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槍決的「拐子」

突然想起「拐子」這個人，是因為在網上搜索一些相聲小品之類的東西自娛自樂。看到了趙本山很多年前在中國央視春節聯歡晚會上的小品「賣拐」。一個「拐」字，使我的腦海中瞬間蹦出了一個身影，定眼一看，是「拐子」。

他是我的鄰居，本姓趙，和我差不多年紀，被叫了「拐子」幾十年之後，人們反而忘記了他的本名。在湖南益陽方言中，拐子是「人販子」的意思。這使我在小時候覺得很奇怪：為什麽要叫他「拐子」呢？他看起來只是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啊。

從左鄰右舍的閒聊議論中，我才得知，原來他被大家叫成「拐子」，緣於他的父親。據說他的父親長得非常帥氣，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期，從工廠下班之後，喜歡組織一群男女青年跳「摟腰貼面舞」。到了1983年「嚴打」運動一來，他的父親和舞友們首當其衝，被政府定性成為一個性質極其惡劣的流氓團夥。其中，幾個被抓的女青年的父母，在專案組面前哭訴他們的孩子是被姓趙的拐騙上當，情有可原，希望黨和政府寬大處理之類。於是，他的父親是一個「拐子」的消息不脛而走，最後定了一個流氓團夥首犯罪，從半夜在家中被抓走到押赴刑場執行槍決，從重從快只用了一個月的時間。

父親被槍決後，他的母親也消失不見，據說是和其他男人跑了。「拐子」依靠奶奶撫養，等到他剛剛十三歲進入初中讀了半年，奶奶逝世。他的叔叔將他趕出家門，從此，他頂著「拐子」的名頭，混起了「江湖」。

受當時流行的港片中混江湖的兄弟有情有義劇情的影響，當時的我們，對於「拐子」，是崇拜多於蔑視的。但是很快，我們發現，周潤發、劉德華式的「有你有我有情有生有死有義」的黑道江湖，只存在於港台影視劇之中。「拐子」坑蒙拐騙偷盜搶，無所不包。終於，在2008年的冬天，因為盜竊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4年。

2009年春節過後，「拐子」在看守所將我列入他的聯繫人之中，請我通知他的叔叔，他馬上要送往常德某勞改農場服刑，請叔叔帶一些日用品前來見他一面。而他叔叔毫無意外拒絕了，也正是那一次的轉告，我才知道他的叔叔為什麽對他有如此之大的恨意。

拐子的父親在1983年嚴打被槍決之時，叔叔正在部隊服役，而且已經是超期服役五年，準備𨍭「志願役士官」。正是「風華正茂」之時，突然成了死刑犯的親屬，第一時間從戰鬥班調到了部隊的農場，養了幾個月的豬，到年底強制退伍。所以，他的叔叔覺得人生被拐子的父親給毀了，才會對拐子充滿了「老死不相往來」的恨意。

從2008年到現在，算一算，正好是14年了，拐子應該被放出來了吧？前幾天，在和一個從前的鄰居通話聊天互致新年問候之時，我隨口問了拐子的現況。

「拐子啊，2021年放出來後，回了一趟益陽，給他的奶奶掃了一次墓，請我們這些發小喝了一頓酒，就去了廣東。聽說在東莞還是深圳持刀搶劫傷了人，給判了死刑，2022年上半年，廣東那邊有電話通知他的叔叔去見最後一面和收屍，他的叔叔依然是不管不顧。隨後，拐子就吃了槍子，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哎，無法魂歸故里了。」

一句「無法魂歸故里」，使我的腦袋「嗡」的一聲，眼前一黑，仿佛穿越回到了1992年。當時我就讀於一所培養初級醫務人員的中等衛生學校，每個星期要去充滿了福爾馬林防腐藥水氣味的解剖室，聽老師講解人體解剖學的知識。解剖室的隔壁是人體標本貯藏室，二個盛滿了防腐藥水的大水泥池子，一個裡面泡著已經加工好的人體標本，一個泡著死亡不久的整具的待加工的遺體。我曾親眼看到過泡在池子中的待加工的屍體，後背是一個小小的子彈射入的傷口，穿出前胸之後，卻成了一個拳頭大的血肉伴著骨頭的大大的血洞。教解剖的老師粗略估算過：「醫療教學和實驗用的人體標本，95%來源是被槍決的無人收屍的死囚，5%是其他各種原因死亡的查不出身份的流浪者。」

抱著為這個時代小人物留下筆記的念頭，使我提起筆，寫下這些連故事都算不上的拐子的「故事」。也許，「拐子」和他的父親在這個人世間走過一遭的痕跡，只存在於中國官方的法律文書之中了。不可否認，「拐子」是有罪的，同時我們更加不能否認，造成「拐子」犯罪的這個社會和社會中的每一個人，都是有罪的。在中國，不允許我們去正視、去議論這種「同罪」的存在，不鼓勵我們研究各自的「解藥」，否則便是「尋釁滋事」、「妄議中央」。所幸，我現在已經身處自由的台灣，我可以淡然一笑，無視中國的「妄議」寫出以上的文字。如果文字是可以「流傳而致不朽」的，那麼，在幾十年或者幾百年之後那個沒有共產黨、沒有槍決的中國，當人們讀到這些文字，知道這個世界曾經有過「拐子」這麼一個吃槍子的人，「拐子」應該也可以為之「不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