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转载】珞珈山下(1 - 4)

为什么这个分类选项只有“外语专区”和“水”可以选择啊,请帮忙放在文学目录下,谢谢。

珞珈山下

【简介: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出乎所有人的意外,也打破了所有人此前的生活。一个由祖母抚养大的孤儿,一个精明又现实的九零后,一个体制内高官情妇,会演绎出怎样的自我救赎之路?经历过这一场生命巨殇的人们,又会如何反思,让这样的悲剧不再重演。】

目录
珞珈山下:前传
珞珈山下之生死篇
珞珈山下之现实篇
珞珈山下之轮回篇
珞珈山下: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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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珈山下(1)前传

冬季的黎明总要人千呼万唤才肯降临,这座城市里的大多数人还在沉睡,但也有一些人已经苏醒——为梦想、为前程、为生计、也有人因为藏在梦里的想念……沈奶奶已经醒了好一阵,若不是眼角渐渐涌起的泪花,无明的长夜一度让人以为自己失去了视力。

她抬起胳膊搭在眼睛上,长叹了口气:“唉——起了。”起床叠好被子,穿上厚厚的羽绒服出门。天很冷,昏黄的路灯下飘散着零星的雪花。

“沈奶奶来了,还是两个面窝?”开早餐车的是一对夫妻,丈夫忙着炸面窝,妻子正在给孩子装午餐,三个人言语间冒着白气。

“要一笼烧卖。”沈奶奶递过零钱。

“今天有好事情啊?”妻子接过零钱,笑着说。

“换换样子。”沈奶奶说。

“下回让您那孙女来,这冬天可冷了。”丈夫递过烧卖。

“年轻人工作压力大,睡得晚。不像我这年纪大了睡不着,就当锻炼身体了。”沈奶奶接过烧卖,慢慢往回走,天渐渐亮了,是个阴天。

回家脱下外套,洗干净手,走到佛龛前点燃三柱香,双手合十正要准备虔诚诉说,就听到沈梦月叮叮当当地从屋里出来:“今天晨会提前,奶奶我走了。”

沈奶奶拜了拜,把香插在香炉里,转过身说:“不吃早饭啦?”

“不吃了。”沈梦月已经出门,忽然想起来些什么,走回到窗台边,提着水壶浇了浇花盆。

“别浇了,这么棵枯草,再浇还能活过来么?”沈奶奶说。

“说不定呢!”沈梦月说,“我还梦到它开花了呢。”

“做梦,又做梦。跟你妈一样,当年她就是梦见月亮落在怀里,才生了你。”沈奶奶说。沈梦月有点出神,沈奶奶提着烧卖塞进她包里,又把她火急火燎地推出门:“路上看车。” 说完关上门。

“奶奶你可别忘了,那里有爸爸消息了,下班了我回来接你。”沈梦月说。

“记着呢。”沈奶奶哽咽着答道。听见沈梦月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才攥着心口靠着门坐下来,舒了长长一口气,仿佛仅仅抑制悲伤就已耗费了她太多力气。许久回过神儿来,走到佛像前又烧了三柱香:“……大慈大悲的菩萨,请保佑我的家栋、还活着……”她把香插好,不禁又叹了口气:“女儿都二十了,家栋要是真回来,这头发也白了。”不知不觉走到卧室里,翻出枕头下的相册,一张一张地看着,直到视线被泪水模糊。

沈梦月路过早餐车的时候停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微笑爬上脸颊。呵着白气抱团取暖的一家人,或许就是幸福吧,可惜这种幸福以前她没有,以后也很难拥有了。四面八方的车流在高楼间穿梭,拥挤的人群在城市间涌动,奔着两个不同的方向,一个叫做名,一个叫做利。每个人都心事重重,奔着自己要去的方向,很难停下来吧。沈梦月站在报社大楼前,手落在透出热气的背包上,今天她有了个新的方向,叫做希望。

沈梦月抵达会议室的时候,晨会已经结束了。

“主任,是我迟到了吗?”沈梦月急色匆匆地说,赵主任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神情,微翻了白眼的视线落在沈梦月堆满报纸的办公桌上:“你把历年新年活动的报导都整理出来。”然后用文件夹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冷笑一声离开了。

“历年报导都已经整理入库了,本网可以检索……”沈梦月话没说完,就看见赵主任气势汹汹地转身,怀孕的肚子似乎气得更鼓了。也不知是因自己迟到理亏,畏惧于领导的权威还是念及孕期的不易,沈梦月昏头昏脑地答了一句“是”,赵主任就挂着裹挟了十二级台风的阴容刮回了她的小隔间。

沈梦月拿起剪刀开始剪报的时候,头脑依旧昏昏然。电脑右下角显示着七点二十五分,距离开会时间明明还有五分钟,自己是“被迟到”了吗?

“马哥,请问刚才开会说什么了么?”沈梦月抱着一丝侥幸问道。
马钢抬头的时候有一点尴尬,但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没什么,这不市里要开两会了么,领导都很重视。哦,我今天还有个群众采访,先走了。”

“那马哥辛苦了。”沈梦月连忙说。

“不辛苦不辛苦。”马钢连连摆手,脸上再也没有了不自然的神情。 第一次说谎的时候人会因心虚而紧张,说多了谎的人则会变得满不在乎。自从昨晚将两万块钱拍在赵主任桌上的时候,马钢觉得自己终于“开窍”了,终于知道怎样在这个乌漆麻黑的大池塘里浑水摸鱼——那就是做一只擅于伪装的变色龙。

“不辛苦不辛苦,咱们人民记者就是干这个的嘛,与民同乐嘛。”总归花了两万块买了个重大采访的机会,这趁机多秀秀的优越感就是不花钱的咸菜——多贪一点儿是一点儿。马钢毫不掩饰的轻蔑席卷了沈梦月桌上报纸围成的“铜墙铁壁”:“小姑娘干这个挺好,不用出去受冻,挺好挺好。”

单纯的沈梦月自然不知其中门道,还以为是自己占了便宜,心怀愧疚地说:“辛苦马哥了……”

“咳——”一声娇气的长咳打破了两个人不在同一轨道上的鸡同鸭讲,随着长咳而来的似乎还有一阵高档香氛:“小沈怎么迟到了啊?今早晨会改时间,马哥你没发微信给她吗?”

“啊?”沈梦月的惊讶和马钢的红脸是同时发生的。“我、我真得走了……”马钢一低头扶着背包肩带,如风一般逃离现场。咸菜虽然不要钱,吃多了也会得高血压,马钢心里如是想着。今早晨会赵主任透了口风说年后要来新人换旧人,虽说大家都心知肚明走的是沈梦月,但谁也保不齐结果,还是夹着尾巴做人吧。“年关难过噢!”马钢带上手套,启动了汽车。

“孙姐。”沈梦月走到孙妍身边:“孙姐,谢谢你告诉我改时间的事。”孙妍依旧闭着一只眼睛涂她的眼影,听到沈梦月说话突然忍俊不禁,似笑非笑的眼睛似乎在说:“我又没提前告诉你,真是傻的可以。”嘴里却吐出一句:“小意思,不客气。”说完继续涂另一只眼睛。

孙妍面具脸上模特式的微笑似乎给了沈梦月莫大的勇气,而且即便她再天真,也知道自己“被迟到”不是无缘无故。于是她追问道:“孙姐,晨会提到关于我什么事了么?”

“啪嗒”一声清脆是沈梦月幻想破碎的声音,孙妍合上了欧美某大牌的眼影盒,面具脸上扮出少女一般无邪的微笑,正好把那双刷了十分钟才能看起来自然的假睫毛展露无疑:“忙。”说完就打开电脑改稿。孙妍并不想当个说真话的英雄,刚才揭穿老马完全是因为自己气不过,为什么这么重要的采访不给她呢?她的后台不够硬吗?看着沈梦月失落离开的背影,孙妍嘴角冷冷地扯了一下。逐渐清晰的视线落在令人作呕的党八股上,孙妍不耐烦地挑了挑眉,索性打开浏览器刷起了电视剧。

沈梦月有点委屈,但是并不想哭。二十年来与沈奶奶的相依为命,二十年来希望失望的不断重复让她变得坚强、或者说淡然。毕竟“无欲则刚”嘛,而且今天她有了新的希望,足以冲淡一切不快。

清浅的咖啡香随风飘来,隐约间透着一丝幽香,不像孙妍那样张扬浓烈,倒有一种小资的情调和文艺青年的范儿。

“钱钱终于看到你了。”沈梦月像是看到了救星。钱倩早她几年入职,平日里最看不惯孙妍的媚上欺下,倒是和沈梦月偶尔谈得来,或许也是心有戚戚焉吧。

“沈梦月你怎么迟到了?”钱倩说。

“我没收到通知,马哥没告诉我。”沈梦月低声说。

“这个人真是的!”钱倩攒起的眉头努力地表达着她的义愤填膺。

“可能是忘了吧。”沈梦月默默说道,虽然自己也不相信,但是对面的钱倩却明显很相信,而且还很识相地点了点头:“可能吧,老马这个人太不靠谱了。”沈梦月礼貌性地笑了笑,然后低声说:“晨会说什么了吗?有提到我么?”

钱倩没有正面回答问题,食指扫了一圈儿沈梦月案头上的报纸,用口型说:“这是赵给你的?”沈梦月无奈土人木点了点头,钱倩用充满同情的眼神竖起了大拇指。然后低声说:“一次迟到没什么的,下回让老马机灵点。”

“还没什么啊!”沈梦月抖着报纸表示愤慨,“要不钱倩,下回你通知我吧。”这句话已经在沈梦月脑海里盘旋了一阵,却被钱倩的下一句话永远扼在了喉咙里:“这回好好敲老马一笔,看他下回还敢忘。”

沈梦月的话噎在嗓子里,只能眼含泪花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剪报纸。忽然头底下多出一杯咖啡:“这个给你喝,安慰一下沈梦月受伤的心灵。”

“还是钱钱你好。”沈梦月由衷说道。钱倩眯着眼笑了笑,又去冲了一杯咖啡。晨会的事情她自然知道,有关沈梦月的消息肯定会有人告诉她,但那个人绝对不会是自己;同理,年后给新人腾位置肯定会有人走,但那个人也绝对不会是自己。钱倩甩了甩自己精明又精悍的韩式短发,端着咖啡回到办公桌上。对着电脑翻了半天,也没什么有意思新闻线索,随口说道:“梦月,最近有什么新闻吗?小道消息、八卦、民生娱乐,只要惊悚的都行的。”

沈梦月木讷地摇了摇头。钱倩皱起眉头:“你昨天不是在外边跑了一天?一点儿收获都没有?别那么小气,分享分享。”沈梦月一边剪报纸,一边儿说:“倒是有些关于病毒的传闻,有几家店口罩都脱销了……”

“病毒?什么病毒?”钱倩追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 沈梦月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据说是一种挺危险的病毒,有点像SARS……”

“真的假的?”钱倩满眼里写着怀疑。

“我也想知道的。”沈梦月说,“本来打算今天去采访医生,现在就……”剪刀指着成堆的报纸摇了摇头。钱倩转头问孙妍:“孙姐,你听说SARS死灰复燃了吗?”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沈梦月一跳。

“SARS 不是早没了么?”孙妍说。

“沈梦月说她昨天街头采访有群众说SARS病毒又出来了,而且口罩都脱销了。”钱倩说。

孙妍嗤笑一声,不予理睬。钱倩摇着手机说:“微信上也有人问哪里能买到口罩呢,原来是这个原因。”

孙妍看剧被打断,自然没有好心情,不耐烦地说道:“什么病毒连我都没听说?不信谣不传谣,亏你们还是新闻工作者,有没有职业素质啊,没有证据的事也乱说。”

“孙妍,你到会议室来。”赵主任冷不丁刷存在感,三个人都吓了一跳。孙妍没好气儿地把耳机一摔,跟着赵主任进了会议室。

钱倩摊着手吐着舌头:“连这领导的枕边人都说没有,八成是传谣。”谁知不小心手滑了一下,一段微信录音溜了出来:“不就几个口罩嘛,倩倩放心吧,晚上见。”

“你也怕啊?”沈梦月笑了笑。

“你都说脱销了,有备无患嘛,等姐有了口罩分你两个。”钱倩说。

“那我先谢谢啦。”沈梦月忽然皱了皱眉头,说:“那个好像不是你男朋友?”

“准男友。”钱倩说。

“之前那个物理博士呢?”沈梦月问道。

“分了,今天晚上就分手。”钱倩不耐烦地揪着缠成一团的耳机线。

为了应付晚上的分手大战以及相亲大会,钱倩提早一个小时就扎在了洗手间里,打量着镜子里的精致妆容与一身名牌,她似乎找回了许多自信,觉得自己还有处于上升通道的资本和年华。“咔嚓”一张自拍先发朋友圈,相机里的人笑得美丽又梦幻——梦幻的不真实——瞧不起孙妍的卑贱如尘,又做不到沈梦月的理想主义,钱倩努力活得明白,有时候却觉得自己是迷失的,就像这美颜相机里的数码像素一样。

刺耳的手机铃声吹皱了镜中这一池春水,钱倩扫了一眼号码,接起了电话:“妈,你又有什么事?”视觉和听觉的印象似乎觉得不太搭调,钱倩转过身去背对着镜子。

“倩倩啊,听阿坚说你们单位要来个新人啊?会不会有人走啊?可不要是我的倩倩啊。”钱妈妈听起来颇有些焦虑。

“这个曹坚,怎么什么都跟你瞎说!”钱倩走进了一个隔间,关上门。

“嘿,听你的还不打算告诉我和你爸喽!”钱妈妈抱怨着。

“你俩可放心吧,谁走也轮不到我走啊!”钱倩说。

“就是就是,你爸不放心,还让我打电话。”钱妈妈扯了扯一旁坐着的钱爸爸,钱爸爸听着老伴儿莫名地又给自己扣了一顶帽子,气得倒茶去了。钱妈妈继续说:“倩倩啊,你可要好好工作的呀。这个职位当初可是花了二十万……”

“哎呀,那不是倩倩自己考上的嘛!”钱爸爸“咚”的一声放下茶杯,满腹牢骚道。

“是考上的呀,可是不交钱人家不给的呀!”钱妈妈举着手机,向着父女二人隔空发号施令:“不管怎么样,倩倩你就是死也得给我死在那喔。”钱倩听见妈妈如是说,不禁伸手捏了捏眉头:“妈,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啊!”隔着手机,就听到那边钱爸爸“呸呸呸”的声音,钱妈妈的声音也变小了:“年轻人容易冲动的很,受不得委屈的,不说的狠点记不住的呀。她要是哪天辞职回来了,你养她喔。别推我嘛……”钱妈妈声音又变大了,看来是夺回了手机:“倩倩,妈妈做饭去了噢,爸爸跟你说啊。哎呀,给你说给你说。”

“喂,倩倩啊。”

“爸……说话呀。”钱倩看了看手机,确定通话还在继续。钱爸爸停顿了几秒钟,整理好了思绪:“别听你妈胡说。”

“我知道。”钱倩点了点头。

钱爸爸语重心长地说:“倩倩啊你也长大了,我和你妈都没上过大学,你比我们懂得多。爸爸就是想说,人不管选择什么最后都是自己承受结果。爸爸妈妈这里都好好的,不用你担心。就是希望你和曹坚能在武汉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我知道了爸。 ”钱倩已经有点哽咽:“爸,我还要加班先不说了。”

“好好,你忙你忙。有空再来电话啊。”钱爸爸说。

“挂了,拜拜。”钱倩挂了电话,努力做了几个深呼吸把眼泪收了回去,她不敢掉眼泪,因为还得花半个小时补妆;她不敢离职,因为还没有收回成本,未来多年她都还是免费工。她能做的就是在自己还没有变成负资产之前,再包装包装,争取更高的变现。

她是提着长裙走在河岸边的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边努力地向上攀登,一边提防着污黑的河水打湿裙裾。她是迎着大风在峡谷间走钢丝的人,提心吊胆、惊险无比,害怕一步踏错万劫不复,却又不舍对虚幻集市的贪恋,因为不觉之间她已穿上了那双红舞鞋,停不下来了。

“哇,这么多名牌,钱钱你发财啦?”沈梦月进来的时候,钱倩还在对着镜子发呆。

“你懂什么,这叫投资。”钱倩用修眉刀将黏在一起的睫毛一根一根挑开:“沈梦月,你多大了?”

“二十一了。”沈梦月洗了洗手。

“有男朋友吗?”钱倩在刚在捏过的眉头上扑了扑粉。

“以前有一个,不合适……就分手了。”沈梦月的手在冰水中已经有点刺痛,连忙关上了水龙头。

“什么时候,没听你说过啊。”钱倩漫不经心地问。

“刚工作的时候,那会儿和你还不熟。”沈梦月冲着镜子浅浅一笑。

“那他挺有本事啊,给你安排到咱们单位。”钱倩摆明了是在套底牌,沈梦月痴痴地摇了摇头:“我是导师推荐的,说是报社正好有个空缺,面试后就来工作了。”

“喔……看来我们梦月是名师高徒啊。”钱倩夸赞道。

“也不是啦。”沈梦月谦虚地说:“当时跟导师做了个项目,导师看我比较勤快就帮忙推荐的。”

“你是挺乖的。”钱倩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着:“也是。天底下哪有人无缘无故地对你好,大发善心啦?肯定不是因为亏欠买个心安,就是图你点儿什么。陌生人的善意?那是只存在在戏剧里的概念,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好吗!这不识时务的沈梦月之前出风头,没想到从日报降级到了晚报,现在濒临失业,那导师肯定没想到当初看走了眼,这会儿估计肠子都悔青了。”

“当初为什么分手啊?父母不同意啊?”钱倩本来想打听打听看看沈梦月另外一个潜在的靠山还有没有死灰复燃的可能,才直接点了男方父母,却没想到正中了标的。沈梦月叹了口气,下意识地又打开了水龙头,冰冷的水流落在指尖,一个激灵让她从失神中醒了过来:“哎呀,我洗过手,怎么忘记了。”尴尬的微笑掩盖着一时慌乱,沈梦月一下按住了水龙头。

“嗨,谁还没点儿秘密啊,当我没问。”钱倩识趣地摆摆手,露出了个理解的微笑。

“钱钱我先出去了,明天见。”沈梦月游荡回自己的座位上,晃了一分钟神儿,突然想起来还要去接奶奶,匆忙收拾了背包下楼。

楼下凛冽的寒风中站着一个人,手里捧着一束的红艳的玫瑰,瑟瑟发抖的花瓣似乎抗议着,它们应该在某个吹着暖风的名牌私家车里,而不是在一个同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人的手掌里。

“沈梦月,钱倩在上面吗?”曹坚迎上来问,白气氤氲的眼睛架在通红的鼻尖上,看起来真是有那么点儿好笑与憨痴。沈梦月望了眼报社大楼:“她一会儿就下来了。”

“那个……”曹坚拦下来她即将离开的脚步:“钱倩,你们最近工作是不是压力特别大?”沈梦月皱了皱眉头:“你还是问钱倩吧。”

“那个……”曹坚似乎终于坚定了决心:“那个,其实我是想问钱倩是不是交了别的男朋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紧紧盯着地面。然后,他看见沈梦月走了,又忍不住抬头追问。“你还是问钱倩吧。”沈梦月心里回响着钱倩刚才的话:“谁还没点儿秘密啊。”

曹坚心里已经有答案了,敏感的话题如果没有否认极大的概率就是承认,他的视线垂在地面,连同手里的玫瑰,谁也不再能够仰望天空。“外面太冷啦,你进去等她吧。”沈梦月把残存的温度丢给了曹坚,希望今天他不会太狼狈,虽然今天以后他们也依然是陌生人。(待续)@

珞珈山下(2)生死篇1

“每个人都希望被人告知重要信息,每个人却对自己知道的信息沉默缄言, 甚至唯恐别人知道自己知道。”这是沈梦月一天以来的强烈感受。公交车外的路灯次第飘过,温暖的橘色灯光照进回忆——那个她曾经努力尘封的角落。原来,这句话不止是一种感受,而是曾经直抒而出的胸臆,也是曾经让她以记者为职业的动力。

三年前的餐桌上,傅小军的爸爸傅国栋嘴唇紧闭,一言不发。沈梦月看向傅小军,眼神中洋溢着温柔的鼓励,傅小军笑了笑说:“现在社会上人人都在骗人,不是沉默的说谎者,就是谎言的附和者。”

“这不说话的人也会撒谎喽?也是闻所未闻的。”傅母拍了拍傅国栋的胳膊。

“沉默者才是最高明的说谎者,因为永远无法被拆穿。”傅小军转向沈梦月,沈梦月认同地点了点头:“最狡猾的谎言不是睁眼说瞎话,而是转移话题与用片面事实骗人。”

“这说谎也分出门道儿来了,这当记者的就是不一样。”傅母赞许地点了点头。

“我去洗手间。”傅国栋抛下一句话,冷冷地离开了座位。沈梦月与傅小军均是一愣。 傅母像是丝毫未察觉出丈夫的不悦,见怪不怪地将肥美的鲈鱼转到了沈梦月面前:“来,梦月吃菜。”傅母热情地招呼着,面上笑容灿烂的好比人间四月天。

然而,再次见面的时候就是芳菲已尽、秋叶飘零的景象了——傅母脸上挂着三九寒冬月的肃杀凛冽,恨不得将面前的沈梦月冻成一座冰雕,好像这样就能永远将她从傅小军的记忆里抹去。

傅母冷冷地说:“你们不是一个圈子的人,上大学时偶然混在一起玩玩,现在也都该各奔前程了。”

“他人呢?为什么不出现,让阿姨你……”沈梦月话未说完已被打断:“小军不想见到你,所以才让我出面。而且他爸爸对你也不是很满意,得不到父母祝福的婚姻是不会幸福的,你要是真爱小军,也不希望他不幸福吧……”后面的话沈梦月已经听不清也记不得了,反正傅小军此后销声匿迹的行动已经证明了这话的真实不虚,反正她父亲失踪母亲离世的沈梦月活该这辈子是得不到婚姻幸福的了。

“国家卫健委强调,关于新型肺炎未发现人传人。“——嘶哑的公交广播拯救了沉湎于回忆中的沈梦月。发现自己坐过站,沈梦月连忙往车门处移动。拥挤的车厢就像除夕夜锅里沸腾的饺子,你撞我,我撞你,污浊的空气在每个人的口鼻与肺部不断循环着。最后,当沈梦月这只饺子终于被挤出锅的时候,已经错过两站了。她往家里打了个电话,没有人接听,于是赶紧往家的方向跑去。

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瘦弱的老人,带着厚厚的帽子,双手叉在羽绒服兜里。沈梦月远远地走着、看着,似乎这最为熟悉不过的一段路走了二十年的时间,每一帧时光中都有着奶奶等侯的背影,她们是彼此的相依为命。

“奶奶。”沈梦月挥了挥手,沈奶奶没有听见,还立在原地发呆。

“奶奶!走啦!”沈梦月大叫了一声,像小时候的恶作剧。

“噢!”沈奶奶终于看见了孙女,半跑半颠儿地走过来:“哎呀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啦!”

“奶奶你慢点,别摔了!”沈梦月扶着沈奶奶往小区派出所移动,一路的默默无语是对彼此沉湎思念的心照不宣。

派出所门口,几个警察押着两个“嫌犯”出来,两个“非典型”的嫌犯,外貌与神情都不像一般的小偷或犯罪分子。他们看见有人就要讲话,声音却及时地淹没在警察无情的铁掌里,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声响,而这声响又因被“正义”制服的反抗而变得充满了“犯罪”的意味。

沈奶奶有意地将沈梦月往路边推,直到那两个“罪犯”被押入警车,才走回了路上。

“最近江边发现一具尸体,四五十岁所以叫你们来认人。”一个片警叫她们等着,然后进资料室取照片。两个人的心经过了一番重蹈覆辙般的七上八下,然后在片警出示的照片后流落下一份失望、一份希望。

“不是、不是你爸爸。”沈奶奶拍了拍沈梦月的肩膀。

“还好,还有希望。”沈梦月对奶奶微微一笑,沈奶奶则眼泛泪花地点了点头:“还有希望。”这是他们二十年来已经成为习惯与默契的安慰方式,虽然很久以前沈奶奶就已经不再幻想了、甚至只希望能得到一个死讯,而沈梦月也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然而她们俩彼此之间始终还保持着自欺欺人的鼓励,不是为了杳无音讯的人,而是为了近在眼前的人。

“我说沈梦月,你多大了?” 片儿警有点不耐烦地问道。

“二十一,怎么啦?”沈梦月不解的其中意,是当年沈奶奶坚持找人的一句话:“就是给孩子留个念想。”

片儿警看沈奶奶也没有放弃的意思,于是叹了口气:“既然这样,那继续回去等消息吧。”

“奶奶,还有二十天就要过年了,这周末咱们去办年货吧。”沈梦月和沈奶奶聊起了家常。

“糖炒栗子!”沈梦月双眼放光地奔向不算冷清的夜市,一分钟后就开始边走边吃了,好像那是最令人怀念的人间美味。怎么不是呢?六岁那一年,她们第一次被派出所通知去认人,去之前有多少希望,去之后就有多少失望。沈梦月不停地哭,沉溺在悲伤的世界里拔不出来,童年小孩眼中绚丽多彩的世界一下子变成了黑白默片,直到注意力被一股甜丝丝、香腻腻的味觉占据,才抹干了眼睛,抬头看着沈奶奶剥着一个圆圆滚滚的糖炒栗子。

“奶奶我帮你剥。”沈梦月吃着吃着就破涕为笑了,小孩子的注意力就是这么容易转移。

也是在那一年,沈梦月的妈妈死在了监狱里,警察送回来的只有一个冰冷的骨灰盒。

“奶奶你也吃一个。”沈梦月塞了一个栗子,沈奶奶的腮帮立刻鼓了起来:“咬不动,我尝尝味儿就行啦。”

“没事,我回去磨成面,做糕吃。”沈梦月对自己的做饭本事还是颇为自豪的。

“折腾那干啥,你也少吃点儿,大晚上的不好消化。”沈奶奶说。

“没事……今年买什么年货啊?”沈梦月笑笑。

祖孙两人正讨论的热烈,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等一下。”回头看见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人,戴着黑色帽子:“你是记者?”那个人有些急切地说。

那个人坚持只跟沈梦月一个人爆料,所以沈奶奶只好坐到远处。他们在大排档的角落坐定后,那人才介绍说:“我是XX医院的医生王滨,这是我的工作证。”沈梦月看了看证件,然后交还给他:“您有什么消息?”说话间拿出采访用的小本和录音笔。

王滨仿佛受到了惊吓,整个身体都在默默发抖,藏在桌下的双手不受控制地紧紧握住:“我是匿名爆料,可不可以不要录音。”他的声音也在发抖,虽然已经极力在控制自己了。

“好。”沈梦月把录音笔放回包里,她预感到了事情的重大,微微倾身聆听着。王滨欲言又止了几次,双脚离地又放下了几次,不断做着抬腿就跑的准备。

“是关于病毒的事情吗?”沈梦月小声探问。王滨猛地抬头,又猛地低头,整个人仿佛僵硬了,唯一向世界宣告他还活着的证据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沈梦月觉得他整个人紧张过度了,如果不放松下来根本没有办法采访,于是从包里拿出了录音笔和手机,放在桌上:“这是我所有的录音设备,都在这儿了。”说完还打开包让他看,王滨伸头看了看,虽然桌下的光线昏暗到什么也看不见。

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说:“我知道你,你叫沈梦月,在XX日报工作。”

“你知道我啊?”沈梦月有点惊讶。

王滨点了点头,说:“你是一个有勇气、有正义感的好记者。”

沈梦月被夸赞得有点儿不好意思,连忙谦虚地摆手。王滨继续说:“我看过你关于毒疫苗报导的文章,把那些黑心商家都挖出来……还获得过‘十佳杰出青年的称号’……”他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看着沈梦月,而是看着桌面,好像这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以至于可以帮助他坚定自己那一点儿并不牢靠的信心。

沈梦月听着他的恭维,注意力慢慢从飘渺的称号转移到了现实的悲剧。她的确是做过儿童毒疫苗的报导,曾经轰动一时,也引起了政府的关注与重视。但是慢慢的、慢慢的,这件事就淡出了媒体的视线、淡出了人们的话语间与脑海中,变得不了了之——果然所有的新闻都会成为历史,而她也在一个并不明媚的早晨,被通知从日报调职到了晚报。

谁说人总对悲剧印象深刻,似乎每个人都在乐此不疲地健忘着,选择性的失明着,可能因为与己无关,或者自己也根本无法改变吧。

沈梦月叹了口气,发现王滨不知何时正盯着自己,眼神中有些恼怒与怨愤。

“其实我不在日报工作了,调到了晚报,也不知道能不能像你说的引起上级重视。”沈梦月颇有些幽怨地说。王滨有些微微惊讶,低头沉默了三秒钟,确定了沈梦月是他能可信任的最后一根稻草,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说:“从两周前开始,我工作的医院就开始陆续收到肺炎症状的患者,有的是一家子来看病,这已经是人际传播一个证据了。”

“但是新闻不是说没有人传人的证据……”沈梦月明白没有必要说下去,他来找她就是希望他的声音能被更多人听见。

“这几天,有些医生和护士也出现了相似症状。”王滨说,“我认识的医生做了化验,是疑似Sars的病毒。据我所知,他们发现病例后立刻上报了国家,但是到现在政府都没有作为,而且还在电视上否认人际传播。” 他有些哽咽,抬起右拳捂住了嘴,眼睛渐渐湿润了。

沈梦月下意识地用围巾捂住了口鼻,停住了书写的笔尖,她难以判断真假:仅凭一人说辞,就能颠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间断的对党和政府光辉负责形象的认识 ,无异于以卵击石。王滨似乎察觉了她的怀疑,从他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残留着温度的纸,纸上却是冰冷残酷的现实:“ 你看。” ——公安局发的训诫书。

沈梦月本能地拿出手机,打开相机才后知后觉地问:“可以拍照吗?”王滨收起了训诫书,沈梦月也没有拍成照。

“医生不说真话会死人的。”王滨说,“但我不是蒋医生,我还有家庭和孩子。”

“我知道,蒋医生当年向媒体揭发北京市政府隐瞒Sars疫情,后来才引起了中央重视和防控。”沈梦月重新握起来笔:“您说吧,我今晚就写稿。”

王滨简短地叙述了自己知道的情况,沈梦月追问了些有关证据的内容,然后对王滨微信截图拍了几张照片,每张微信截图上的名字都被涂抹掉了,可见他是有备而来。

“留个微信吧,方便以后联系。”沈梦月让王滨扫码加上好友,王滨收回手机的时候露出了背面的照片,透明的手机壳里是一个孩子稚嫩的笑脸:“这是您的儿子?”王滨没有回答,匆忙收起了手机:“谢谢你,希望你的报导能引起中央政府的重视,拯救这个国家。”

沈梦月重任在肩地点了点头,王滨便结束了这场只有十分钟的谈话,匆匆离去消失在寒冬的黑夜里。

“说完了?”沈奶奶走了过来,沈梦月方才回过神儿来,连忙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围住沈奶奶的口鼻,又将自己也围好:“回家了。”

沈奶奶一路问到家也没有结果,沈梦月只说要替爆料人保密。最后沈奶奶颇有些哽咽地说:“梦月,你可不要做危险的事情啊。”

“正常工作,有什么危险的呢?”沈梦月说,“而且奶奶你一直告诉我做人要真诚、善良,会有福报的,对吧?”

沈奶奶很不放心,回到家又促膝长谈了一番,才放她去工作。

终于在午夜之前完稿,沈梦月在系统里备注“加急待审”的标签,并给赵主任邮箱发送一份后,才心满意足地洗漱。(待续)@

珞珈山下(3)生死篇2

沈梦月昨晚赶稿睡得太晚,第二天到报社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她没有去办公室,而是先去了印刷部门。新一期的报纸并没有她昨晚提交的报导,沈梦月有些失落,但并没有放弃希望:“或许时间来不及,明天才会发稿吧。”暗自揣测着往办公室走来。

“孙姐,今年过年又去哪儿度假啊?” 钱倩端着咖啡跟孙妍聊天。

孙妍往椅背上一靠,挂着宝石钻戒的双手缓缓搭上扶手,俨然宫斗剧里得宠的新贵娘娘:“欧洲都玩儿过了,北美又太冷,准备去暖和点儿的地方,巴厘岛吧。”

“哇噢,孙姐好幸福哦!到时候可别忘了发朋友圈。”钱倩眼里闪烁着羡慕的光芒。

“诶呀,也没有别的好地方去了,瞎玩儿呗。”孙妍刻意表现出毫不在意的自嘲,却更加剧了钱倩艳羡与妒嫉,后者仿佛瞬间变成了矮人一等的陪衬人。

“你呢?乖乖女还是要回家的吧?”孙妍礼尚往来地问了一句。

“嗯。”钱倩点了点头:“还没买票呢。”思绪闪现出一瞬间的游离,其实她也不确定自己今年会在哪里、跟谁在一起过年。

“赶紧买吧,春运马上开始了。”孙妍珠光宝气的右手搭上了鼠标,结束了这场无聊的对话。套不成近乎儿的钱倩也百无聊赖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却没想到正碰上了刚来的沈梦月,吓了一跳。

“沈梦月,你怎么没动静啊?吓了我一跳。”钱倩抱怨着。

“啊?对不起哦。”沈梦月下意识地道着歉,思绪还在孙妍那句“春运马上开始了”上流连忘返。是啊,这“九省通衢”的武汉,春运期间的人次少说也得以千万计数,而这千万之中的每个人都是那个危险病毒的理想宿主,悄无声息地传染、扩散——无法想像的灾难令人不寒而栗,沈梦月脱口而出:“主任今天来了吗?我找她有急事。”

钱倩皱了皱眉头,然后说:“主任昨天肚子疼进医院了,所以今天最好别烦她。我有个采访,先走了。”

“诶,钱钱……”沈梦月哪里拦得住钱倩的风一般的步速,只得对着电脑叹了口气。风一般的步速也让钱倩险些撞上孙妍手里滚烫的咖啡,只见对方少有的没发脾气,还眼前一亮地说:“项链不错。”抿了口咖啡,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回座位了。

“谢谢。”钱倩摸了摸自己颈上的项链,心里升腾起一丝得意,披上大衣等电梯。

沈梦月打开电脑,竟然看到了一封赵主任发来的邮件,即刻喜不自胜地打开,里面没有关于昨夜报导的任何回复,却是催促她继续整理历年新年报导的剪报,还说今晚就要看。三个连续的惊叹号仿佛赵主任狂风暴雨般的耳提面命。

如果沈梦月拥有全知视角的话,就会晓得这三个惊叹号实在是赵主任看到她报导时的真实表情——震惊、震惊,还是震惊。不过不是震惊于事实与真相,而是震惊于沈梦月的胆大包天。随之而来的还有心悸和腹痛,显然她这肚里的孩子也被“震惊”到了,以至于连夜指挥着赵主任向医院奔去。

钱倩戴着口罩、拎着果篮在医院的人群里穿梭,终于走到赵主任病房门口的时候停住了脚步,努力作了三个深呼吸才敢推门进去:“主任您还好吗……”

“过来坐。” 钱倩放下果篮,搬了个凳子坐下。赵主任瞥了她一眼,见她戴着口罩,铁青着脸色说:“还有口罩吗?”

“有、有。”钱倩连忙拿出一个口罩给了赵主任。赵主任刚戴上口罩,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责难:“不是让你看着沈梦月么!怎么搞出这么个事情来!还爆料?知道未经国家批准擅自发布疫情信息是违法的么!这是包藏祸心、扰乱社会治安……”

有那么一瞬间,钱倩突然觉得自己今天戴着口罩真是灵光乍现的明智之举,不然的话这一通“暴风骤雨”恐怕得把自己喷成了落汤鸡。不过还好有小的救场,或许那孩子也忍受不了母亲的聒噪,或许那孩子也继承了母亲的暴躁,总而言之,不知一记花拳还是绣腿,赵主任就像瘪了气的皮球,一言不发了。

“呦,主任您没事儿吧,护士、护士……”钱倩连忙按着护士铃,赵主任仿佛战场上即将赴死的烈士一般一字一句地咀嚼着“遗言”:“我告诉你,沈梦月再搞出什么幺蛾子的话,你、你今年的奖金都没了。”说完就往枕头上直挺挺一躺,在扑上来的护士手中,好像真的“壮烈”了似的。

“啊?”钱倩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无奈人已经“壮烈”,遂抱着一腔无处说理的委屈游荡出了医院。

风水轮流转。

赵主任被医院“请”出去的时候,也是满怀着一腔无处说理的委屈,不过医院还是大发善心地给了她个理由:“没床位。”

“你这都快生了,就别生气了。”赵先生打着方向盘,一边安慰着涕泪横流的赵主任。不过很明显不起什么作用,赵先生就以叹息当句号画了。没想到这声叹息仿佛一点火星儿落在了石油泄漏的海平面上,瞬间激起了赵主任这通熊熊大火:“你叹什么气!你个没有用的,连个准生证都搞不出来,还得我去求个下属……”于是乎,接下来赵先生就开始了止不住的长吁短叹。

“好像有人给你打电话。”赵先生停在红绿灯的时候突然说。

“啊?”赵主任一愣,她并未听到什么声响。

“看看吧,错过要紧事就不好了。”赵先生冰冷无波澜的语气下掩盖的也是怒火中烧,仿佛如果赵主任不看手机他就能脚踩油门闯红灯一样。

“噢。”赵主任打开手机,果不其然她的电话都要被马钢打爆了。于是乎她也收起了方才的歇斯底里,警犬一般一条一条搜寻着微信里的重要内容。语音虽然传递起来方便,但也正因如此,掺杂了更多无意义的内容,可偏偏还得逐条听完才能知晓没有重要讯息,倒不如文字来得直观利索。

赵主任刷完微信留言的时候已经快到家了,赵先生则一边感谢着微信软件一边在心里吹起了口哨,停在家门口的时候还不慌不忙地喝了口水。

“送我去报社。”赵主任突然说。赵先生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这口水咽下去:“你们领导……”

“马上要开两会了,别废话了!”赵主任不耐烦地说。

赵先生重新系上了安全带,启动了汽车。一路上赵主任都很“安详平静”,不知道是因为心中充满焦虑,还是因为已没有力气发火。赵先生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儿地打破这难得的沉默与安宁,所以在报社大楼前卸下赵主任这颗“车载炸弹”之后,便火速离开了。

炸弹不爆炸的时候是个隐患,爆炸的时候就是个实在的祸患,不过沈梦月倒不是那个最先被辐射到的人。马钢最先被赵主任叫进了小隔间,夹杂着雨点的狂风刮了整整二十分钟才停。马钢离开的时候,还瞥了一眼赵主任桌上被撕成两半的报导,上面写着沈梦月的名字。

依次而来的是孙妍和钱倩,直到最后也没有轮到沈梦月。而后者正在焦虑不安中蹉跎着一分一秒,因为还有十个小时就1月10号了,还有十个小时春运就开始了,还有十个小时危险的病毒就会随着旅客扩散向全国各地了。

“主任。”沈梦月将历年活动的剪报放在赵主任桌上的时候,也看到了那份被撕成两半的报导,那是她为了提醒赵主任而特意打印出来并且放在她桌子上的:“主任,这是新年活动剪报。”

“放下就行了,你出去吧。”赵主任头也不抬地盯着电脑,满脑子都在想:“沈梦月啊沈梦月,不出一个月你就走人了,可别再搞什么幺蛾子了。”

“主任,我的那篇报导……”沈梦月的话被赵主任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不符合规定,上面毙掉了。”

“可是主任,这个是很危险的病毒,我们……”

赵主任终于不耐烦地抬起了头:“你是医生吗?”双眸直射出的寒光似乎要把沈梦月穿个透心凉。

可怕的静默冰封了周遭一切空气,仿佛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否定答案才是能解开赵主任身中僵硬魔法的咒语,沈梦月不想白痴一般的回答,于是解释道:“主任,这是医生提供的证据……”

赵主任嗤之以鼻:“沈梦月,你没有回答问题。你是医生吗?”

“不是。”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沈梦月觉得自己好像白痴一般。然而这正是赵主任想要的效果与真正的目的。问题不重要,答案不重要,证据与事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你自我否定,让你看起来像个白痴一样。 所有他们不想听到的答案都会被扣上“你没有回答问题”的帽子,而他们唯一想听到的答案则会给你贴上“自我否定”与“白痴”的标签。

“你是专家吗?你是法官吗?你是XX吗?” 这个问题的不断循环再将自我否定无限放大。经过这一轮的狂轰滥炸,沈梦月仿佛觉得自己就是个没有常识、没有理智、没有基本是非道德判断能力的白痴。

她不知道自己怎样回到座位上的,赵主任的盛气凌人和犀利言辞让她哑口无言,甚至无从辩驳。她没有一切具有公信力的头衔与专家身份的背书,她有的只是一个非主流的医生的指证,有的只是一个防患于未然的常识判断,有的只是一个记者的职业道德与职业习惯——对真相的不断探求——然而现实并没有给她更多追寻的时间,或者说现实已经给予了她足够的证据。

沈梦月重新核对了所有事实与证据,确实符合一般的新闻报导原则,而且就事件的重要性而言,任何富有常识的媒体都会赋予它最高优先级的发表权限。于是她又打印了一份报导,将证据的照片也一一打印,并作了重点标记。她做完这一切的时候,正好赶上即将离开的赵主任,这恰逢其时的巧合又给她心中凭添了许多信心,或许冥冥之中也有什么原因在助力无辜的百姓得知真相、提早防范吧。

“主任。”沈梦月又递上报导:“主任,这真是非常重要的事件,关系到人的生命安全。 这里是证据,我还做了重点标记……而且,明天春运就开始了,咱们这里又是九省通衢,会加速病毒传播……”

赵主任一言不发地听着,表情随着心绪不断变化着:从最开始的匪夷所思——她无法理解这个一向唯唯诺诺、说话轻声细语的沈梦月这次为什么这么较真,或者说这么憨痴——明明已经被打回来的报导,还一根筋地咬死不放,甚至公然跟领导较劲——渐渐变成了愤怒、不耐烦与彻底的鄙夷乃至憎恨。

“病毒?”赵主任冷笑一声:“哪里来的病毒?是你沈梦月造出来的吗?”

“啊?”沈梦月这次没有被吓倒,手中的证据给了她信心:“主任您看,这有微信截图……”

“胡说八道!”赵主任及时打断了沈梦月即将出口的真相,气急败坏地说:“告诉你沈梦月,未经国家允许擅自发布疫情信息是违法犯罪!扰乱社会治安!”

“可是。”沈梦月眼泛晶莹地说:“可是,咱们报社不就是要报导事实的吗!上次消防队救猫的事都报导了,还有毒疫苗的事也引起了上级重视……”

赵主任突然明白了这小记者到底哪里来的自信敢跟自己这个主编叫板,原来是仗着“十佳青年”这么个名头,还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愚蠢,即刻翻脸说道:“你的报导不符合党和国家的报导规定,已经被上头枪毙了,你最好认清现实!”

“可是主任,党和国家里也有腐败分子,他们无视人民生命,难道不该被揭发么?”沈梦月也有些焦急了。事实证明,焦急的情绪也会传染,赵主任这个火药桶终于爆发了:“关你什么事!你是纪委吗!告诉你沈梦月,党让你当你是个记者,不让你当你什么都不是!”说完一把抢过沈梦月手里的报导与证据,“咔咔”两声撕成四段,然后朝她脸上狠狠摔去:“无论你写多少都不会给你登!”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的阴霾都笼罩在沈梦月头上,无形中的狂风暴雨将她团团围住:赵主任的皮鞋声越来越远,不同的嘈杂声响却愈发清晰:

“梦月啊,马上开两会了,别给咱党和国家添晦气啊。”孙妍柔软的口吻中似乎藏着丝丝利刃,还有马钢上来“补刀”:“小姑娘做人别那么轴,非要搞个真假干啥,难得糊涂嘛。”

她稀里糊涂地回到座位上,这次钱倩没有说话,也没有递上安慰沈梦月受伤心灵的咖啡。占据钱倩脑海的只有一个已经被她接受并且根深蒂固的认识:沈梦月把赵主任这把火焰激得越高,她的年底奖金就越虚无缥缈。钱倩冷漠地收拾了自己的桌子,然后匆匆下班,一句话都没有说。

春运开始了,一如往年,一如平常。

看着来来往往穿行在飞机场、火车站、汽车站里的旅客,挣得了名利的人兴高采烈,急着回家过年,只怕锦衣夜行;没挣得名利的人怀揣着“有钱没钱,回家过年”的自我安慰,也怕淡漠了一寸乡土。沈梦月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只有零星几个戴口罩的人,忽然惊觉了一个“现实”:“看来党的权力真大,能号令病毒,党说没有就真的没有。”(待续)@

珞珈山下(4)生死篇3

赵主任本来想让沈梦月停职的,但唯恐她停职期间又搞出什么事,倒不如派个人监视她,这个重任自然落到了钱倩头上。于是乎,沈梦月和钱倩就被安排了加班加点的整理灰如寸厚的资料室,而马钢和孙妍则毫不意外地担任起了报导两会的“艰巨任务”。

马钢本来争取两会报导是为了稳固自己在报社的地位,避免被新人挤走,而真当他参与其中的时候,才发现了新的生财门道,原来新闻报导不只是党的传声筒,还是一桩一本万利的生意。当他深夜一个人坐在车里清点着数沓钞票的时候,方才觉得数天前那拍在赵主任桌上的两万块钱不过是九牛一毛。

孙妍也从最开始的尴尬与回避,慢慢变得开始享受这一切特权,有那么几个瞬间让她觉得自己仿佛被“侧室扶正”一般地站在阳光底下,大方地接受着“正室”享受不到的来自草民的仰视,并用几个眼高于顶的俯视赏赐下虚伪的在意与关注。

两会的这七天,对于身心俱疲的沈梦月来说,眨眼之间就悄悄溜走了。发给王滨的微信还停留在七天前的日期,没有回复,没有音讯,王滨整个人仿佛已经人间蒸发了。而沈梦月自始至终也没有时间去王滨所在的医院确认,打给医院的唯一电话也被钱倩打断了。钱倩一天二十四小时无缝衔接般的“陪伴”让沈梦月透不过气来,言语之间有意无意透露出的“相信政府”的洗脑话术也在一点一点瓦解着她对王滨的相信。

沈梦月看着只收拾了一半的资料库,钱倩还在忙碌着,她现在也不戴口罩了,似乎这个病毒的谣言终于被对“党和政府”的坚定笃信给冲击得粉碎、碾成了尘土,变成了人们视而不见的灰飞烟灭。资料架上抖落的尘土让沈梦月打了个喷嚏,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傻,为什么要相信王滨,仅凭几张连名字也没有的微信截图就敢写什么关于致死病毒的报导。

看着马钢发布在微信朋友圈里关于百步亭万家宴的照片,沈梦月觉得自己真的像赵主任帮她描绘的形象一样——一个没有常识、没有理性、没有基本是非道德判断的白痴。

“钱倩,我想回家休息了。”沈梦月说。

钱倩立刻警觉起来:“去我家吧,我刚学了道好菜。”

沈梦月摇了摇头:“好几天没回家,奶奶都担心了。”

“也是。反正我也好久没见奶奶了,我和你一起回去吧。”钱倩围上了围巾:“你不会嫌弃我吧,你可在我家住了好几天哪!”

沈梦月无奈地笑了笑,挽着她的胳膊向外走去:“王滨就是个骗子。”听了沈梦月这句感慨,钱倩忽然觉得自己头顶的天空终于放晴了,连忙附和道:“这样扰乱社会的人民公敌,只是训诫太便宜了,就应该把他抓起来判刑。”

沈梦月的自我怀疑并没有持续多久,就随着失手滑落的玻璃杯一同跌碎成渣了。电视新闻里的主持人神情严肃地讲着:“关于新型肺炎,专家发现有人传人迹象……”

这一刻的沈梦月幻灭了,她好像同时被天堂与地狱抛弃,成了悬浮在空气中的一粒尘埃,不知该相信什么,不知该上还是该下,不知该飘向何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王滨不是骗子,那么,骗人的是谁?是警察吗?是国家吗?是那个天天叫人民坚定支持的“党”吗?

她想要更多证据,所以继续发微信给王滨,尽管无人回复;去医院问询,尽管人满为患。一直做着明知没有结果的努力,就像此刻漫无目的流浪在十字街头的猫猫狗狗。沈梦月的视线从地面转移到了人群中,街上戴口罩的人明显多了起来。等红绿灯的时候,一段对话飘进了耳中:

“让你不戴口罩,现在害怕了吧,还戴不戴口罩啦?”一个中年女人埋怨道。

一个老太太表情木讷地点了点头:“听你说的吓人的,国家说有限人传人,有限……”

“戴上,戴上。”中年女人给老太太围上围巾,相互挽臂走过马路。

“无论你写多少都不会给你登!”沈梦月的脑海里依旧回荡着赵主任这句话,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样。——我们没有权利报导有关病毒的任何信息,如同人们没有权利知道有关病毒的任何真相——沈梦月盯着面前的牌匾看了许久,才认清上面的字:“XX区信访局。”法律规定人民有上访的权利,政府开设了人民上访的部门,但是在这个国家,法律规定与政府部门都是都市传说。对了,党的老祖宗马克思早就赤裸裸地告诉你:“国家是统治人民的暴力机器。”尽管历史上无一正常国家认同这种说法,但是这一说法却在此间国度变成了赤裸裸的现实。

“喂,姑娘,你是干啥的?”一个访民说。

“我?我是记者。”沈梦月下意识地回答,心中泛起一丝酸涩的嘲讽,而这一丝嘲讽又在随后的回答中变得汹涌澎湃。

“我这有个冤屈,你能给报导一下不?”那个访民说。

“呵。”沈梦月苦笑了一声,在那个访民误认作嘲笑而回击之前抢先说道:“我也有个冤屈,你听不听?”

“啥?”那个访民显然一愣,沈梦月坐到他旁边,说:“我听到个医生朋友说,现在这个新型肺炎病毒像当年的Sars一样,是致命性的病毒。”

“真的假的?电视上说不危险,让咱们别恐慌吗?”那个访民说。

“我不是医生,也是从医生那里听来的。”沈梦月说。

访民说:“医生?那他咋不上电视去说?”

沈梦月叹了口气,说:“他被公安抓去训诫,不可能上电视了,除非认罪。而电视台只会公布罪名,不会公布所谓的犯罪事实。你信不信?”那个访民发了一会儿呆,突然站起来整理行李。

“你去哪儿?”沈梦月不解。

“回家。”那个访民把行李往肩上一扛,转身对沈梦月说:“谢谢你。”然后向旁边另一个访民说:“大瘟疫喽,快走吧。”

另一个访民无奈地摆摆手:“没有家了……”不知为何,沈梦月听到那句话时,眼泪突然止不住地流下来,她把身上的钱都翻了出来,给了那个访民。那个访民摆摆手说:“我又不是乞丐,我不要钱,你要是有机会,帮我们说句真话就行。”

沈梦月僵在寒风里,脸颊晕染出一层羞惭的薄红。

这是一个什么时代,这是一个什么国度。凡是跟“真”沾边的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奢侈品,真货、真品、真话、真相、真心,买不起、分不清、付不出代价。

“据可靠人士爆料,此次新型肺炎是类似Sars的致命性病毒,请大家及时做好防范。相关爆料医生曾遭公安训诫……” 沈梦月的指尖在发送的按钮上停留了片刻,不过还是移开了,她删掉了后一句话,改成:“相关知情人士已经被消失。”随后才点击发送。做完这件事后,她忽然觉得如释重负。她没能履行记者的职责,但终于实践了一项属于个体人的权利。

回家的路上,她再次给王滨发微信,感谢他说出真相,并希望他一切平安。

这浅眠难安的一夜,无数梦魇萦绕心头,如寒冷冬季纠缠于空气中的雾霾一样难以散去、无法剥离。梦中,她看到铁窗后的王滨医生,看到无数带着白色口罩的人正在呼救,看到盘旋头顶遮天蔽日的瘟疫血霾。“如果媒体已经失声,但至少可以让人说话吧。”暗无天日的黑夜里那一丝明光,那一声“谢谢”,是对每个传递真相、传递救赎之人的期望与热盼。

沈梦月还想着再做最后一次努力,至少人长着一张嘴,就应该有说话的权利吧。然而,当她穿戴完毕匆匆离开家门之后,才发现冷冷清清的街道之上,空无一人。

手机的震动提示有新的信息,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新的噩耗——武汉,封城!

曾经熙熙攘攘的繁华如长江之水一去不返,只剩下这座孤立江边、人气难觅的“鬼城”。目不可见的危险病毒附着在建筑上、衣服上、门把手上、空气之间,附着在每个人类赖以生存的不能不触碰、不能不呼吸的物质载体上。像隐形而又致命的武器一般,悄然之间攻城略地,将一座偌大城市团团围住,无孔不入,无缝不钻;让疏于防备的城中之人无处可藏,无路可逃。

可怖的静默占据了整个城市,巨大的恐惧不可抑制地于人心之间蔓延。整座城市都停摆了,时间定格在一帧名为静止的诡异画面。

沈梦月徒步走了很久,这怪异的静默才被一声凄厉的救护车鸣笛打破。按理说空旷的街道没有任何人与车辆能可与之竞道,这凄厉又怪异的鸣笛倒似乎在向谁宣誓着什么所有权。街道转弯处,救护车呼啸而过,沈梦月本能地裹紧了大衣。几步不远处,站着一个看起来比她还要小上几岁的女孩,六神无主地站在空旷的街道上,脸上写满了猝不及防与不可置信,口中不自觉地呢喃出了心中的默想:“我、我没有爸爸了。”

与文字打交道数年,沈梦月第一次深切体会到言语也有了重创心扉的杀伤力,大概是因为言语能可唤起我们心中的某种共鸣,抑或感同身受。而这种感同身受在沈梦月听来仿佛真正具有了切肤之痛,她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因此不由自主想要予以拥抱。

“你有病啊!”女孩猛地推开她,方才六神无主的空洞眼神被莫名的憎恶取代,待她回神过后,悲伤的泪水瞬间席卷了整个人,她不知道该去憎恶谁,不知该去做什么,她唯一知道的现实就是:“她没有爸爸了。”女孩的抹着眼泪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无光的楼道里。

这一刻,沈梦月才意识到,瘟疫的杀伤力不仅仅在于致命的病毒,还有人与人之间关怀的切断与隔离。

晚上的时候,她将今天拍到的新闻发在她的微信朋友圈里,并在上面看到了许多有关医院的图片与陈述:没有床位人满为患,医疗物资匮乏,大排长队无法检测……她一张一张照片地翻看,直到目光锁定在一张熟悉的脸孔上——马钢。

封城之后马钢才晓得事情闹大了,而他自从万家宴采访过后就开始不停地咳嗽、发烧,因此在妻子孩子的催促下抱着两万块钱来到医院做检查。医院停车场早挤满了私家车,还有全副武装身穿隔离服的武警巡逻,马钢一边骂着晦气,一边把车停在稍远一些的街道上,然后抱着装满人民币的皮包奔向挂号室。饶是自己平时能说会道掌握着话语权,在这人满为患而且不知多少高官家属都排不上号的医院里,跟个小透明的韭菜草民没啥两样。

暴露在交叉感染的高危人群里数个小时,马钢又饿又累直冒虚汗,而且觉得连呼吸都变得越来越困难。好不容易排到了挂号室,才被通知今天不接诊,让明天再来。许多人无奈地离开了,唯独马钢趴在挂号台的小窗口:“护士、护士,我、我真不行了,你帮帮忙、帮帮忙,最后一个,最后一个。”

护士睁着红通通的眼睛,无奈地摇着头:“太多人,真的太多人了,你赶紧回去吧,别排了。”

“护士,我都排了四个小时了……”马钢呼吸越来越困难,说话也是断断续续。

护士为难地摆了摆手,透着哭腔说:“那个人都死那里好几个小时了,都没人收。太多人,真的太多人了……”疲倦与无力占据了全部表情与肢体语言。

“……护士、护士……”马钢说着话就打开皮包,拿出一叠人民币:“你帮帮忙,我不能回去啊,我回去明天就不知道能不能再来……你救救我……救……” 护士很想捂住自己的耳朵,闭上自己的眼睛,不再听也不再看,站在直面死亡的疫情前线,他们的身与心经受着每一分、每一秒的折磨:病人的呼救,疫病的恐惧,物资的匮乏,紧绷的神经与已经全面瓦解崩溃的防疫前线……

护士没有捂住耳朵,却也没有再听到马钢的求救声,她双手支撑着桌子站起来,才看到倒在白色透着消毒水汽味地板上的马钢,微屈着的双腿,红艳如血的人民币撒得满地都是,他的双手还停留在打开的皮包上——人却已经没有了任何的生命迹象。

周遭的拥挤的人群空开了一个圆圈,没有人敢上前一步。上前一步把他扶到过道上,或者上前一步捡散落在地上的钱,人们只是在不停地小声议论著,兔死狐悲的凝视着——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当然,沈梦月没有也不可能上前一步,她只能拿着手机对着照片默默地流着眼泪。她也曾去过医院意图采访,不过被全副武装的警察拒之门外。她不断刷新著页面,却再也看不进去其它内容,现在她脑子里唯一的祈愿就是希望永远不要发生在自己身上,如果自己也……奶奶又该怎么办呢?

第二天她没有出门,也叮嘱奶奶不要出门,而且两人待在不同的房间里,尽量少接触。王滨医生始终没有回复,沈梦月其实也一直在寻找他。不在于能挖掘多少真相,而在于真诚地说一声感谢。

第三天的时候她终于憋不住了,想要走出门去透透气。不是因为她天生是个宅不住的人,而是昨晚当她把自己知道的真相发出去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一系列账号都被屏蔽了。

一遍又一遍的“发送失败”让沈梦月压抑、崩溃、流泪,她想说句话却找不到现实的听众,她想在网上留个言却遭到封杀屏蔽,总而言之,“想说实话的人被捂住了嘴,想听实话的人被捂住了耳朵,人类已失去了语言沟通的能力。”

这天是除夕夜,街上依旧空荡荡的。像往年除夕夜的下午一样清冷无人,只不过往年是因为在家团圆,今年是因为在家隔离。

为了多透透气,沈梦月绕了个大圈,并从一条并不太熟悉的小路向家的方向走来。每走一段路程就能看到一些店铺前放着一个黑布或者蓝布盖起来的东西。一开始她并没有在意,还以为是垃圾,但是看见了数个尺寸都类似的裹布之后,她产生了一种令人恐怖的联想,一种她并不敢直视也不敢承认的联想。于是,她裹紧了大衣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奔去。

她有意地回避着余光而直视前方,不想目光再触碰到能引发可怕联想的事物上面。头顶上不时飞过的乌鸦群令人心烦意乱,因为它们通常在死亡的地方出现。沈梦月目光凝视着前方地面,一路小跑着,只想快些到家,却没想到见到了那个她一直在寻找、一直想感谢的人。

透明的手机壳下是一个孩子稚嫩的笑脸,与这冰冷的黑色马路格格不入。她记得很清楚,这个孩子的父亲是王滨医生,这个手机的主人是个敢于讲真话的英雄。然而,手机的主人现在在哪里呢?沈梦月没有来得及捡起手机,它就被一支大笤帚扫走了。沈梦月的视线顺着手机,模糊在了数以万计的手机沼泽中,这数以万计的手机的主人,现在又在哪里呢?还活着么?

沈梦月本能地拿出手机拍照,那是她记者的习惯,可是拿起手机的她没有拍照又放下了,拍了照片又能怎样呢?像当初王滨冒着生命危险呈现给她的证据,最后哪个读者、哪个人又看见了呢?就算有铁证、有照片,又去哪里说话呢?

“沈梦月,终于找着你了。你在微信上发布不实信息,涉嫌寻衅滋事罪,跟我们走一趟。”

“你胆子不小啊,殡仪馆也敢来。快起来,跟我们回派出所。”

不知何时,两个警察出现在她身后,抑或早已监视跟踪她许久,现在终于收网了。

沈梦月蹲坐在地上,只感到深深的绝望。(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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