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tube“劉仲敬訪談 016 論越南”,兼论汉字

印度以及东南亚穆斯林社区和西方的距离相比于中国要更加优越,这是不争的事实。在刘阿姨的观点里面,方块字和士大夫文化是绑在一起讲述的,学习拼音文字的难度显然要低于学习方块字的难度,书写笔画复杂的繁体方块字更像是画画,书写出来的文字从视觉上有优美的画面感,所以会有书法这样一个独具一格的艺术门类。书法算不算是中国画的先驱或者是中国画所追求的神韵,书法对日本人的绘画意识和审美有什么影响?

更加巨大的门槛则是苦涩难懂的文言文的语言法则,一些吹嘘中华文明的人尤其喜欢拿这点来说事(就东亚来说,近代以前确实存在有汉字文化圈一说),什么四大文明古国只有中国独善其身(实在是得益于地理环境的庇护,虽然这在历史上通常起着消极的作用),重要的标志是古代的中国文字流传演变到现在,还能被今天的人所理解。创作于数千年前的文章,今天依然可以被阅读和领会。西洋的文章或者句子是由单个词语构成,词语是由字母组合构成,字母来自于规定的二十六个字母,西方所有的文章所有的句子都是从这二十六字母组合而来,组合的规则就是语言的法则。方块字如果单单从基础的笔画元素来看只有六种,分别是“点”、“横”、“竖”、“撇”、“捺”、“折”,这六种基础元素通过排列组合方式先形成单个文字(第一个等级),再根据特定的语言法则形成句子(第二个等级)。

就第一个等级而言,它的组合好像是在搭建积木,有平面空间上的自由度。在这种搭建方块字的过程中间,是不是在思维上训练中国人动手搭建物件的能力?阿拉伯人称赞中国人勤劳灵巧的双手可以媲美希腊人深奥奇特的思想,也许和这个有关。西洋单词是单线排列的,也就是固定的一个方向,从左边到右边,它不具有方块字构造上的自由度,所以从数量上来弥补就有了26个字母,只要组合的单词在长度上面没有限制,那么它所能创造的新鲜词语从数量上来看就是无穷尽的。字母的排列顺序像是一段数列。

文字是思想的工具。

就第二个等级而言,文言文则是汉语的语言法则。

文言文讲究锤炼单个文字,一个字下得好就显得非常传神。像唐朝贾岛的那句“僧敲月下门”中的敲字,诗人在“推”和“敲”两个选择中反复徘徊,最终选择了“敲”。这个表示动作的单个文字也许是下得好,但是,反问一句,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整篇诗歌里面每一个字都来锤炼一下呢?不到一百个数字的文章里面,每一个文字都是精妙锤炼得传神,可行吗?最终显得传神的那单个词语一定是在其它单个文字的烘托下才显示出来它的出彩之处的。既然不可能字字出彩,那么讲究锤炼单个文字的做法就有它的局限了。一场围棋下来,单个棋子连串着构成了布局,在双方黑白势力犬牙交错的局面下,在棋子与棋子的缝隙之间,总是会应运而出一两处关键的节点,称之为棋筋。并不是落在棋筋这个位置的棋子本身有多么不同,而是它所处的位置是扭转乾坤的牛耳。

文言文是基于春秋时代的语法来构筑的句子或者文章,它的特点是“词汇较为简洁”,“以单音节词为主,单字有独立意思”,简洁的意思就是词汇匮乏,表现缺乏张力,使用单个文字表达意思,从一篇文章的文字数量上来说,它也许是有效率的(表达相同的意思使用了更少的文字),但是由于一个文字往往具有多种意思,然后有着多种的意思的多个文字组合起来的时候,那么它的最终指向的往往不是一个唯一的意思。这个就造成了理解上的歧义。当然,有一些地方是可以根据上下文来合理推测的,但是更多的情况是连上下文都没有,那么理解起来就困难重重。一段无法被准确理解的文字,一本无法被解读还原的书籍,还有流传下来的必要吗?为什么没有被历史长河所淘汰?如果是一幅美轮美奂的画作,由于它的直入眼帘的效果,那么自然会有人小心地将其珍藏。如何评价一套理论的美轮美奂呢?特别是这个理论的很多地方被打上了马赛克般的语焉不详?

就以儒家门徒津津乐道的《论语》作为例子,《论语》的词章二十篇,每一篇有一个主题,主题下面排列着相关的只言片语,孔子本人真的会那样说话的吗?还是春秋时代的人都是那个样子讲话的?不过既然是他的门徒弟子所编纂的,那么多少会经过书面化的加工和润色吧。孔子是怎么说出来这些话语的,是孔子在和弟子们的互动中激发出来的,还是根据他本人留存下来的原始文字记录?如果不是原始记录,那么他的弟子们的记忆力未免也太好了,一个字一个行动都记录的清清楚楚。《论语》里面的孔子展现的是一个优秀的教师素养,或者这种素养并非孔子所独有。如果把当时所有被公认为是优秀教书素养的品质都安到孔子身上也并非说不过去。里面的言语或者行为都是极其简短的,连同背景等上下文都懒的介绍。一段话语在不同的语境下有着不相同的意思。如果以后世代的人连这本经典书籍里面的句子的原始意义都没有办法搞清楚,那么继承或者发展或者批判又从何谈起呢?学术传承讲求“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可是这个巨人的肩膀自身也是失去平衡的,根本站不稳。距离孔子年代最近的人们当中,据说只有孟子的解释是最接近《论语》的原本意思,但是孟子并没有逐一解释《论语》的含义(也许他也觉得很为难),孟子长于辩论。

《论语》的词句之间也留有大段的空白。

单个文字和单个文字之间似乎总是存在着巨大的空隙,阅读这一类的文章,就像是跳过河流上面的一个又一个的间隔开来的垫脚石,读者是没有办法平稳地走过去的。司马迁的《史记》被鲁迅认为是“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书中对项羽的描写几乎就是天神下凡,“力拔山兮气盖世”,项羽的战争经历几乎就是从一个胜利接着到达另外一个胜利,然后在最后就突然跳转到了几乎是完全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堕入了命丧乌江的大失败。是不是古代文言文的语言法则限制了那个时代的历史学家的书写习惯?历史事件之间缺乏衔接,最要紧的衔接之处总是被有意无意地一笔带过。项羽是打了很多很重要的大场面的战争,尤其是和秦军主力的决战,项羽的步兵战斗力是当时起义部队里最高的,但是最要紧的是项羽书怎么训练他的军队,他的军队建制是怎么样子的,项羽军队的战斗力当然不是凭空而来的,它和楚国军事贵族的军事传统有没有什么联系?项梁流亡苏州的时候“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但是体现出它的兵法地方又偏偏被草率地一笔带过。刘邦击败项羽建立汉朝之后,就紧接着屠戮有功劳的武将,黥布先发制人发动叛乱,两军相遇,“布兵精甚,上乃壁庸城,望布军置陈如项籍军,上恶之”,黥布毕竟是曾经效力于项羽阵营的,排兵布阵和项羽相似,这个引起了刘邦的忌惮和恐惧。但是怎么个排兵布阵又偏偏不说,也许司马迁本人根本说不出来,但是你司马迁既然连刘邦恐惧这样的内心戏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那么你就稍微科普一下项羽的排兵布阵情况怎么就装聋作哑了?就后世来说,刘邦面对黥布怎么个恐惧根本就不重要,最要紧的地方却被弃之如履。这个大概就是中国历史学家最严重的毛病了。在衔接的地方,在最能够体现真实性的地方,永远是一团云烟缭绕的空白。所以,中国的历史书籍是很精彩,就像是说书评书那样的精彩,遣词造句在排序上要优先于历史的真实性,所以它才能媲美于《离骚》。中国的水墨画也是折射着相似的特点,总会在一片远山青秀山明的旁边唯独留下大面积的空白,从画家创作时候的实际情况上讲,那个大片的空白地方可能就是浩瀚的天空,或者说是超出认知的未知的领域,也是画家欲说还休的留白。空间上的空白也许是在营造一种距离感,从遥远的距离看,美丑都只是一段模糊的倩影。美丽或者丑陋只有像在古代仕女照镜子时候那样的距离才能看得清楚。

白话文和文言文是两种不同的语言游戏,把标准的文言文翻译成为白话文,从难度上不亚于翻译外文。文言文之于白话文,类比于拉丁文之于英文。从整体上看,中国书面文字是逐渐向口语化靠拢的,逐渐口语化的书面文字不仅在词汇量上而且在表现力上都要高于古奥难懂的文言文,虽然在文言文的框架下产生过很多有名气的作品,但是古典中国(明清以前)所有的文学作品合起来的总量价值敌不过一部偏向于口语化的《红楼梦》(这个说法可能比较夸张)。现在看来,文言文的价值主要是作为个别的摘录穿插在以白话行文的篇章里面,起到一种典雅的文学性的装饰作用。古代的中国人为了学会和掌握使用文言文的技巧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寒窗苦读,夜里凿开墙壁借来灯光,或者捕捉一群萤火虫装在一个灯笼里面,或者更有甚者,在月明星稀的晚上借助皎洁的月光来辨认字体。但是可笑的是,这一通语言在日常生活中却是丝毫排不上用场的。从书面语言转到口语交流需要转换到另外一个轨道上,士大夫阶层总是能够自如地切换,但是为了掌握这种自如切换的能力所付出的心血又是何其艰辛何其艰酸!文言文真的成了精英阶层俱乐部的小圈子的密文,再配合森严的等级制度,天然地具有了分隔阶层固化阶层的作用。既然独领风骚的士大夫精英阶层和市井平民使用着完全不相同的语言,那么一场由精英阶层领导带动广大平民参与的社会运动又从何谈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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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里对华北地区(主要是黄河中下游地区)民心民气的描述也是符合历史事实的,早在春秋战国时期,燕国赵国地区还是多“慷慨悲歌之士”,赵国人是怎么也不会想到,当年他们仅凭着“河北省南部、山西省中部和陕西省东北隅”这一片区域就能和北方兵强马壮的游牧部落不相上下,但是后世的中华帝国“量中国之物力人力”却接连吃了败仗,经常是处于下风。明清时期,定都于北京的政权对环北京地带的豪强势力进行了无情的摧残和打压,导致了周边的本地人的流沙化(“环北京贫困带”由来已久,只是程度上的差别),呈现出来的就是原燕国赵国地区的锐气渐失。明朝末期,满清人的骑兵一旦越过明朝的边防,在华北平原几乎就是如入无人之境。这在战国时候的赵国人看来是难以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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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能够在湖南拉扯起来一支勇猛的军队,除了湖南人本身比较蛮勇,还有一个关键的因素是他所处的时代已经出现了有参考价值有指导意义的兵书(非常务实,基本上就是手把手教你如何训练军队),这就要拜谢明朝时期的将军戚继光的恩赐了(这又是白话文之下取得的一个军事理论上的成就,很难相信如果使用文言文来书写这一套兵书会是何等困难,就算写成了也没有办法流传开来,因为基层官兵根本看不懂)。凑巧的是,太平天国的刘秀成也是萧随曹规。所以战斗的两方面阵营其实都是在同一个军事思想的指导下展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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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2024-01-30

42 个评论

>>不妨碍大部分穆斯林社区识字率还不如大清的事实。你姨很显然没有意识到大清的文化程度在除了日本国以外的东...


不懂姨为何老喜欢拔高伊斯兰世界,实际上伊斯兰教的能打仅仅因为作为普世宗教离游牧民族太近,被一波又一波的新入教的游牧民族带来的战斗力,这种历史其实和洼地没什么区别。伊斯兰文明的基本盘和绝对大多数阿拉伯人与波斯人在阿拔斯王朝短短百十年黄金时代后的千百年全是挨揍对象,比老中还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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