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説

【小説】颜与小妖

那是一个飞扬跋扈的春天，我和小妖坐在吱吱呀呀的吊桥上望着脚下的流水发呆。
“颜，你敢跳下去吗？”小妖透着一脸坏笑问我。
“不敢。”我使劲摇头。6岁的我，胆小得像只绵羊。
“胆小鬼！”说着她就从桥上用铁链连成的扶栏上翻了过去，溅起个漂亮的水花就一头扎进了水中。
不到一分钟，她就站了起来，头上一寸来长的口子，糊着泥巴泛着血水，一直顺着鼻梁子流到嘴角，顺便给我的还有一个掺着热血的傲慢的笑，我一下子就记起了电视里的小鬼，最终没有忍住，吐在了脚下的木桥板上。从此，忌水。

分享 2020-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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霏艺Faye 图书管理员

（一）
我叫颜小米，她叫白小妖。于是她叫我颜，我叫她小妖。
3岁那年的冬天，我还住冰冷的平房，一个漫天飞雪的日子，邻屋的空房住进了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据说才23岁，女的4岁。
那个女的就是小妖。可我6岁之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自然也不记得那时候的小妖，只是后来听我妈说那天我抱着一个大苹果不停地哭着，看到小妖之后就不哭了，只会傻傻的啃着苹果。我猜那时候她一定长得很恐怖，不然我怎么会傻？
6岁以后的某一天，我就那么和小妖坐在吊桥上，然后听小妖说她和她爸。
她说她妈是淹死的，她爸说有水的地方就有妈的影子。她说那话的时候表情阴森森的，好像真的有鬼附在身上一样。
后来小妖总带我来这里，她想她妈，我知道。其实我是害怕的，我不是怕小妖，因为我知道没有鬼，我怕的是晃动的桥，老是觉得脚下不踏实，可是小妖想妈妈，于是我陪着她。
因为我没有爸，我知道没有至亲的滋味——我爸在我还没有出世的时候就被开山的炸药炸死了。我对爸没有印象，可是我想有爸。
然后，春天，小妖跳水了。头上缝了十一针，小妖她爸问为什么，小妖只管笑，不回答。我头一回看到这个大男子哭得那么痛心，我也哭了，我哭小妖有这么一个威武的爸。
我们都是极其爱美的女孩子，于是家里的纱巾、彩纸、羽毛、项链、贝壳等等都变成了装扮的道具，最神奇的就是小妖，她总能变出难得的亮片贴在脸上装美女。她的确是个美女，尽管才十岁，但是稚嫩遮不住她姣好的面容。
然后小妖就要求开始过家家。我做皇后，小妖做妃子，邻家的男孩袁平做皇帝，每次出场都是一样的。
我假扮帮袁平打天下的女子，然后他做了皇帝，然后娶我，然后小妖出场，勾引袁平。
其实，我们那个时候并不清楚什么是勾引。虽然袁平比我们年长几岁，但是毕竟男孩子成熟较晚，思维和我差不多。反正小妖说了算。
戏演得久了，有些章节我们就过得粗略，只是选择自己最喜欢的章节精细地表演。我最喜欢和袁平成亲那场，袁平小时候长得很精致，唇红齿白，又有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成亲的时候大方地在我的脸上那么一亲，足以让我兴奋半日。
小妖却喜欢演和袁平分离后再见的那一场戏，还非要袁平背诵那首李商隐的《无题》，也不知道袁平记住了没有，我倒是到了成年之时还记得那几句。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霏艺Faye 图书管理员

（二）
小妖的爸做了一手的好菜，听说是个大厨师，可是平日里却很少给小妖做饭，总是给她一些钱要她自己买吃的或者泡面给她吃。后来我听说厨师在家里都是很少做饭的，因为在大饭店里面都做腻了。
妈看不过去的时候就要我叫小妖来我家吃饭，我总觉得妈对小妖比对我好。可是我也有平衡的时候，就是小妖的爸也很疼我，证明的方式很简单，只要我肯留在小妖家吃饭，小妖的爸就一定会做很多很多好吃的摆在桌子上。其实就是那么平常的萝卜白菜豆角什么的，可是在小妖爸的菜刀和大铲下就变得那么美味。
我和小妖到了后来就一直为了这件事争执，其实我们彼此都明白，我们都在嫉妒彼此的家庭，一个缺少父爱，一个缺少母爱。
临近毕业的时候，小妖的爸去参加一个什么全国比赛了，把小妖临时放在了我家。小妖的爸走的第三天就是小妖的生日，妈买了一个布娃娃送给了她。
这激怒了我，因为我从来都没有过布娃娃，那个布娃娃是我看中了很久的东西，然而，妈没有买给我，却买给了小妖。我知道我不是嫉妒小妖，只是恨我妈不买给我。
那天半夜，我趁小妖熟睡中，用剪刀和仇恨恶狠狠的撕碎了那个软绵绵的布娃娃。清晨才发现的小妖没有了往日的傲慢，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抱着它，妈说丢了吧妖，我再给买一个。
小妖摇头，找妈要了针线，笨拙的开始缝补。
我幸灾乐祸的脸顿时变得扭曲变形，我知道我伤了小妖。
小妖的爸回来之前，小妖没有再和我说一句话。
就这样过了很久。
“颜，我们做一件好事吧？”小妖忽然来找我。她已经初一了，我临近毕业。几乎一年的时间小妖都很少和我说话，也许她是在和我生气，也许是因为我们的学习都开始紧张，而她又开始住校了。可无论怎么样，她能主动来找我，对我来说是莫大的惊喜。
“好事？什么？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
“颜，我们要我爸和你妈好上吧？”
“你爸和我妈？为什么？”
“我想有个妈，你想有个爸，而且我觉得你妈对我也很好，我爸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也该清楚。他们要是好上了，我们两个一定都很开心。”小妖说这些话时没有了小时候的诡异，而是带着满脸的兴奋，我忽然想起了袁平亲我时候的表情，心里忽然一阵躁动。
“好。反正你爸做饭我爱吃，他俩好了，我就可以天天吃了，我妈也可以天天给你弄好看的衣服了。”我一想到小妖的爸的饭菜就忍不住同意了。
于是，12岁的我和13岁的小妖开始当红娘。
小妖总是最厉害的，她总能想到各种方法给我妈和她爸制造机会。
她说自己不习惯群居而取消了住校，然后露天电影开始播放的时候我们按照商量好的方法拉着两个大人穿梭在人群中，然后我们躲到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他们说话。
我们还会不时地过节日，这样两家就会图省事聚在一起。
小妖甚至还要求等我上了初一的时候也去住校，我盲然地跟从着，认定小妖的一切都是对的。
13岁时，我终于考上了小妖所在的学校，那是一所重点中学，我总觉得来来往往的学生都和自己不一样，和小妖也不一样。小妖是那种浑身充满活力的女生，而那里的人大多数都是呆板的，包括老师。很多人对小妖评价不好，说她太疯癫，可是她的成绩太优秀了，老师也没办法。那个年月，好学生就是学校的命根子，，谁也得罪不起。
小妖依旧那么嚣张着，常穿着小妖的爸的大衬衣，游荡在学校的角落里。
妈和小妖的爸终于在我们的频频策划活动中发现了企图，私下里开了一个小会议，最后竟然决定要我们拜干爹干妈。
若干年后妈解释说那是因为那个年月二婚很不光彩，何况小妖的爸比妈小了4岁，他们自己都觉得在一起很别扭。
除夕那天晚上，小妖拉着我放了一挂大鞭炮还有很多烟花，我看着那些烟花，不知怎的就背起了那首诗：“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小妖满脸诧异地望着我，忽然给了我一个微笑，拉着我跑进了屋子，那会儿就看到妈和小妖的爸端坐着，他们对着我们说：“女儿，来，今天我们来拜干亲。”
于是，在非常不情愿的情况下，小妖叫了我妈“干妈”而我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倔强，不肯叫“干爹”，而是称呼他“妖爸爸”。妖爸爸听了微微一笑，他大概是认为我称他为“幺爸爸”，所以点了点头，从此，我就一直称呼他妖爸爸。
拜完了干爹妈后的那一学期，小妖又一次开始住校，而我却每天回家，学习很紧了，而我属于脑子反应慢的人，必须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赶上周围的人。
妖爸爸在过年后的第五个月因为一次事故左手失去了知觉，永远失去了做厨师的工作。
然后就开始在家里依靠以往的积蓄和事故所得的赔偿金生活。小妖又再一次回到了家里，为了照顾妖爸爸。妖爸爸常常摸着小妖的头说对不起她，说女儿才16岁便要承受这么大的压力，说没有给她本该拥有的幸福。
小妖很争气，她的成绩一直居高临下，在毕业和升学考试中分别以第二名和第一名的成绩进了省里的重点中学，这下离家更远了，为了更好地学习，妖爸爸决定要小妖住校，一个月回家一次。
临走的那天，小妖拉着我的手看了我好久，最后就留下了一句话，“好好照顾我爸。”我想那是我干爸爸，是妖爸爸，我照顾是应该的，或许我还不太了解照顾的含义，但是我点了点头。
看着小妖乘的汽车远去，妖爸爸要求走回去，妈急着上班走，我就自告奋勇地留下，陪着妖爸爸。
那天我和妖爸爸拉着手，我们肩并肩地回了家。

霏艺Faye 图书管理员

（三）
小妖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要去厦门。那是全国出名的重点大学，而小妖考上它不费吹灰之力，我问她为什么不选择近一点的重点学校，那种带着诡异表情的脸又一次浮现在我的面前，她说：“那边有水。”
如同很多年前一样，小妖临走的时候看了我好久，然后对我说“好好照顾我爸”。我仍点了点头。
同年，我妈因为肝癌晚期离开了我，她从来都没有告诉我她有这种病，我只是眼睁睁的看着她变得脸色发黄，看着她虚弱，消瘦。然后，一个晴朗的白天，她死了。
选择的是自杀。她留了遗书，说她不愿意拖累才17岁的女儿，不愿拖累这个原本就不是很富裕的家，并拜托妖爸爸照顾我。
我窝在墙角里不停的抽搐，那种若干年前看到满头流血的小妖的感觉不断的充斥着我的大脑，我一次又一次地跑到厕所里，吐个不停。胆汁是苦的。
妖爸爸帮我置办了妈的后事，卖掉了房子——我是说什么都不肯再住在里面的——然后我就住进了小妖的家。
每天晚上，妖爸爸的大手抚摸着我还因为紧张而不停点动的头：“颜，一切都会好的。”然后，我紧紧地抱着妖爸爸，把眼泪和鼻涕统统地蹭在了他干净的白衬衣上。
高中毕业后，我没有继续我的学业，因为我的脑子反应慢，成绩很差。我决定开始养家。
我知道妖爸爸为了我花费了很多的积蓄，那卖房子的钱他没有动，只是用我的名字开了一个户头，把钱放在里面，他说那是我的嫁妆。
我有的时候会看着妖爸爸发呆，我感慨为什么从小得不到父爱，如今得到了却是用失去母爱换得的。我得报答妖爸爸对我的好，所以我必须出去工作。
我出去学了电脑打字，跑到了一家小公司里面做了打字员，每天就是打打文件，接接电话。薪水很少，只有六百块，但是我很快乐，我把一半的工资交给妖爸爸，可是我知道他从来都不花。
小妖在厦门过得很好，至少我这么觉得，因为她从来不向妖爸爸要钱，寄给我的信中写了很多，每学期都有奖学金，假期她也从不回来，我知道她在努力赚钱。
但是有一年假期的某一天，她忽然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孩子，看着我笑眯眯的样子很卡通。
小妖带回来一个很大的盒子，她说：“宝贝，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生日快乐，20岁的颜，我打开盒子，眼泪流了，咸咸的。那是打满补丁的布娃娃，那个9年前被我用剪刀和仇恨毁灭了的布娃娃。小妖始终最爱的娃娃。小妖说，宝贝，我知道这个肯定是你最爱的礼物。
那天下午，我跑到妈的骨灰盒子前哭了很久。

霏艺Faye 图书管理员

（四）
袁平不知道什么时候闯进了我的生活，那个曾经扮演皇帝的男孩子。他总会给我带来很多惊喜，比如很多的花，很多的巧克力等等。我知道他家很有钱，有个在市里做官的老爸。
我没有道理的和袁平谈起了恋爱，那时候妖爸爸就开始收拾家里的东西，新的电视，新的家具，不停地拉着我去给我买新的衣服。他说他的女儿出去不能丢人，要穿得很好，他说他的女儿带男朋友回家不能丢脸，所以家里一切都是最好的样子。
妖爸爸说这些话的时候头上的白发一颤一颤的，我知道他才41岁，可是白发很多了。我忽然不想结婚，我说我现在才21岁，还很年轻，可心里明白真正的原因——结了婚就要离开妖爸爸。
我终于进入了一所学校，袁平的老爸的本事。可我知道，我不能就这么一辈子等着袁平的老爸施舍给我日子过。
我报了教育专业的进修，我得学习，有了资本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袁平对我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对妖爸爸也好。可我对袁平始终没有感觉，但是我听妖爸爸的，就像是当年听小妖的话，他说像袁平这样的好男孩子很难得了。我点了点头。
小妖毕业了。留在了厦门，她在信里不停地说那里水很好，空气也好，她谢谢我照顾妖爸爸，她说她要出人头地，赚很多钱，总有一天要把妖爸爸和我都接到厦门去。
我知道她说到就一定能做到，因为她聪明，还因为她有胆子，就好像当年她蹦到水里一样。
我和袁平分手了。我费了很多的时间来确定自己是不是爱他，最后我才知道也许我曾经的确是爱过他的，就是那个做皇帝的袁平，那个第一个亲我的小男孩，然而，长大了我并不爱了。
我知道我爱的是谁。
分手后，我又花了很多时间决定放弃了那个单位，想办法调到了离家很近的另一所学校，我知道，袁平暗中也有帮忙，他很得体，他对我说，颜，你很好，是我没福气。颜，你是个适合做老师的人，到了新的地方没有人知道你的背景，不会说三道四，你自己好好打拼吧。
我感激他，“好男人”，我说。
小妖颓废着回来了。
她晃晃悠悠，脸色腊白，如同一张薄的透明的纸，阳光下也找不到一丝血色。
她瘦得不得了，常常抽烟，躲在房间里不停地抽，妖爸爸很心疼，可是从来不表达，只有我去问，我去安慰。
小妖哭了，这是我22年来第一次见到小妖哭。很伤心。她紧紧地抱着我不停地说对不起，我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是像当年妖爸爸抚摸我的头那样抚摸着小妖，我说，亲爱的别怕，一切都会好的。
她睡着了，很安静。我把布娃娃放在她的怀里，我看到一滴泪珠始终挂在她的眼角。
小妖终于还是走了，她说哪里摔倒还要在哪里站起来，我和妖爸爸没有反对。只是劝她小心。
后来传来了消息，24岁的小妖要被枪决了。理由是贩毒。
她被警察抓住，身上携带了很多毒品。她几乎包揽了所有的罪，最终被判死刑。我和妖爸爸去看她，她竟然平静得像个菩萨。
她说她对不起我们，，都是自己的错，明明没有什么地方不如别人，工作时却处处受排挤。
她说她真的是想赚很多钱，让妖爸爸和我过上好日子，我们三个永远在一起。她把腰挺得很直，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和妖爸爸泪流满面。
小妖说她死了以后要我们把她的骨灰撒到海里，她说，爸，你说有水的地方就有妈，我死了，你把我丢到海里，我就可以和妈在一起了。
然后他第三次拉着我的手，看了我好久，说，好好照顾我爸。
深夜里我抱着布娃娃，妖爸爸不说话，他就是摸我的头。
“妖爸爸，你说小妖是个坏女孩吗？”
“不是，小妖是个好女儿。”
“那为什么她要死了？”
“不是所有的好孩子都有糖吃。”

霏艺Faye 图书管理员

（五）
“妖爸爸，我们结婚吧。”
“什么？我是你爸爸！”
“不是。妖爸爸。我从认你那一刻起我就叫的不是爸爸，而是妖爸爸，是小妖的爸爸，不是我爸爸。拒绝袁平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爱的人是你。”
“可是我们的年龄相差太大。”
“不，妖爸爸，这么多年了，我们依旧相处得很好，小妖拜托我好好照顾你，所以我要一生一世在你身边，妖爸爸，我爱你。我们…结婚吧。”
我搂着妖爸爸的腰，把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背后。
那年我24岁，小妖，永远的24岁。
一年后，我们有了一个女孩，我们为她起名叫做小妖，白小妖。
我叫颜小米，她叫，白小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