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手写的小短篇
裂痕
“热爱祖国”四个字从出生起就像烙印一样打在A心上，如果没有那件事，他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做一百年的爱国者。他一直以来所有的行为都遵守着爱国准则，那不止是他的道德底线，还是他的精神图腾，他几乎没越过雷池一步，直到他的图腾产生裂痕前。
A的生活缩影就好像一张从崭新被揉搓到即将退市的钞票-----学生时代的意气风发，一流小学一流中学一流大学一流班级一流成绩。这些如同某些重大利好措施发布后加印的钞票一样耀眼的光晕让他还没毕业就膨胀起来，然后在周围人羡慕的眼神注视下去基层“锻炼”，但下场就是所谓“基层锻炼”不过是干枯的重复麻木的工作，之后那些被上访人和单位领导揉搓的日子就像那张失去光芒的钞票的结局，甚至已经不如一张破旧的钞票。
A只有在每年利民新政策发布的时节才能稍微打起精神，不过不止是A，这节点整个单位的人都会如临大敌般振作起来在思想和精神上与局长保持高度一致。但A稍微有些不一样，他还会从自身到办公室全部收拾一新，仿佛要进行什么崇高的仪式。刚来时还有同事善意的提醒不用这么做——会来上访的基本没有精神正常的人。但他并不在意，时间长也没人再对他说什么了。
那天局长找A谈话前有一个上访者诚恳的请求见局长。那人演技很好几乎骗过了他。幸好有同事经验足看出端倪在那人即将得手时招呼来不知是警察还是保安把那人架出去。
那人被请走后A摸不着头脑的问：“他怎么了？“
没人回应他的话，但同事们都在窃窃私语，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之后去局长办公室的整个谈话过程过程有些不愉快，局长在问了A一些问题后便说：“你是年轻同志，又出色，一定得做好本职工作。”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A沿着走廊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思考。自己并没有做什么错事，接待那人完全是按流程，难道那人和局长结过仇？那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况且自己对中国的法制还是很有信心的，如果没信心怎么可能会主动要求来这种地方…
A的心悸动了一下，法制…他想起那人不甘的神情，又想起同事们玩味的眼神，还有局长的阴阳脸..自己自然和那些走门路进来的同事们不一样，那些同事已经退休了，即使每天不来上班也可以领工资到80岁，自己来这里是为了锻炼，先锻炼一两年，然后申请上调，然后向上…再向上才行，那在这里的一切才有意义。哪里想到今天这样一件小事就把自己的方向打乱了…
A心烦意乱的低头走着，没注意前面，碰壁了以后才发现已经走过办公室很远。
回到办公室时办公室里已经空无一人，A收拾好东西离开单位，像往常一样向熟悉的小饭店走去，路过一家酒店时看到了熟悉的车牌，这是局长平时不开的私人用车。去单位时局长总开那辆破烂的二手轿车，这辆车一般只停在单位附近的车库里。
“蛀虫。”
A在小饭店里无意中看到了那个上访的男人，那男人满脸伤痕，眉头篡成一个疙瘩，靠着墙角不住的发抖。
那男人并没有看见A，他接过店老板递给他的酒杯和多半瓶白酒，龇牙咧嘴的把酒倒满一饮而尽，然后重复了三次这个动作，店老板看他眉头舒展了，便坐下来开始安慰起他。
A趁那人没注意到自己就慌张的逃出饭店。但那男人的伤痕和表情却留在了他眼里，他很快的走出那片街道，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任凭自己的思绪漫无目的的乱飞。呆了一段时间他有些饿了，就走进街上的便利店，想找一些能充饥的东西。
他围着便利店的摆满物品的货架慢慢移动着，可他好像突然忘了进店的目的。
A犹豫了一会最终买了一瓶果汁，他并不爱甜味，其实以前是爱的，后来工作后不知怎么就不喜欢了，甚至连口香糖都不吃了。
A背对着风拧开果汁猛灌了一口，因为用力太猛呛的有些咳嗽，但他卡在喉咙中间的某种情绪好像被冲下去了，在甜味中，那让他失声甚至有些愤怒的情绪好像一下就烟消云散了。
A再看到那男人是个雨天，因为暴雨同事们都提前下班了，A因为有总结没些完所以没和其他人一起离开单位，到A走时夜晚已经完全降临，而且雨更大了。A在单位门口等了一段时间没等到出租车后决定走回家，反正也不是很远，他撑开了伞。
雨实在太大了，街上除了自己一个人都没有，暴雨里的世界和平常的世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A沿着路边小心翼翼的走着，又经过了熟悉的小饭店，他驻足停在门外向里面望了一下，没有进去。
犹豫了一会他还是进去了，因为自己只会做蛋炒饭。
店里冷冷清清，今天店里只有他和老板，还有一个厨子在后台，他点过饭之后老板坐在一旁一边抽烟一边自言自语。
“B有几天没来了，为什么什么事都非得找个说法呢？”
“找说法也不看地，衙门是给说法的吗？”
突然老板转过头问A。
“一看你就有文化，你说我的对不对？”
A楞了一下，说：
“通过正当方式是可以达到合理诉求的…这一点咱们国家做的还不错…”
老板没再看他，去后厨把饭端来后便兀自的抽着烟。
A感觉饭有些没味道，不像以前吃过的，只能想些别的冲散这难以名状的情绪…可一时间大脑里又空空如也，他…
衙门…不知是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衙门既是官署又是警署，即立法又执法…倒是很方便..这样有些不太好？可自己又不是法律专业，也无法解释这些问题…西方有三权分立，可他们社会问题太多，总是大打出手…我们呢…应该没有吧，也需要有，但不是自己这种人能知道的，况且既是有也未必会公布，自己仿佛从来就是浑浑噩噩的，自己还以为自己很精明，就像其他人一样…局长的阴阳脸和手腕上自己认不出牌子的手表…
出来时雨还在下，一辆缓慢行驶的汽车经过他面前时突然加速，然后停在不远处。
A张了张嘴，但没有出声，而是本能地、防护性地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
那辆车待了一会觉得无趣，走了。
他突然想起听说过的附近的暴力事件，那是他刚入职的时候，听说有什么人因为得罪了什么人，在雨天被痛打之后扒光衣服扔到大街上…
A觉得自己并没有被人恨到那种程度，他对自己感觉一向不错。况且即使真的有得罪人对方也没必要这样，他有点想不明白，最近是怎么了？
A继续向家的方向走，耳边的警笛呼啸而过，明晃晃的路灯映照着他的前路，抬头看见一个警局灯火通明
为人民服务，这几个字突然跳进他脑袋里。为、人、民、服、务
为人民服务。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颠过来调过去，怎么想怎么不对。他开始回想，自己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听见这句话的，是小学时的课文，还是什么时候。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句话。
A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掏出钱包，在整整齐齐的钞票后面的夹层里，有一张小小的照片。是和钱币上一样的人头像。
他把那照片撕的粉碎，丢进雨水里。
A在雨中看到了那个人，蜷缩在路旁，那人的衣服已经变得破烂，篡起来的眉头，脸上又添了新伤痕。走进了，能看到脸上的旧伤正在溃烂，还能闻到浑身的酒气。
A推了推那人，那人没反应，又推了推，那人倒在雨中，好像死了。
打过120和110后A并没有走，而是蹲在路旁一起等。可实在有点太冷了，他只能把雨伞留给那人，把雨伞支到那人旁边，然后躲进一家便利店。
便利店朴素的招牌，在雨夜里气若游丝似的亮着。
A在便利店转了几圈，最后只买了一瓶矿泉水，然后注视着门外。
便利店员说：“你何必管那种人呢，一定是赌徒或者逃犯，要不是我忙真想报警给他抓走。”
A说：“说不定是受了冤屈的人呢。”
便利店员说：“那种人能有什么冤屈？有也是因为自己没本事。”
A厌恶的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
警察量了量那人的鼻息和脉搏确认没事后问了A几个问题后就打算开车走。
A还想和警察说些什么，但警察并不想和A浪费时间，被A叫住后拉着张脸说。
以后确认死了再给我们打电话，你这样是浪费社会资源懂吗。
警察走后A有点愤怒，自己的认知好像在短短几天内被全部颠覆了，那伟大的国家，刚正不阿的人民公仆，卓悦的政治体制，现在想起了自己都恶心？
或许因为自己太苛刻了？
他愤怒的催了一口，政府凭什么要求人民宽容，行凶时可是一点都没宽容。
A在雨中给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男人撑着伞，沉默着，愤怒着。
在这雨夜A仿佛看见了自己未来新的路，自己好像有了新的目标，在这个中国这样地地方，在环境这样坏的现在…
世界的伪装像是被暴雨褪去，各种肮脏的颜色，以及什么东西腐烂的臭味，全部显现出来。
救护车的警笛声逐渐清晰起来，连同A的前路。
“热爱祖国”四个字从出生起就像烙印一样打在A心上，如果没有那件事，他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做一百年的爱国者。他一直以来所有的行为都遵守着爱国准则，那不止是他的道德底线，还是他的精神图腾，他几乎没越过雷池一步，直到他的图腾产生裂痕前。
A的生活缩影就好像一张从崭新被揉搓到即将退市的钞票-----学生时代的意气风发，一流小学一流中学一流大学一流班级一流成绩。这些如同某些重大利好措施发布后加印的钞票一样耀眼的光晕让他还没毕业就膨胀起来，然后在周围人羡慕的眼神注视下去基层“锻炼”，但下场就是所谓“基层锻炼”不过是干枯的重复麻木的工作，之后那些被上访人和单位领导揉搓的日子就像那张失去光芒的钞票的结局，甚至已经不如一张破旧的钞票。
A只有在每年利民新政策发布的时节才能稍微打起精神，不过不止是A，这节点整个单位的人都会如临大敌般振作起来在思想和精神上与局长保持高度一致。但A稍微有些不一样，他还会从自身到办公室全部收拾一新，仿佛要进行什么崇高的仪式。刚来时还有同事善意的提醒不用这么做——会来上访的基本没有精神正常的人。但他并不在意，时间长也没人再对他说什么了。
那天局长找A谈话前有一个上访者诚恳的请求见局长。那人演技很好几乎骗过了他。幸好有同事经验足看出端倪在那人即将得手时招呼来不知是警察还是保安把那人架出去。
那人被请走后A摸不着头脑的问：“他怎么了？“
没人回应他的话，但同事们都在窃窃私语，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之后去局长办公室的整个谈话过程过程有些不愉快，局长在问了A一些问题后便说：“你是年轻同志，又出色，一定得做好本职工作。”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A沿着走廊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思考。自己并没有做什么错事，接待那人完全是按流程，难道那人和局长结过仇？那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况且自己对中国的法制还是很有信心的，如果没信心怎么可能会主动要求来这种地方…
A的心悸动了一下，法制…他想起那人不甘的神情，又想起同事们玩味的眼神，还有局长的阴阳脸..自己自然和那些走门路进来的同事们不一样，那些同事已经退休了，即使每天不来上班也可以领工资到80岁，自己来这里是为了锻炼，先锻炼一两年，然后申请上调，然后向上…再向上才行，那在这里的一切才有意义。哪里想到今天这样一件小事就把自己的方向打乱了…
A心烦意乱的低头走着，没注意前面，碰壁了以后才发现已经走过办公室很远。
回到办公室时办公室里已经空无一人，A收拾好东西离开单位，像往常一样向熟悉的小饭店走去，路过一家酒店时看到了熟悉的车牌，这是局长平时不开的私人用车。去单位时局长总开那辆破烂的二手轿车，这辆车一般只停在单位附近的车库里。
“蛀虫。”
A在小饭店里无意中看到了那个上访的男人，那男人满脸伤痕，眉头篡成一个疙瘩，靠着墙角不住的发抖。
那男人并没有看见A，他接过店老板递给他的酒杯和多半瓶白酒，龇牙咧嘴的把酒倒满一饮而尽，然后重复了三次这个动作，店老板看他眉头舒展了，便坐下来开始安慰起他。
A趁那人没注意到自己就慌张的逃出饭店。但那男人的伤痕和表情却留在了他眼里，他很快的走出那片街道，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任凭自己的思绪漫无目的的乱飞。呆了一段时间他有些饿了，就走进街上的便利店，想找一些能充饥的东西。
他围着便利店的摆满物品的货架慢慢移动着，可他好像突然忘了进店的目的。
A犹豫了一会最终买了一瓶果汁，他并不爱甜味，其实以前是爱的，后来工作后不知怎么就不喜欢了，甚至连口香糖都不吃了。
A背对着风拧开果汁猛灌了一口，因为用力太猛呛的有些咳嗽，但他卡在喉咙中间的某种情绪好像被冲下去了，在甜味中，那让他失声甚至有些愤怒的情绪好像一下就烟消云散了。
A再看到那男人是个雨天，因为暴雨同事们都提前下班了，A因为有总结没些完所以没和其他人一起离开单位，到A走时夜晚已经完全降临，而且雨更大了。A在单位门口等了一段时间没等到出租车后决定走回家，反正也不是很远，他撑开了伞。
雨实在太大了，街上除了自己一个人都没有，暴雨里的世界和平常的世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A沿着路边小心翼翼的走着，又经过了熟悉的小饭店，他驻足停在门外向里面望了一下，没有进去。
犹豫了一会他还是进去了，因为自己只会做蛋炒饭。
店里冷冷清清，今天店里只有他和老板，还有一个厨子在后台，他点过饭之后老板坐在一旁一边抽烟一边自言自语。
“B有几天没来了，为什么什么事都非得找个说法呢？”
“找说法也不看地，衙门是给说法的吗？”
突然老板转过头问A。
“一看你就有文化，你说我的对不对？”
A楞了一下，说：
“通过正当方式是可以达到合理诉求的…这一点咱们国家做的还不错…”
老板没再看他，去后厨把饭端来后便兀自的抽着烟。
A感觉饭有些没味道，不像以前吃过的，只能想些别的冲散这难以名状的情绪…可一时间大脑里又空空如也，他…
衙门…不知是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衙门既是官署又是警署，即立法又执法…倒是很方便..这样有些不太好？可自己又不是法律专业，也无法解释这些问题…西方有三权分立，可他们社会问题太多，总是大打出手…我们呢…应该没有吧，也需要有，但不是自己这种人能知道的，况且既是有也未必会公布，自己仿佛从来就是浑浑噩噩的，自己还以为自己很精明，就像其他人一样…局长的阴阳脸和手腕上自己认不出牌子的手表…
出来时雨还在下，一辆缓慢行驶的汽车经过他面前时突然加速，然后停在不远处。
A张了张嘴，但没有出声，而是本能地、防护性地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
那辆车待了一会觉得无趣，走了。
他突然想起听说过的附近的暴力事件，那是他刚入职的时候，听说有什么人因为得罪了什么人，在雨天被痛打之后扒光衣服扔到大街上…
A觉得自己并没有被人恨到那种程度，他对自己感觉一向不错。况且即使真的有得罪人对方也没必要这样，他有点想不明白，最近是怎么了？
A继续向家的方向走，耳边的警笛呼啸而过，明晃晃的路灯映照着他的前路，抬头看见一个警局灯火通明
为人民服务，这几个字突然跳进他脑袋里。为、人、民、服、务
为人民服务。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颠过来调过去，怎么想怎么不对。他开始回想，自己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听见这句话的，是小学时的课文，还是什么时候。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句话。
A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掏出钱包，在整整齐齐的钞票后面的夹层里，有一张小小的照片。是和钱币上一样的人头像。
他把那照片撕的粉碎，丢进雨水里。
A在雨中看到了那个人，蜷缩在路旁，那人的衣服已经变得破烂，篡起来的眉头，脸上又添了新伤痕。走进了，能看到脸上的旧伤正在溃烂，还能闻到浑身的酒气。
A推了推那人，那人没反应，又推了推，那人倒在雨中，好像死了。
打过120和110后A并没有走，而是蹲在路旁一起等。可实在有点太冷了，他只能把雨伞留给那人，把雨伞支到那人旁边，然后躲进一家便利店。
便利店朴素的招牌，在雨夜里气若游丝似的亮着。
A在便利店转了几圈，最后只买了一瓶矿泉水，然后注视着门外。
便利店员说：“你何必管那种人呢，一定是赌徒或者逃犯，要不是我忙真想报警给他抓走。”
A说：“说不定是受了冤屈的人呢。”
便利店员说：“那种人能有什么冤屈？有也是因为自己没本事。”
A厌恶的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
警察量了量那人的鼻息和脉搏确认没事后问了A几个问题后就打算开车走。
A还想和警察说些什么，但警察并不想和A浪费时间，被A叫住后拉着张脸说。
以后确认死了再给我们打电话，你这样是浪费社会资源懂吗。
警察走后A有点愤怒，自己的认知好像在短短几天内被全部颠覆了，那伟大的国家，刚正不阿的人民公仆，卓悦的政治体制，现在想起了自己都恶心？
或许因为自己太苛刻了？
他愤怒的催了一口，政府凭什么要求人民宽容，行凶时可是一点都没宽容。
A在雨中给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男人撑着伞，沉默着，愤怒着。
在这雨夜A仿佛看见了自己未来新的路，自己好像有了新的目标，在这个中国这样地地方，在环境这样坏的现在…
世界的伪装像是被暴雨褪去，各种肮脏的颜色，以及什么东西腐烂的臭味，全部显现出来。
救护车的警笛声逐渐清晰起来，连同A的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