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南獨立:古滇憲制簡史 大家怎麼看?

    
講古滇文明,就要首先定義一下這個文明的時間跨度。古滇文明的開始非常早,從史前時代就已經開始了。至於它的結束時間,我覺得可以定在古滇作爲一個文明賴以生存的整套政治、宗教、文化系統滅亡之時,也就是1382年明朝攻滅大理的時刻。但是古滇文明的餘波,其實是一直持續到1950年代最後一批土司被消滅時,才徹底終結的。雲南所在的地理位置是非常特殊的,它正好處在幾個文明之間的十字路口。它的北面,是橫斷山脈中南北走向的通道,一直連接到內亞,這些通道被稱作“藏彜走廊”。它的東面,有西江流域,與南粵相連,可以與百越人發生聯系。雲南本土有幾條河流,從雲南起源,一直流到東南亞,一條是流到越南的紅河;一條是瀾滄江、進入泰國後變成湄公河;一條是怒江,進入緬甸後變成薩爾溫江。向西,雲南與印度有一條通道,這條通道經過滇緬邊境的高黎貢山,通過緬甸一直延伸到印度,這就是有名的“身毒道”。在滇史上,內亞人通過橫斷山脈上南北走向的走廊、百越人溯江西上,多次向滇輸入人口和秩序。印度文明則通過身毒道向滇輸入文明和秩序。東南亞則是接受滇輸出秩序的地方,因爲滇人可以順幾條河流而下,進入泰國和緬甸。

滇本土也是可以分成幾個區域的。首先是滇西北麗江一帶,這裡比較靠近吐蕃,在文化上和吐蕃比較相似,曾在吐蕃的封建體系中占有一席之地。南部、東南部靠近東南亞的地方,離西江比較近,當地人的百越血統與特點比較濃厚。而在廣大的中部,以滇西的大理、滇東的昆明爲兩箇中心,這裡是滇的本部,屬於雲貴高原的一部分。這裡的海拔一般都有兩千米左右,有許多山,在山之間分布著許多平坦的土地,一東一西還有兩個大湖,分別是昆明邊的滇池、大理邊的洱海。在群山與湖泊之間,有細碎的小塊平地,這種地形被叫做“壩子”。如此破碎的地形表明,若沒有外來大一統勢力幹涉的話,雲南是很難形成專制主義中央集權政權的。

上古時代的雲南居民,和夜郎、巴蜀的百濮差不多,有自己的部落組織。通過橫斷山脈上的藏彜走廊,他們能夠跟內亞族群有充分交流。周朝消滅商朝的戰爭中,有許多內亞和百濮部族曾做爲周的盟友參戰,古滇的部族很可能就參加過這次戰爭。公元前8世紀以後,斯基泰人在內亞興起,他們在之後的五百年間,通過臟彜走廊不斷進入雲南,這就形成了雲南境內越靠北、內亞血統就越多的人口分布結構。內亞部族在滇西,形成了哀牢和昆明這兩個邦國。哀牢和昆明,與其說它們是國,不如說它們是部族聯盟。在滇東,百越人順水西上,在公元前3世紀左右進入雲南,在滇東的滇池邊建立了滇國。滇國君主,據說是楚國的百越人將領。但是,滇國的武士集團中有很多內亞人。因此,滇國的統治階層應該是百越人加內亞人,兩者一起對被征服的百濮人進行統治。

在公元前最後三百年,雲南通往印度的商道已經非常繁榮了,有印度僑民出現在滇西。巴蜀、雲南的貨物通過身毒道衝過緬甸到達印度,一直到達今天的阿富汗一帶。這個時期,古滇文明的一些基本特質已經出現了。首先,是雲南和印度間緊密的聯系。第二,就是雲南在地理、文化上的二元性,滇東、滇西是相當不一樣的。第三,就是古滇文明強大的內亞性。此後,在古滇文明的統治階層和武士中,內亞人一直是占主流的。第四,古滇統治階層中的百越因素,也在這時出現了。後來,滇東南的句町國,就是百越人建立的政權。在漢武帝入侵雲南時,滇國被征服,句町國強大了起來。這樣,百越系居民主要在南、內亞系居民主要在北,這樣的格局就定型了。

經過新莽和東漢的不斷進攻,上述幾個邦國都被毀滅了。但是,雲南本身的文明並沒有斷掉。像昆明國這種所謂的國家,本來就是部落聯盟,東漢打垮了它的國家組織,不過是使它變回部落狀態。漢帝國爲了控制雲南,將大批各地土豪大族強制移民到雲南。漢帝國這樣做的本意,無疑是一箭雙雕的,一方面可以靠外來移民壓制雲南土著反抗、一方面可以借此流放帝國各地土豪。然而,這些大族的土豪性本來就是比較強的。比如南越國丞相呂嘉的家族,就是這樣一個大族。他們的共同體進入雲南後,和本土部落進行了俄充分的融合,雙方的習慣法慢慢對接在了一起。這些大族,比如呂嘉的家族移民到雲南後,完全有可能按照在南越國中家族的方式重建共同體,然後和本地部落通婚、博弈,雙方漸漸融合在一起。這些被強制移民的人,許多人本來就是被漢帝國剛剛征服的族群中的土豪,他們和雲南土著部落,在文明季候上是差距不太大的,他們的習慣法是比較容易對接的。習慣法,是可以不斷生長和融合的。比如,英國的習慣法,就是多個族群在不同時期加入自己的習慣法,融合、博弈的産物。當時的雲南,也出現了不同族群的習慣法相融合的情況。這樣,在相當於東漢晚期的時候,雲南進入了大姓政治時代。

所謂的大姓,到底是什麽呢。在2世紀的時候,雲南出現了十幾個大姓。這些大姓,大部分看上去很像漢姓,但也有的姓非常特別,比如很有名的爨(cuan4)氏。此外,比較有影響力的還有孟氏和霍氏。這些人一般都自稱祖先來自中原,但他們到底是不是所謂的“漢人”,其實是很難講的。首先,那些大姓領袖往往會和雲南土著部落通婚,雙方親如骨肉。當有移民違背了漢帝國的武斷法律,遭到緝捕時,土著往往會包庇他們。在土著當中出現糾紛時,這些大姓領袖也能娴熟地運用雲南本地習慣法去進行裁斷。這種習慣法,被漢朝人稱作“夷經”。既然這些大姓懂得“夷經”,土著遇到糾紛時也願意找這些大姓進行裁斷。這表明,這些大姓已經變得和當地人沒什麽兩樣,他們已經變成了雲南本地社會的凝結核。

夷經作爲習慣法,內容必然是非常龐雜的。它的基礎肯定是雲南土著習慣法,但其中肯定也包括移民從漢帝國各地帶去的習慣法。無論如何,它的基礎框架肯定是立足於雲南本地的。又由於這些大姓和這些土著充分通婚,在幾代人後和土著變得沒什麽兩樣。這時候,十幾個大姓突然全部自稱來自中原,這一點就是非常可疑的了。這就如同16世紀以後,許多南粵宗族發明出北方祖先一樣。

在三國時代,對這些大姓來說,蜀漢這種流亡拜占庭政權,是不那麽令人親近的。相反,南粵士燮政權和吳越的孫吳政權,這些土豪性強的政權,是領他們感到親近的。蜀漢流亡拜占庭如果想和曹魏在北方爭霸,就必然要將南中(雲南)占領,榨取當地的資源。所以,諸葛亮的南征就發生了。諸葛亮的南征,後來被發明成一種神話,但其中的故事明顯是站不住腳的。在這種神話裡,說得好像是諸葛亮在雲南推行仁政,收買了當地人心,通過“七擒孟獲”使當地人心悅誠服。然而,事實上,在諸葛亮南征後沒幾年,一直到蜀漢滅亡,南中大姓一直在不停造反。所以說,這些大姓並沒有因爲諸葛亮的進攻就屈服於桂枝,而是一直和桂枝人進行著戰鬥。蜀漢滅亡後,他們支援西晉,與東吳爭奪交趾,付出了重大犧牲。晉朝滅吳後,他們又和晉朝進行激烈鬥爭,對晉朝進行了激烈的反抗。直到後來氐羌人在巴蜀建立成漢國後,他們才迅速向成漢投降。因此,在這些大姓看來,氐羌這樣的內亞部族,是遠比桂枝人令他們感到親近的。至於繼續希望忠於東晉的豪族,則被爨氏消滅掉了。在這之後,爨氏變成了雲南的統治者,也就是雲南事實上的君主。東晉滅掉成漢後,東晉也被南朝篡奪。南朝對雲南,更是鞭長莫及的,宋齊梁政權只能在地圖上統治雲南。這樣,爨氏就變成了真正獨立自主的政權。

在爨氏治下,經過大約兩個世紀的演化,雲南人分化成了兩個像種姓一樣的群體,分別叫白蠻和烏蠻。在今天,他們分別被看做白族和彜族的前身。白蠻在滇西比較多,烏蠻在滇東比較多。當然,這種分布不是絕對的,在滇西也有一定數量的烏蠻、滇東也有一定數量的白蠻。白蠻是從事農耕和商業的,在雲南最大的壩子 — — 蒼山洱海之間的大理壩子上,聚集著一批白蠻的商業聚落。至於烏蠻則往往住在山上,保持著遊牧習慣,保持的部落組織比較完整,戰鬥力更強。

公元570年,爨氏首領爨瓉在去世前夕,做了一件對古滇文明憲制意義非常深遠的事。他將他的王國分成兩部分,由他的長子爨翫統治白蠻、次子爨震統治烏蠻,兩個王國分別叫西爨、東爨。這樣,他就第一次將白蠻、烏蠻這兩個種姓,劃分成了兩個政治實體。後來,南詔、大理時代的憲制,就是由這兩個實體博弈、聯合形成的。這件事情之於雲南的意義,就如同查理曼帝國的三個孫子分割加洛林帝國、奠定西歐格局基礎對於歐洲的意義一樣。570年東西爨的分割,使古滇徹底走向了和大一統背道而馳的道路。加洛林帝國的分裂,也使歐洲避免了羅馬之後的又一次大一統。

不久後,隋軍入侵雲南,進行了一次掠奪性戰爭,殺害了西爨首領爨翫,在蒼山洱海之間大肆搶掠一番後撤走。西爨的權威,從此衰落了。西爨政權的基本盤,就是大理壩子一帶的白蠻。這些人做生意很厲害,他們的商人遍布東南亞和印度,但在軍事實力不足。真正能打仗的,還是那些烏蠻武士。這個時候,蒼山洱海周圍的烏蠻,已經形成了六個王國,也就是六詔。於是,在公元652年,又一件意義深遠的事發生了。蒼洱一帶的白蠻首領張樂進求,將他的統治權讓給了六詔中最南面的蒙捨詔君主細奴邏。我們知道,白蠻是擅長農耕、商業的族群,在文化上受華夏文化影響稍大,會采用漢姓。當時在蒼洱之間,白蠻大姓氏族,主要有張、趙、楊、董、高、段。這些人將統治權交給蒙捨詔,等於是和蒙捨詔做了一筆交易:他們擁立蒙捨詔君主爲王,請蒙捨詔爲他們提供軍事保護,蒙捨詔也要依靠他們來統治蒼洱地區。這就奠定了白蠻公卿加上烏蠻武士的基本政治格局。這種格局,一直到古滇文明滅亡都是沒有變的。而這一格局的政治合法性,就來源於公元652年張樂進求向細奴邏的讓位。

這次讓位,是在蒼洱一帶的一根大鐵柱下完成的。當時,白蠻和烏蠻都有形形色色的原始部落信仰,每個部落拜的神都不同,白蠻稱之爲“本主”。這根鐵柱,是蒼洱一帶非常重要的一處神跡。這種對柱子的信仰,應該來自原始的男根崇拜,在古代東南亞是很常見的。從這次讓位的舉行地點來看,這次讓位具有神聖的合法性,它也決定了古滇文明此後七百餘年最核心的憲制結構。

這之後大約一個世紀,蒙捨詔依靠蒼洱間白蠻大族的支持,在皮邏閣的時代統一了六詔。在748年,南詔君主皮邏閣和東爨末代首領合並,東爨歸附皮邏閣,從此南詔王室蒙氏和東爨世代聯姻。從中世紀歐洲的標準來看,這是一種典型的契約關系,並非滅人國家。南詔並沒有強奪爨氏的權力,東爨向南詔出讓權力,完全是一種自然的延續。在652年和748年這兩次讓位事件中,法統是沒有斷過的。實際權力的轉換,是靠不斷訂立契約達成的。

皮邏閣做的另一件事情,是將滇東的白蠻幾乎全部遷到滇西。這樣,以滇池爲中心的滇東,就只剩下黑蠻武士了。後來,南詔又在滇池旁建立了拓東城,又叫做闡善城,也就是今天的昆明,試圖通過這個據點控制滇東的烏蠻武士。這樣就形成了烏蠻君主和白蠻公卿據有蒼洱一帶,以蒼洱之間的大理爲中心控制滇西,以滇東的闡善城爲中心遙制烏蠻武士的二元結構。滇東的自治武士團體,則形成了滇東三十七部,他們非常像日本歷史上的“坂東武士”。後來,皮邏閣的繼承者閣羅鳳,主要就是依靠烏蠻武士的戰鬥力和與吐蕃的盟約,兩次擊敗唐朝入侵,並向緬甸擴張,一直打到伊洛瓦底江邊。在大理城內,南詔君主雖然可以依靠自己的烏蠻身份,讓滇東烏蠻武士效忠於他。但另一方面,由於有蒼洱之間的白蠻大姓公卿存在,南詔君主又很難建立以自己爲中心的集權制度。因爲和南詔君主相比,那些白蠻大族是遠更熟悉蒼洱一帶的習慣法的,他們是有很強的法統性的。如果一個君主胡作非爲,這些公卿就可以幹掉這個君主。

在南詔中期,果然就發生了這樣的事。君主勸龍晟胡作非爲,就被大貴族王嵯巅殺掉了。按照桂枝人的理解,王嵯巅弑君,肯定是想篡位的。但王嵯巅非但沒有如此,反而先後擁立了兩個君主,忠心耿耿地輔政,他對於君權進行了有效制約。但是,王嵯巅和他立的第二個君主勸豐祐都是狂熱的擴張主義者。在王嵯巅和勸豐祐的時代,南詔大舉向東南亞擴張,兩路軍隊分別打到了緬甸和柬埔寨海岸,在緬甸的軍隊還和渡海而來的斯裡蘭卡軍隊進行了戰鬥。859年,勸豐祐的兒子世隆上台後,殺掉了王嵯巅,又向北擴張進攻唐朝,和唐朝進行了十幾年的唐詔戰爭。爲了維持戰爭,世隆進行了總體戰,下令將境內十五歲以上的男子全都編入軍隊。通過不斷的瘋狂戰爭,南詔君主前所未有地擴大了君權。世隆殺掉王嵯巅,更是破壞了烏蠻君主和白蠻公卿間的權力平衡。有一個細節是非常值得注意的。南詔王室是烏蠻,烏蠻的稱名方式按照氐羌習慣,不稱姓,只稱名,並采用父子聯名制的。比如,皮邏閣的繼承者就叫閣羅鳳,閣羅鳳的兒子叫鳳伽異,勸鳳祐的父親叫尋閣勸,等等。但是,世隆卻沒有繼承他父親的祐字,不叫祐世隆。事實上,這是因爲勸豐祐醉心於唐朝文化,認爲父子聯名法很落後,自己就將繼承自父親的“勸”字拿掉,自稱“豐祐”。受他影響,世隆直接沒有繼承“祐”字。而醉心於唐朝文化的勸豐祐,正開啓了南詔大舉擴張、建立絕對君主制的道路。所以,在勸豐祐和世隆的時代,南詔是有變成桂枝那種專制集權國家的危險的。這個節點,是古滇文明憲制史上的重大危機。

世隆擴大君權、武斷地進行總體戰。他打壓貴族,試圖建立絕對君主制後,君主的私人鄭氏跳上了台面。鄭氏出身於唐朝俘虜,像南詔末期的權臣鄭買嗣這種人,哪怕以明朝的標準來看,都是一個“小人”,他是一個靠君主寵信晉身的人。跟那些真正的白蠻大姓比起來,他和他的家族什麽都不是。他的政權,是不可能得到蒼洱之間那些有悠久傳統的公卿的認同的。所以,鄭買嗣雖然屠殺了南詔王室,篡權建立大長和國,但根本無法進行長久統治。於是,就有白蠻大族楊幹貞依然擁立趙善政,殺光了鄭買嗣一族奪權,而後楊幹貞廢掉趙善政登基的事,這就是大天興、大義寧兩個政權的來源。

楊幹貞雖然是白蠻公卿出身,但他的奪權沒有滇東烏蠻武士的支持。他又廢掉同爲公卿出身的趙善政,擅自登上皇位。他這樣做,也是不顧法統的武斷行爲。在這樣的情況下,就有了公元937年,父親是白蠻公卿、母親是烏蠻武士家族的大貴族段思平,帶著滇東三十七部的軍隊打進大理城奪取政權,建立大理國的事。段思平的軍隊不光受到了滇東三十七部的支持,也受到大理城內公卿的支持,更受到了民衆的支持。他的軍隊,是在幾乎沒有遇到抵抗的情況下進入大理城的。作爲一個無論是公卿還是武士全都擁護他的人物,段思平表現了高尚的政治德性。他沒有殺光楊氏一族,只讓楊幹貞出家做了和尚。在大理國初期,楊氏依然有非常大的權力。這樣做,就避免了鄭買嗣殺光蒙氏、楊幹貞又殺光鄭氏式的循環報復。如果段思平再殺掉楊幹貞、屠殺楊氏的話,估計從此以後滇人的政治行爲,也就和桂枝人一樣沒有什麽底線了,也就沒有法統了。因此,段思平在公元937年的這次行動,是相當偉大的,它相當於英國的大憲章運動,或者日本歷史上的“承久之亂”。段思平所在的位置,承久之亂中北條政子的位置,他們各自保護了雲南和日本文明的封建自由,確立了武士集團的自治權。另一方面,段思平在進入大理城後,繼續任用白蠻大族。事實上,跟隨他起兵的人中,比如高氏、董氏,本身也是白蠻大族。這樣,白蠻公卿和烏蠻武士形成的二元格局被繼續保留下來,公元652年張樂進求和細奴邏訂立的契約得到再次承認。作爲一個偉大的法統保護者和憲制維護者,段思平被怎樣高估都是不爲過的。

段思平本人還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一件事,他將由印度傳入、在雲南本地發展出來的佛教教派滇密,與雲南憲制相結合,使雲南的憲制進一步復雜化了。在南詔後期,王室已經通過印度僧人的傳教皈依了密宗,但在當時,滇密在基層未必很普及。段思平則規定,在大理國全國境內,所有人都要禮佛,貴族子弟則要在佛寺中接受完整宗教教育後,才能出來做官。南詔的官制,是模仿唐朝制定的,當然有一些細節差別。比如,唐朝的宰相,相當於南詔的清平官。唐朝有六部,南詔則有九個部門,被叫做“九爽”。當然,南詔的官員,基本都是由世襲公卿貴族出任的。但是,南詔本身也有科舉制度。這種科舉制度,和日本平安時代的科舉一樣,是世襲制度下一種不太重要的補充。但是在世隆時代,隨著君權空前強大,以及此後鄭氏、楊氏之間無底線的仇殺,滇人很有可能走上集權之路,科舉制度也很可能成爲破壞雲南憲制的工具。但是,佛教的教育制度,是和科舉制度全然不同的。在這種體制下,一個皇室或貴族子弟必須要經過寺院教育,才能獲得政治權力。這樣,就在實際上杜絕了底層文人、遊士、俘虜通過私智和親近君主暴得高位的可能性。接受佛教教育的程度,則成爲一個貴族能夠獲得的世俗權力大小的衡量標準。這樣,那種模仿唐朝建立的官僚制度、那些官階、官名,也就變得只有榮譽稱號的意義了。雲南的演化路徑,就遠離了走向吏治國家的道路。

此外,非常值得注意的是,滇密信仰的神系,和世界上其它國家都不一樣。滇密信仰阿嵯耶觀音,這個神是滇密獨有的。至於段氏皇帝,在滇密眼中則是大黑天神的化身。在滇密儀式中,段皇需要扮演以武力保護國家的大黑天神角色。通過這樣一種獨特的神系建構,滇人就和周圍的所有族群都區別了開來。在這之前,比如在爨氏和南詔的時代,滇人大概覺得自己和其它亞洲國家居民,比如唐朝人、真臘人、緬甸的骠國人沒有太本質的不同,那時的雲南是亞洲的雲南。但是,在大理國初期整個雲南社會佛教化、滇密深入社會基層後,滇人就相信自己和其它亞洲人完全不一樣了,他們是雲南的雲南人、滇的滇人、大理的大理人。這件事的意義,就如同日本南北朝時代,日本獨特的神道教理論産生,將日本定義爲“神國”,從此將日本在心理上與其它亞洲國家區別開來一樣。

段思平去世的時候,已經留下了一個非常復雜的憲制結構。在大理國最初一百多年裡,楊氏的權力一直沒有被削奪,楊氏曾先後發動過兩次叛亂。段皇依靠高氏平定了兩次叛亂,此後和高氏訂立了兩個契約:首先是將滇東的善闡城作爲高氏封地,由高氏世襲善闡侯,第二是讓高氏在大理城世代出任相國。權相高升泰在篡奪皇位後,僅僅過了兩年,就在1096年讓他的兒子將皇位還給段氏,這樣高段之間又訂了了第三條契約:從此之後,段氏作爲大黑天神的化身,成爲了永遠不可撼動的宗教、精神領袖,而高氏則負責掌管世俗權力。兩者的關系,像極了日本封建時代天皇和幕府將軍的關系。高氏還政於段氏這件事情,叫做“高氏還國”。高氏還國,本身就是一個高段之間訂立契約的過程。此後,也有高氏的人口曾出狂言,比如高智昌就說過,段皇算什麽東西,他不過是靠著我們高家才能坐回皇位,他什麽都不是。但是,他也只敢這樣說說。段高之間依靠滇密理論形成的契約,所形成的段皇的神聖權威,是沒有人敢挑戰的。高氏有再大的世俗權威,也不可能撼動段皇的地位。甚至在宗教領域,高氏也只能去信仰禅宗,而不敢涉足段皇的禁脔滇密。更值得一提的是,在大理國的二十二任段皇中,有十任在登基後出家到滇密裡做太上皇。由於佛寺勢力是世俗權力不可侵犯的,段皇便通過這種出家的方式增進自己的宗教權威,以與高氏分庭抗禮。兩者的關系,恰似日本平安時代的天皇與藤原氏。當時,許多天皇也是靠避位出家作“法皇”的方式,和關白藤原氏形成權力平衡的。

高氏還國之後,將高氏子孫大量分封到各地,以大理爲中心形成了一系列領主,這批領主被稱爲“逾城派”;以昆明爲中心,也形成了一批領主,被稱爲“觀音派”。此後一個世紀內,高氏分封出去的領主不斷互相征戰,取代了原有的官僚體系,封建體系在雲南本部最終形成了。這些領主之間,包括逾城派和觀音派之間,以及兩派內部,主要圍繞大理的相國、昆明的善闡侯歸屬,進行了復雜的征戰、結盟,訂立了種種契約。至於小領地之間的紛爭,更是難以盡數。到1147年,滇東三十七部的烏蠻領主們和昆明的高氏善闡侯開戰。從這時候開始,雲南邊緣地區的各部落、各領主也開始紛紛建立自己的封建邦國。滇東北的滇東三十七部領主,積極向夜郎山區開拓土地;滇東南的領主,和宋朝統治下的廣西進行了巨額的貿易,輸出戰馬、換取綢緞;在滇西北,有麗江自立;在滇西和滇南,各自有百越系的金齒百夷和景隴金殿國封建割據。景隴金殿國和金齒百夷,又不斷向外擴張,在東南亞建立了更多小的封建領地。這種封建擴張,和南詔後期那種總體戰式擴張是截然不同的。我們以泰國的前身車裡王國爲一個例子,看看這種擴張是如何進行的。景隴金殿國本身,就是滇南的百越系居民向南拓殖,形成的政權,他們和大理國建立了封建臣屬關系。他們中的一部分又繼續向南拓殖,在中南半島深處建立了車裡。封建體系如此擴張,就像大樹不斷長出分支一樣。如果假以時日,這個封建體系能長到什麽程度,會形成多麽復雜的憲制,將是難以想像的。這個時代,即12世紀中期以後,大理進入了自己的戰國時代。大理戰國時代,就好像室町晚期和戰國早期的日本一樣,憲制的復雜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路徑的可能性也變得前所未有之多。在這樣一種封建體系下,隨便一塊土地都不會有單一産權,而是會有非常復雜的産權,它可能同時會和大理的段皇、高氏相國、當地領主和佛教寺院有聯系。要改變它的所屬權,要麽就要經過復雜的外交、要麽就要經過反復的封建戰爭。如果大理戰國時代的封建體系,在沒有外力幹涉的情況下延續下去,它將變得多麽壯觀,它很可能演化出雲南自己的多國體系。在這樣的情況下,也許整個東南亞和夜郎、巴蜀,都會封建化,加入雲南的封建多國體系。一個橫跨東南亞和長江上遊的日本,將會誕生。

但是可惜的是,隨著蒙古人和明朝的相繼入侵,這個體系被強大的外力驟然摧毀了。蒙古人比明朝,還是要好很多的。當蒙古軍隊入侵的時候,高氏末代相國高泰祥完全可以搶先給蒙古人帶路,出賣段皇。因爲他掌握著大理國的實際世俗權力,他如果投降蒙古人的話,是更有統戰價值的。但是,他卻遵守了自己的祖先,在一個多世紀前還國的時候和段皇訂立的契約,爲保護段皇死而後已。他爲了保護段皇,首先在大理成進行了英勇戰鬥,然後又回到自己的封地姚州繼續戰鬥,直到壯烈戰死。這是非常感人的一幕。段皇和滇西、滇南的領主,選擇了向蒙古投降。滇東由滇東三十七部形成的封建國家,則選擇了抵抗。爲了鎮壓滇東的抵抗,蒙古軍從十萬人減員到兩萬人,才勉強鎮壓下去。爲了徹底鎮壓這些抵抗,蒙古軍隊就花了七年時間。這比蒙古人打下襄陽之後僅僅四年,南宋就徹底滅亡,要持久得多。這是因爲南宋只有一箇中央朝廷,一旦消滅了那箇中央朝廷,各地抵抗根本不會成太大氣候。而大理國不一樣,大理國實際上是有數以十計的封建實體在和蒙古人交涉的。他們有的選擇了戰鬥,有的選擇了合作。這種復雜的封建體系帶來的復雜外交關系,不但讓蒙古人疲於奔命,也能最大限度地保存文明。就好像你不在一個籃子裡放雞蛋,而是分幾十個籃子放雞蛋,那麽總有一些雞蛋能保存下來。滇西的段皇和滇西、滇南的封建領主,果然被蒙古人保存了下來。再加上蒙古人本身就帶有內亞的封建性,他們雖然以昆明爲中心設立了雲南行省,但又在昆明分封了一個蒙古人的梁王控制滇東。經過幾代之後,梁王政權也變得比較本地化了。所以,在元末,其實古滇文明其實還是很有活力的。

然而,蒙古梁王對段氏的忌憚,斷送了古滇文明的機會。梁王首先利用段功擊退紅巾流寇入侵,然後又謀殺了段功,使段氏和梁王之間徹底決裂。於是,明朝就利用他們之間的矛盾,首先滅掉梁王政權,然後背信棄義地進攻大理,毀滅了古滇文明。在明清時代,那些大理戰國時代的領主,在東南亞的成了當地秩序的一部分,泰國就是由此生長出來的。在雲南本土的,則成爲明清帝國眼中的“土司”。明清兩朝雖然通過改土歸流不斷屠殺他們,但一直沒能將他們徹底消滅。所以說,封建體系是有極強的生命力的。大理戰國時代那個復雜的封建體系,一直到1950年代土改前夜都沒有徹底毀滅,這之間又已經經過了接近七百年,幾乎和南詔大理存續的時間一樣長。這種延續到1950年代的文明餘波所帶有的法統性,也使這些土司成爲今天發明雲南民族,必須要視爲正統的群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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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2020-01-05

18 个评论

任何本地史的研究都是好的。我已經受夠了儒生做題家/民國做題家/紅朝幹部以中央政權角度所編出來的偽史了。
Hker 吉祥物作者
另外想問雲貴聯合起來有可能嗎?雲貴有像兩廣一樣的條件嗎?
我是云南人,不支持云南独立,云南并没有这个条件,如果你是云南人的话就应该知道云南有些地方有多穷。一个又穷又小人民素质又不高的地方拿什么独立?
独不独立,我们说了不算数,应该由当地人民去决定,毕竟那块地是别人的,投票结果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也是自己承担。
要不中国有那么多省份你把每个省份单拿出来独立吧!一个省份一个贴也可以的吧!
这些地方史你们是从哪里了解到的哈?

另外想問雲貴聯合起來有可能嗎?雲貴有像兩廣一樣的條件嗎?

科普一下:云贵川本来是一体的,语言相近。四川和广东也有一定渊源,当年张献忠屠川搞到四川无人也是我们广东人去填川。
Hker 吉祥物作者 回复 恶过华秀只狗

科普一下:云贵川本来是一体的,语言相近。四川和广东也有一定渊源,当年张献忠屠川搞到四川无人也是我们广...


單是雲南肯定不可行,但雲貴川獨立我覺得可行
云贵川渝一起独立
如果有老美支持,还是很有可能独立的. 穷不要紧,穷的不要命,打仗才厉害.
经济上,云烟云土都是特产,只不过为了守法不能种植.
云南地形好,适合打游击. 历史上都是很容易实现割据的.
相邻的还有禅邦,佤邦,克钦邦,如果联手,缅甸都不是对手.
唯一的缺点是没有海上通道,但美泰关系还可以,不排除能借道提供援助的可能.
花时间做历史功课值得称赞,但是呢,哪怕是在云南呆过一周,都不会想说自己单干,因为只能有历史原因而无现代动机。
很不幸云南正是那个其他省份都不想要的包袱,你来云南能看到他的支柱产业只有大农业和旅游业,重工业几乎不存在。主要种植的经济作物依旧依靠 烤烟和甘蔗。而旅游业,也只有昆明、大理和丽江享受到了旅游经济的红利,其他地州依旧需要靠本地农业经济。

云南境内运输力量极度低下,大量依靠只能公路通行,效率十分低下,云南十八怪“火车没有汽车快”并不是空穴来风,现在状态下昆明到大理350KM左右需要乘坐5-6小时 汽车,铁路需要12小时。境内只有昆明向外辐射的高速公路有通行110KM/h 的能力,其他全部不到80k/h。目前云南往瑞丽修建的铁路依旧还在等待大柱山隧道的贯通。(该隧道自2008年至今由于工程难度极大,并未贯通)

云南拥有大量的有色金属,但是并不拥有精加工能力,依旧需要向内地输送原材料,冶炼公司多,精加工公司少,并且如上文所述,由于交通所限,外运能力也收到限制。

云南境内虽然有大量的水系,但是并不适合航行,向外运输的航运路线全境不到500KM。主要还是集中在澜沧江-湄公河一条上。

另外,云南处于横断山脉之上,两江之间(怒江、澜沧江) 一带常年处于地震状态。整个云南省内至少有8个主地震带,每年地震之损失依旧需要依靠其他省份救援和补贴,比如2014年的6.5级鲁甸地震。

综上所述,其他富裕地区想甩开包袱单干可以理解,然而云南现阶段落后于东部地区至少一个阶段,正是想被甩掉的那个包袱。因此,云南自己单干的能力、基础都是异常薄弱. 题主有此一问,只能说对西南地区现状并不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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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贵川是当今中国最受关照的地区了,你们选择在这个时候独立,其他地区的人应该都会很开心吧。
好!好!好!支持!
久合必分.是历史规律.

另外想問雲貴聯合起來有可能嗎?雲貴有像兩廣一樣的條件嗎?


雲貴之間可以有很緊密的聯繫,在各個方面互相關照是可以的,但是從歷史上看,合併之類的就不行了,內部分歧比外人想像得要大

我是云南人,不支持云南独立,云南并没有这个条件,如果你是云南人的话就应该知道云南有些地方有多穷。一个...


不是財富帶來自由,而是自由帶來財富

如果有老美支持,还是很有可能独立的. 穷不要紧,穷的不要命,打仗才厉害.经济上,云烟云土都是特产,只...


同意。說到資源,大家還是只會習慣性地想到物產,其實比起有形的物產,秩序才是最珍貴的資源,否則有再多物產也只是一個巨大的埃及。雲南起碼在軍閥割據時期證明過自己有著極強的秩序輸出能力的。
而且現在經濟不行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通過外部強制力強制改變了原來雲南自發的中南半島貿易線,和東南亞之間的聯繫被切斷或者不得不變成走私,造成了很多不便

單是雲南肯定不可行,但雲貴川獨立我覺得可行


乱讲。我们贵州是苗人为主。他们云南是彝人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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