人提出，灵活就业者社保缴费不连续、绝对数也无法保证，将来退休金怎么办？这个问题不光是灵活就业者自己的问题，还会传导到整个社保体系的压力上。养老金的逻辑是年轻人缴费养退休的老人，如果大量年轻劳动者进入无法稳定缴纳社保的状态，那养老金的缺口就会迅速扩大，大大超出此前的预计。

有人会说，灵活就业只是经济转型期的一种过渡形式，以后经济好了自然就会改善。但现实是，这个“过渡”已经持续很多年了，而且还在加速，没有任何放缓的迹象。正是前面提到的几个结构性原因，共同造就了今天这个局面：传统就业岗位在持续萎缩，只能靠越来越多的人涌入灵活就业来消化就业压力。

有分析认为，正是因为有了互联网平台这个“调度器”，把大量本来可能裸露出来的就业压力吸收掉了，这几年城镇就业的基本盘才没有崩掉。但这种结构的代价同样是巨大的：大量劳动者被锁在低技术门槛的岗位上，只能糊口，无法像过去那样，把基层岗位当做职业训练和向上流动的起点。职业晋升的阶梯被削掉了，阶层上升的通道越来越窄。

在这个结构下，婚育、购房、消费升级都无从谈起。而这也就直接引出了当前经济最大的问题——消费。

国内一直在推动扩大内需，“收入倍增计划”也是明确的国家战略，这要求形成一个收入稳定、对未来有稳定预期的庞大中产阶层。但一个外卖骑手，一个滴滴司机，哪怕月入过万，他会对未来有稳定预期吗？肯定是没有的。没有劳动合同，没有养老保障，没有职业晋升通道，今天有单接，明天可能没单接，后天平台改个算法就可能收入腰斩。这种状态下，你怎么让他去消费升级、去买房生孩子？结果就是所谓“缩表时代”的三不：不生育、不贷款、不消费。现在宏观上一直在说消费不振，原因其实就藏在这里。

所以灵活就业这件事，不能继续这么“灵活”不去了。报告的结论和多位专家的判断是一致的：灵活就业必须在制度层面更加规范和完善，不能只是作为吸纳失业的蓄水池。它应该成为介于正式就业和零工经济之间的一种新型就业形态，有正式就业的部分保障，也保留零工经济的部分灵活性。既不能让它彻底游离于劳动保护体系之外，也不能用传统劳动合同的框架把它完全框死。简单说，就是不能让这三亿多人成为平台和算法手里可以随时抛弃的牛马、被政府忽略的数字，而应该让他们成为一种新型服务业就业形态中有尊严的工作者。

但话说回来，在这种不尊重劳动者的环境下，就连按时发放工资，似乎都是善良正直的老板才会做的事情。很多打工的人给别人介绍工作，都会强调“这里不拖欠工资”，就像是一种恩惠似的。在这种环境下谈论劳动者的尊严，似乎有点太奢侈了。

还有报告提到，白领和蓝领的收入差距目前在收窄，预计到2027年会缩小到2020元左右。但这个收窄不是因为蓝领收入大幅提升，更多是因为白领的处境也在恶化。

而且眼下还有一个不得不提的变量：AI浪潮的来临。AI应用全面普及之后，灵活就业和自雇形式只会更加普遍，不会减少。大量白领工作会被替代，更多人会被推向灵活就业市场；而蓝领服务业中技术含量低的部分，也会逐步被机器人和自动化系统取代。

所以当前的问题是，这个艰难局面该怎么办？中国用四十年走完了别人一百年的工业化，那是因为有作业可抄，但现在面对的这道题，连那些发达国家也没有答案。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一个国家不可能靠几亿人“手停口停”的状态来支撑经济走下去。这道题，总归是要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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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计美国很快也要像你支一样开始遍地铁人三项了
就业数据 尤其是刚毕业的大学生的就业数据也是一年比一年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