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那些被选择海葬的人。

旺财，9 Ott. 2020

2020年10月9日，诺贝尔和平奖颁给了总部位于意大利罗马的联合国粮农组织。这次和平奖实现了完全的政治中立，毕竟吃饱饭了，谁也不会去打仗，虽然粮农组织的秘书长是屈冬玉是典型的共产党技术官僚。

这篇文章并不会花太多笔墨来写2010年诺奖获得者、《零八宪章》的起草者刘晓波先生，而是一个不会被铭记的女孩子张静。

张静，这个名字太过普通，大概每个人都会认识一两个张静。其实，这个女孩子也不能说是我的同学，我只认识她短短两周。之后，在一次高三月考之前，她从学校的三楼跳下，生命定格在了十九岁。之后，家长海葬了这个孩子。

这个女孩子太过普通，长相还算清秀。因为高考成绩不理想，她只能上一个理科二本大学。所以她听了她妈的劝，又回到了衡水模式的高中，去了我隔壁班。

衡水模式大概是跨越中共计划经济人才壁垒的唯一途径。多少来自中小城市的学生，通过五年（初二到高三）每周95个小时的高密度学习跨越了大城市对教育资源的垄断的壁垒。而在学校内部，丛林法则是每个学生生存下去的唯一途径。每个月都有排名考试，考试成绩决定了老师对学生的待遇，当然，也可以用钱买老师的好态度。体罚、人格侮辱、停课是学校的常规手段，而且每个学生都认为老师“教育”是天经地义，考试成绩不好是学生不够聪明或者太贪玩，从来没人质疑考试的合理性，因为那是上升的唯一途径。哦，对了，我初中老师教育我，家里有权有钱可以买中考成绩。没有同情、没有合作，只有竞争和淘汰。有可观数量的学生，或者因为考试失败、或者人格侮辱从教室或者家里的窗户跳了出去。张静也是其中之一。

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第一节课，大概两点钟。距离月考还有两天。她因为高考失败，去了我隔壁班复读。当时的任课老师是个温柔的语文老师，中年但漂亮贤淑，根本不批评学生。她只是在课上请假去卫生间，一切如常，除了她再也没回来。

我早上和张静一块去上学，恰好同车，没聊几句，就是同车。前一天晚上，我背书背到半夜2点，下午请假回家了。我是从我妈妈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我午睡刚醒，听到这个消息，我瞬间觉得反胃，心里难受了好久。毕竟早上还是个活蹦乱跳的女孩子，下午就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了。张静的爸爸和我爸爸是初中同学，所以我才知道了后续很多事。还有些故事是我从同学那问来的。

张静从三楼女卫生间大头向下，跳了下去。当时一楼卫生间有女孩子在，只是听到了“砰”一声，然后打开窗户，就晕了过去。我发小去看了现场，当时有白色的脑浆流出来。学校领导是在二十分钟之后才去了现场。有一会，来了救护车、环卫车。之后来了殡葬车。那片血迹第二天就完全看不见了。但是她跳楼的那个楼，整栋楼的厕所都封了，连着封了一个月。

尸体虽然完整，但面相很难修复了。所以尸体就直接存入存尸柜了，而不是水晶棺。没有遗体告别，也没有人悼念。

张静的父母靠一个烟店营生。烟店门脸极不起眼，但靠着纪委和市政府的风水宝地，在温影帝的四万亿之前，夫妇就能在省会买房子了。虽然夫妇文化不高，但是对独生女儿要求很严，从一定角度说，孩子的自绝可能是学校和家长的共同压力。

学校觉得孩子自杀是个大麻烦，校长找了教师两男两女，陪着父母。家长虽然不是文化人，但接触的也多是政府官员，也就没闹学校。最后学校塞给家长二十万赔偿。在孩子的殡葬上，家长选择了海葬，也是学校劝说的作用，这样家长不会总想起孩子。就这样，在孩子自绝三天之后，尸体火化，一周后，老师和家长驱车前往盘锦，万川皆归海。当时的地方新闻和报纸并没有提到这件事，甚至同年级的学生都不是全知道这件事。

这事已经过去9年了，只是有的时候，我和我父母聊天时候会提一下。不知道张静的父母会在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悼念他们的孩子。

刘晓波先生也同样归于大海，这样他们就不会被经常想起，至少他们没在物质世界留下足迹。至于文字，或许《零八宪章》会留存，但那些被海葬的生命他们甚至没有一个墓碑，他们也不会出现在自杀身亡的记录中。人权并不是消费了多少、也不是不惜一切代价被生理挽救，而是一个人被以人的方式尊重，这样就会少些年轻的生命因为看不到希望而选择自绝。

这些文字不是为刘晓波先生而写，是写给张静，虽然我还来不及了解她。献给那些没有墓碑的年轻逝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