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慕右」竟是人類殊途同歸的天性
閱前聲明:爲避免因某些人誤解標題而引發一些與本文內容毫不相干的事端,在此,本說書人先把下文要講的東西解釋清楚。本文所談論的所謂「左右」,不是指政治意識形態的「左派」跟「右派」,而是物理層面的方位。對此內容不感興趣者,懇請自覺繞道!
「上下」與「前後」這兩組方位字,幾乎所有人種潛意識都有同一共識:「上尊下卑」、「前優後劣」。至於「左右」這對方位字,雖然現代幾乎已被所謂的「中性化」,大多數人潛意識對於這兩個字幾乎完全視作「中性字」了。但其實,大多數文明的古有傳統在生理、心理、語言、宗教、禮儀等各方各面普遍都有一個不約而同的小共識:嫌左愛右。
下面,且聽本說書人娓娓道來。
首先,可以確定的是,無論哪個時代、哪類人種,右撇子(dextrality),即以右手爲做事之主力手的人,始終是佔據絕對多數的,通常在一個社會中的佔比穩定在總人口的70%至95%左右。根據考古研究,這一現象至少可以追溯到數十萬年前的舊石器時代。通過分析史前人類的工具使用情況、手骨化石痕跡(勞作、捕食獵物等活動通常會給手部造成創痕),考古學家推斷,右撇子主導種族的現象在人類進化史上由來已久。
石器時代的工具大多也是爲右手量手定製的,打鬥時,右手持武器(主動)攻擊,左手持防器(被動)護身。這種因生存需求而普遍在生理上形成的傾向,便是「慕右」在歷史上最原始、最樸素的發源。
從經驗認世論的角度來看,人類對世界的理解往往由自身的身體經驗建立而來。由於絕大多數人習慣使用右手進行「進食」、「指揮」、「戰鬥」、「寫字」等具主動性與重要性的舉動,右手利己的程度實際比左手高,便漸漸形成一種集體潛意識。當這種潛意識被社會文化體系所吸納並形成系統性傳承時,「慕右」便隨之普世起來。
語言是文明的基石,各大語言都極好且空前默契地展現了「重右輕左」的思想。
《說文解字 • 口部》:「右,助也。从口从又,于救切。」
徐鍇曰:「言不足以左,復手助之。」
臣鉉等曰:「今俗別作『佑』。」
「又」這個字本是右手的象形,因此,「又」的本義就是「右手」(《說文解字 • 又部》:「又,手也。」段玉裁注:「此即今之『右』字。」),「右」下方的「口」則表示以口助力手。順帶一提,漢字(不包含殘體字)中許多含「又」的字通常表示其跟「手」有關(比如:取、受、叉)。同時,「右」也是「佑」的本字。
再來看看「左」。
《說文解字 • 左部》:「左,手相左助也,从𠂇从工。凡左之屬皆从左,則箇切。」
臣鉉等曰:「今俗別作『佐』。」
段玉裁注:「『左』者,今之『佐』字。以手相助,故从𠂇、工。」
《說文解字注》:「以手助手是曰『左』,以口助手是曰『右』。从𠂇、工,『工』者,左助之意,則箇切。」
除此之外,還可以發現,這兩字各自的分化字:「佐」、「佑」,前者重在「輔」,後者重在「護」,「佑」的作用及情感級別高於「佐」。
漢語中很多稱呼大量含「右」且均爲褒義,比如:
「右姓」、「右族」、「豪右」指名門望族。
《新唐書 • 卷一九九 • 儒學傳中 • 柳沖傳》:「故江左定氏族,凡郡上姓第一,則爲右姓。」
白居易 • 《唐故通議大夫和州刺史吳郡張公神道碑銘序》:「或以人物著,或以閥閱稱,迄今爲江南右族。」
《後漢書 • 卷二 • 顯宗孝明帝紀》:「今五土之宜,反其正色,濱渠下田,賦與貧人,無令豪右得固其利,庶繼世宗瓠子之作。」
「右職」指高官、要職。
《漢書 • 卷八九 • 循吏傳 • 文翁傳》:「數歲,蜀生皆成就還歸,文翁以爲右職,用次察舉,官有至郡守刺史者。」
而含「左」的大多爲貶義,比如:
「左計」指不當、誤人的計策、主意。
《古今韻會舉要》卷一五:「策畫不適事宜曰左計。」
「左道」指不正當、偏門的途徑或方式。
《禮記 • 王制》:「執左道以亂政,殺。」
《周易參同契分章注 • 明辯邪正章》:「做修行人,須明大道之正。倘非陰陽配合,坎離施化,外則俱爲旁門左道。」
「左語」指異族難懂的語言。
王維 • 《送李判官赴東江》:「封章通左語,冠冕化文身。」
「左降」、「左轉」、「左遷」指貶職。
白居易 • 《舟中雨夜》:「船中有病客,左降向江州。」
白居易 • 《與元九書》:「言未終而足下左轉,不數月而僕又繼行。」
《三國志 • 卷二二 • 魏書 • 盧毓傳》:「雖聽毓所表,心猶恨之,遂左遷毓,使將徙民爲睢陽典農校尉。」
《琵琶行 • 序》:「元和十年,予左遷九江郡司馬。」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在現代比較少用,但古代盡人皆知的詞。比如:
「無出其右」,指沒什麼能比得過。
《漢書 • 卷一 • 高帝紀下》:「賢趙臣田叔、孟舒等十人,召見與語,漢廷臣無能出其右者。」
另外,也有一些不是特別明顯,但勉強也有點這方面的寓意。比如:
「左顧右盼」,形容猶豫遲疑、優柔寡斷的樣子。
「左顧」跟「右盼」相比,「盼」比「顧」稍微帶了點「心懷希望」的情感色彩。
此外,傳統的漢字書寫一直秉持著「由上至下」、「從右往左」的模式。至於原因,很大程度是拜書寫器具所賜。遠古時,甲骨文的排列方式尚未完全定型,既有右行,也有左行,甚至還存在下行後轉左或轉右的現象,書寫習慣很不穩定。研究發現,甲骨文的行款方向與兆紋的走向有關,刻像通常順著兆紋的方向展開,而兆紋的方向又取決於占卜時鑽鑿的位置。
到了商周金文,因鑄刻於青銅器之上,排列方式需配合器物的形制與紋飾。銘文從右端開始,向左端延伸開始逐漸成爲主流。至於爲何形成這種習慣,據推測,可能與便利性有關。右手執刀刻字,由右向左推進,既便於觀察已刻之字,又可避免衣袖蹭染未乾的墨跡或遮擋視線。這種基於實用性的考量,在簡牘書寫時代得到進一步強化。
戰國至魏晉時期,簡牘是主要的書寫材料。每枚簡牘狹長,通常衹書寫一行文字。書寫完畢後,需將簡牘按順序編聯成冊。當冊子捲起收藏時,最右側的一枚簡位於卷首,最左側者居於卷心。閱讀時從右端展開,故右開左終。這種結構決定了書寫必須從右開始,方能與閱讀時的展開方向一致。由此,因簡牘的自身屬性,「由上至下」、「從右往左」這一書寫秩序成爲此後幾千年來的書寫標準。西洋那些以字母爲文的語言,書寫模式也不是一開始就從左往右。古希臘時,曾有過「牛耕轉行寫法」(boustrophedon),即第一行從右往左,第二行從左往右,依次循環,像牛耕地一樣。這種書寫方式見於早期希臘銘文,後來慢慢消失,統一從左往右排佈。至於原因,據推測有二。其一,同樣也是拜書寫器具所賜。他們早期一般用蠟版、紙草書寫,右手執筆由左向右推進這種模式,便於查看已寫的字,避免手部遮擋;其二,也是最主要的,字母形狀。以字母爲文的語言,一個字由多個字母合成,字母多爲左向不對稱(如B、D、P、Q),左行書寫便於筆畫連貫。並且從右往左拼寫字詞,例如:「yrtnuoc」(country),看著特別奇怪,不僅難認難讀,還引發感官與生理不適。
漢文直到近現代纔逐漸由「從右往左」轉變成「從左往右」。不過,臺灣如今仍然有一些公文、教材、書刊的排版堅持延續著傳統規範。
洋文雖文字形態與漢文不同,但在「慕右」這方面仍然如出一轍。
在西洋的各大語言中,「右」通常與「正確」、「權利」等具正向含義的抽象概念相關聯,是印歐語系的一個顯著特徵。「right」(英文)、「droit」(法文)、「recht」(德文),或多或少均兼有「右邊」、「正確」、「法律」或「權利」等意義。追溯各大洋文的祖語羅馬文,可以發現,這其實是自古以來的共同傳承。
羅文的「dexter」指「右邊」,其比較級「dexterior」引申爲「更老練」、「更有利」;名詞形式的「dextra」指「右手」,引喻爲「保證」、「信賴」等。英文中的「dexterity」(靈巧)就源於此字,其形容字「dexterous」義爲「身手靈敏的;手靈藝巧的」。與之相對,羅文中的「sinister」指「左邊」,另暗含「不祥」、「錯誤」等多重含義,英文直接不加任何改動吸納此字。順帶一提,羅馬的占卜師以飛鳥的方位占卜,若鳥從左方飛來,被視爲不祥之兆。希文的「δεξιός」指「右邊」,同時也帶有「幸運」、「聰明」等義。在《荷馬史詩》中,出自右方的現象常被視爲神明顯靈。希文中,表「左」的有兩個字:ἀριστερός、λαιός。前者本義雖爲中性,但其引申義有「較差的」之義。而後者則有「笨拙的」、「死板的」之義。
印歐語系在這方面均「血濃於水」,對此,德國語言學家雅各布 • 格林(Jacob Grimm)曾指出,印歐語系中,表「右」的字詞與「正確」、「權利」等義同源共字,反映了古印歐人將空間方位與情感價值相關聯的思維模式與認知的同質性。
因爲羅馬文是大多數後世西洋語言的祖宗,因此,羅馬老祖宗對字詞的賦義,父語言的精華自然而然被各大子語言遺傳。
羅文「dexter」,源自古印歐字根「*deks-」,同源字還包括梵文的「dákṣiṇa」、希文的「δεξιός」、古德文的「zëso」等。「dexter」的比較級「dexterior」是法文「droit」、義文「diritto」、西班牙文「derecho」的源頭。羅馬語族的各語言中,表「右」的字詞之所以也同時承載「正確」、「法律」等看著特別懸殊的意涵,其實這是由於將羅文的「directus」(直的、正確的)與「dexter」混淆而將錯就錯的結果。
日耳曼語族的發展路徑略有不同。英文「right」源自古英文的「riht」,同源字還包括古撒克遜文的「recht」、古德文的「reht」、哥特文的「raíhts」。這些字均源自古日耳曼文「*rehtaz」,而「*rehtaz」又源自古印歐字根「*reg-」,義爲「直線運動」、「引導」、「建立秩序」。羅馬文的「regere」(統治)、「rex」(國王)與英文「rule」(統治;控制)、「regular」(規矩;慣例)均源於此字根。
由此可見,日耳曼語族中,「右」與「正確」、「權利」等義的聯義,其字源與路徑跟羅馬語族不同。不是從「右」衍生出「正確」、「權利」等義,恰恰相反,它們是由後者那些含義反向衍生出方位義「右」這個前者。兩語族殊途同歸,共同深化了「右」與各大正面意義的綁定。
再另外補充一些,英文「right」與漢文「右」一樣,衍生出的各種表達大多數均爲褒義。例如,「right hand」(右手),通常說某人是某人的「right hand」,其實就是在誇前者是後者的「小幫手;得力幹將」;「to put something right」,某人對你說這句話通常不是真的在讓你把某物放到右邊去,而是提醒你「糾正錯誤;撥亂反正」。而英文的「left」跟漢文的「左」在貶義層面也有異曲同工之妙,它源自古英文「lyft」,攜帶有「軟弱」、「愚蠢」等義。現代英文中,「left」雖然貶義色彩不明顯,但某些負面意義仍保留在一些固定用法和分化字中。例如,一個法律術語「morganatic marriage」(貴寒聯姻),指那種男女雙方家境地位懸殊而通的婚,在德文中被稱爲「Ehe zur linken Hand」,字面意思是「左手姻緣」。這源於一個觀念,新郎在婚禮上如果伸左手去挽新娘,而非右手,象徵雙方地位不平等。此外,還有「left-handed compliment」,義爲「言不由衷的恭維;虛情假意的甜言蜜語」,帶有諷刺意味。法文中表「左」的「gauche」,這個字特別滑稽,因爲它在法文中的首要意義就是「笨拙的」、「死板的」,其次纔是「左邊;左派」。所以說,在非政治環境下,如果一個法國人說你「gauche」,對方可能不是在說你是左派,大多數情況是在說你社交能力差、言談舉止無趣。
一些諺語和俗語也能窺探一些相關跡象,比如:
英文諺語:「My right eye weeps for love, my left eye for spite.」(我右眼爲愛而哭,左眼因怨而泣。)
德文俗語:「Mit dem linken Fuß zuerst aufgestanden sein.」(離床就先伸左腳吧。)通常指一個人今天心情不好或有起床氣。
宗教作爲人類的精神港灣,將「慕右」給進一步神聖化了。
在埃及的壁畫和浮雕中,法老往往被刻畫成以左腳向前邁進,右手持權杖或向上天做禱告,接受天賜的祝福時也常以右手承接。在《亡靈書》的審判場景中,死者心臟的重量與真理女神瑪亞特的羽毛共放於天平兩端,而引領死者、主持審判的往往是右側的神祇。太陽神拉每日駕船穿越天空,其右手象徵東方與生命。
而美索不達米亞一帶,《漢謨拉比法典》石碑的上方,刻有太陽神沙馬什端坐於寶座之上,將權杖和頭環(即王冠)授予站在他面前的漢謨拉比。在其他刻畫「君權神授」場景的畫像中,君主通常站於神的右側,或神以右手遞授權杖,以彰顯權力的正統與神聖。
古印度人也對「右」有特殊情感,比如:
《吠陀經》:「dakṣiṇāṃ diśam anuvartante devāḥ … vāmaṃ diśam anuvartante rakṣāṃsi.」(眾神居右⋯⋯諸魔立左。)
在印度教的禮拜儀式普闍(Puja)中,信徒必須用右手獻供品、點燈火、摸神像。環繞聖地或神廟時,必須順時針(即右肩朝向聖物)行走,這被視爲是尊敬與虔誠的表現。並且在婚禮中,新郎會牽起新娘的右手,繞行聖火七圈。逆時針(左轉)則被用於某些喪葬儀式中。
此外,拜火教認爲,宇宙中存在善神阿胡拉 • 馬茲達與惡神安格拉 • 曼紐的世讎鬥爭。在《阿維斯塔》中,善界位於右側(光明之處),惡界位於左側(黑暗之處)。信徒在祈禱時,必須面向「神方」(南方或東方),並以右手觸摸聖火或聖帶,以表達對善神的叩見。
《聖經》中的「愛右」痕跡也不少,比如:
《舊約》之《詩篇》第十六篇第八節(英譯本):
I have set the LORD always before me: because he is at my right hand, I shall not be moved.
我永立耶和華於身前,因他位我右,我就不亂動。
《詩篇》第一百一十篇第一節(英譯本):
The LORD said unto my Lord, Sit thou at my right hand, until I make thine enemies thy footstool.
耶和華道我主:坐我右,待我令敵跪於你。
《創世記》第四十八章記載,雅各爲約瑟的兩個兒子瑪拿西和以法蓮祝福時,刻意「剪搭過手來」,將右手按在較小的以法蓮頭上,左手按在長子瑪拿西頭上。此舉雖違反常理,但某種程度上更加說明右手所代表的祝福更大。約瑟見狀想要糾正,雅各卻不願,說道:「I know it, my son, I know it.」(兒啊,我懂,安了。)
《傳道書》第十章第二節(英譯本):
A wise man’s heart is at his right hand; but a fool’s heart at his left.
慧人之心居右,愚人之心靠左。
《新約》之《馬可福音》第十六章第十九節(英譯本):
So then after the Lord had spoken unto them, he was received up into heaven, and sat on the right hand of God.
主與彼等完話,後帶與上天,坐於神右。
《馬太福音》第二十五章第三十一至三十四節(英譯本):
When the Son of Man shall come in his glory … He shall separate them one from another, as a shepherd divideth his sheep from the goats: And he shall set the sheep on his right hand, but the goats on the left. Then shall the King say unto them on his right hand, Come, ye blessed of my Father, inherit the kingdom prepared for you from the foundation of the world.
人子自他榮光中⋯⋯欲將他們分而別,宛如牧人辨羊般。綿羊位右,山羊居左。於是聖上向右道:「爾等承我大父之賜,安享開天所闢之國。
這有一個特殊寓意,在《聖經》中,綿羊(sheep)和山羊(goat)各自所影射的形象不同,前者通常比喻那種和藹可親的好人,後者通常比喻那種心懷鬼胎的壞人。而這據說是因爲野山羊常混入綿羊群裏,誘騙溫順可愛的綿羊。
伊斯蘭教也有類似現象,比如:
《可蘭經》(羅馬化轉寫本):
Fa aṣḥābu l-maymanati mā aṣḥābu l-maymanati. Wa aṣḥābu l-mash’amati mā aṣḥābu l-mash’amati.
福子,福子何其幸哉;衰子,其又何其哀哉!
此處「aṣḥābu l-maymanah」(福子)的字面意思是「右邊的人」,「aṣḥābu l-mash’amah」(衰子)的字面意思是「左邊的人」,反映的是末日審判時,右方萬物得而救之,左方者則下火獄的觀念。
伊斯蘭教中關於左、右手的分工也有相應的舉止要求。右手通常用於吃飯、問候、施捨、穿衣諸事,而左手通常用於如廁後的清潔、擤鼻涕等不雅之事;握手時,應伸右手,遞交物品時,亦應優先使用右手。
在教會的早期發展過程中,右手在很多方面都有舉足輕重的象徵。洗禮儀式中,受洗者從水中上來後,主教會用右手按手在他頭上,象徵領受聖意。堅振禮(Confirmation)中,主教用右手蘸聖油在受者額上劃十字,並對其說:「我奉聖父、聖子、聖靈之名,以右手印於你。」
聖餐禮中,信徒用右手領受聖體,左手托右手表示恭敬。主教祝福會眾時,會舉起右手劃十字,象徵基督的祝福降臨會眾身上。葬禮中,棺木入土時,神父會用右手撒土,並說:「你本塵土,終歸於塵土。」
奧古斯丁在《論三位一體》中,以右手比喻聖子的地位:「聖子坐父右,不意單純位,而意同父共榮之權威。」
中古經院哲學家托馬斯 • 阿奎那在《神學大全》中專門論述過「父右」的意義。他指出,「父右」有三層含義:一指榮耀的地位,二指永恆的安樂,三指審判的特權。
宗革時期,加爾文在《基督教要義》中延續了這一釋義,強調基督坐在父右「非指身體居位,意在權威榮光」。路德宗、改革宗的信條,均保留這一說法。
宗教將「左」與「右」各賦情感,而社會則將這些情感落實爲具體的禮儀規範,用以區分高低貴賤,鞏固公序良俗。
不過,要說明的是,並不是任何情況下都是「左=壞」、「右=好」。有時候也有些許例外。比如那句耳熟能詳的民間俗話:「左眼跳財,右眼跳災」。古代宮廷的禮儀制度對「左右」的運用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因場合而異。但總體而言,「右」在權力與尊嚴層面的尊貴地位仍然是主流。
《老子》第三十一章:「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
可以看出,「凶吉」與「左右」的掛鉤因事而異。戰事是凶事,故上將軍位次居右,以示哀悼與謹慎。
在戰國至漢初的車戰與日常中,乘車以左爲尊(御者居中,尊者居左)。但在朝堂之上,大臣的座次序列均以「右」爲上。到了明清,皇帝一般面南而坐,其左側(即東方)通常被視爲「上位」,但這更多遵循的是「嚮明而治」、「左東右西」的宇宙方位觀。在賜爵封賞時,仍以居皇帝之右爲榮。
《左傳 • 桓公八年》:「季梁曰:『楚人上左,君必左,無與王遇。且攻其右,右無良焉,必敗。偏敗,眾乃攜矣。』」
孔穎達疏云:「中國之禮皆尚右,而楚人上左,故推測楚俗與華夏不同。」
可見在春秋時期,中原諸國普遍就已經開始以右爲尊。
《史記 • 廉頗藺相如列傳》記載了藺相如完璧歸趙後,「拜爲上卿,位在廉頗之右」。此處「位在廉頗之右」即指地位高於廉頗,更加表明了「右尊」深入人心。
秦漢時期,「右尊」更加深化。漢承秦制,設左右丞相、左右將軍、左右都侯等職,其中名「右」者多爲正職,名「左」者多爲副貳或級別低於名「右」者。《漢書 • 百官公卿表》中記載,武帝時置左右曹,諸曹皆以右爲上,漢官貶謫,往往稱爲「左遷」,如《漢書 • 周昌傳》:「吾極知其左遷」,顏師古注:「是時尊右而卑左,故謂貶秩位爲『左遷』。」《後漢書 • 陳忠傳》亦有「數年左轉」之語,李賢注:「左轉,降秩也。」
「右尊」同樣體現在階級成份的劃分上。
《後漢書 • 郭伋傳》載:「伋知盧芳夙賊,難卒以力制,常嚴烽候,明購賞,以結寇心。右姓大俠,渠帥鼎沸。」
李賢注:「右姓,猶高姓也。」
與之相對,貧賤人則稱「閭左」。
《史記 • 陳涉世家》:「二世元年七月,發閭左適戍漁陽。」
司馬貞索隱:「閭左,謂居閭里之左也⋯⋯凡居以富強爲右,貧弱爲左。」
魏晉南北朝時,九品中正制下的門閥社會延續前諸朝的階級劃分,再往後的唐宋也基本一樣。
《新唐書 • 柳沖傳》載柳芳論氏族云:
魏氏立九品,置中正,尊世胄,卑寒士,權歸右姓已。其州大中正、主簿,郡中正、功曹,皆取著姓士族爲之,以定門胄,品藻人物⋯⋯晉宋因之,始尚姓已。然其別貴賤,分士庶,不可易也。
無獨有偶,西洋與東洋自古也「愛右」。
在古希臘的宴會上,身份不凡的貴客通常被安排在宴主的右側。在公共集會或劇場中,貴賓席也往往位於最佳視角的右側區域。古希臘占卜中,常觀察鳥類飛行,占卜師面北而立,東爲右,西爲左。鳥從右側飛來爲吉兆,左側則爲凶兆。《荷馬史詩》的《伊利亞特》中寫道,特洛伊戰的關鍵時刻,宙斯放出老鷹從右側飛過,成爲希臘人大獲全勝的預兆。
古希臘哲學中,右手與社會秩序也有所關聯。柏拉圖在《理想國》中論述,人的靈魂分爲理性、激情、慾望三部份;理性居主導地位,正如右手優於左手。亞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學》中進一步發揮,將「左右」與形式質料、主動被動等範疇對應。「右」代表主動、形式、完善;「左」代表被動、質料、欠缺。
這些哲學理論爲「右」的優越性提供了宇宙論的撐腰,新柏拉圖主義、基督教神學繼承並發揚了這一思路,將右手與神性、正義、秩序接二連三相關聯。
古羅馬的占卜官(augur)觀察天象時,會將天空分爲四個區域,而「右前區」被視爲「祥運集地」。此外,羅馬人還有特殊的「雞卜」——根據被認爲「神聖」的雞啄食穀物的行爲判斷凶吉。如果雞從右側開始啄食,象徵得到了諸神讚許。
古羅馬的政治中,右手也象徵權力與權威。羅馬元老院開會時,最尊貴的席位爲「右席」(sedes dextrae),由資深元老佔據。執政官就職時,需用右手觸摸祭壇發誓;將軍凱旋時,常右手持桂冠向民眾致意。
古羅馬法律中的「右手權」(dextrarum iunctio)是一個重要概念,原指婚禮中新郎、新娘右手相握的儀式,象徵姻緣的正式結立。後引申出「契約的締結」、「權利的轉讓」等具法律意義的概念。這種將右手與法律相聯繫的舉措,對後世的法制也影響深遠。
在古羅馬的凱旋儀式上,將軍站在四馬戰車上,其右手邊通常是他的兒子或副官。在宴會廳的三椅位(Triclinium)上,中椅的右側是最尊貴的「執政官席」(locus consularis)。在政治與法律場合,被保護人(client)要在清晨向他的保護人(patron)致以「右手禮」(dextrarum iunctio),以示忠誠與尊敬。另外,信徒在祈禱時,需舉起右手向神致意;發誓時,舉右手向神呼籲見證。而這些舉止經過演化,在現代的昇旗儀式和軍禮中被「現代化」地保存了下來,在嚴肅場合敬禮、宣誓仍然唯右手是主。
羅馬人尤爲重視右手的象徵意涵,著名學者普林尼(Pliny the Elder)在《自然史》中記載,羅馬平民認爲右手代表「客氣」與「友善」,握手用右手,表示內心對對方沒有圖謀不軌之意。握手以右手爲主同樣也流傳到了現在。
羅馬神話中,信義女神菲得斯(Fides)的形象爲兩隻右手相握,象徵誠信與契約。這種右手相握的圖案,常見於羅馬錢幣,成爲羅馬帝國的政治符號之一。
歐洲中古的冊士儀式(Accolade)中,最重要的環節就是,冊封者(常爲君主或高等騎士)會用右側的劍面輕輕拍撫受冊者的右肩,或用手掌擊撫其右頸,此舉象徵對其勇氣與忠誠的認可,並賦予其新的地位。
騎士比武時,右手持長矛,左手持盾牌。右手主攻,左手主防,右手的靈活與力量決定勝負。騎士文學中,常以「右臂」比喻最得力的戰友,「右手」則象徵忠誠與勇氣。戰敗投降時,騎士需交出右手手套,象徵認輸。
中古歐洲的封建法系中,右手與權利的聯繫得到制度化的體現。日耳曼習慣法中,右手被視作契約成立的象徵,買賣土地時,賣方會將右手置於《聖經》上發誓,然後將右手手套交予買方,象徵土地權的轉讓。這種定約模式,在後來的英國普通法中仍有保留,土地轉讓雖改爲了書面契約的形式,但「轉權」(livery of seisin)有時也被俗稱爲「右手付」(transmit by right-hand)。
封建法庭上,證人作證需舉起右手宣誓:「我以上帝之名發誓,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假言。」作僞證是褻瀆神明的大逆不道之舉,因爲發誓的右手觸及聖物,作假則意味著欺騙上天。法官審判時,右手持法槌,象徵以神的名義施行公義。現代法制也一直延續著這一自古以來的傳統。
中古歐洲的日常生活中,右手的優越性體現在方方面面。餐桌禮儀中,右手持刀,左手持叉,右手負責切割食物;與人見面時,伸出右手握手,表示友好與信任;貴族通婚時,新娘的父親會將自己閨女的右手交給新郎,象徵對此婚的認可與祝福。
民俗信仰中,右手具有避邪的功能。人們相信,遇到不祥之事時,高舉右手可以嚇退邪祟;經過墓地時,用右手劃十字可以防止肉體被惡鬼奪舍;入睡前,用右手觸摸額頭、胸口、左右肩並劃十字祈禱,可避免做噩夢。之所以不怎麼用左手,據說是因爲傳說中魔鬼用左手施洗,巫婆用左手施展黑魔法。
中古歐洲的藝術中,「愛右」得到視覺化的呈現。聖像畫中,基督常以右手祝福——舉起右手,中指與無名指彎向掌心,拇指、食指、小指伸直,象徵三位一體。聖母像中,聖母右手抱聖嬰,左手持百合花,右手代表神性,左手代表人性。
除此之外,在正式的宴會、舞會或巡遊中,最尊貴的人員(如君后、太子或外國使節)會被安排在主公的右側就坐或行走。這種慣例至今仍在許多國家的國宴上保留。
在印度的傳統社交中,用右手握手、遞物是基本禮儀。將物品(特別是食物或金錢)用左手遞給他人是種冒犯的不敬之舉,通常表示遞者對被遞者有心理方面的不滿。
在穆斯林國家的社交場合,一個人使用哪隻手吃飯、握手、遞名片,是判斷其教養與禮貌的重要指標。在阿拉伯國家的會議中,東道主通常會將最重要的貴客安排在自己的右側。
日本和韓國在座次傳統上也有規定,在和室(榻榻米房間)中,最重要的位置是「上座」(kamiza),通常位於壁龕(tokonoma)的前方,而第二大要位則是其右側。在交換名片時,常須雙手遞上,單用右手遞交這個要看對方對此的包容程度如何,而單用左手遞交是失禮之舉。
天文在某種程度上對推動「慕右」也出了一份力,給「慕右」蒙上了一層科學的色彩。
古人對天的觀察,爲「右高左低」提供了宇宙論的依據。生活在北半球的古代文明(東亞中原、美索不達米亞、埃及、希臘)通過觀察太陽的運行軌跡,發現太陽每天從東方昇起,北半球視角是經過南天,然後從西方落下。如果一個人面向南方(即面向太陽的方向),那麼太陽昇起的東方就在他的左側,而太陽落下的西方就在他的右側。這與「左東右西」的方位觀大致對應。不過,更重要的是對太陽運行方向的觀察。如果從北天極上方俯視地球,地球是逆時針自轉,因此,太陽的視運動是從東向西。對於這是否是順時針移動,這需要釐清一個關鍵點:對於身處北半球、面向南方觀察的人來說,太陽是從左向右運行的,也就是從左手側(東)昇起,經過頭頂(南),落到右手側(西)。這種由左至右的運行軌跡,被視爲一種規律的、正向的、生命循環的象徵。因此,順著太陽運行的方向,即順時針方向(當以聖地或自身爲中心時,右肩朝向中心繞行),被視作是合乎天道的。
此外,古人以北辰(北極星)爲天的中心,認爲它是永靜的,眾星都繞它而轉。在北半球,這個旋轉方向是逆時針的。但對於面向北極星(即面朝北方)的觀察者而言,這個旋轉方向大概從他的右側(東方)昇起,向左側(西方)落下。這涉及到觀察視角的轉換,不是本文的重點,此處不多涉及。
無論如何,古代文明普遍將天空的運轉規律視作神明制定的天秩地序,將其奉爲圭臬,人類效仿也情有可原(比如鐘錶的轉動設計成「由上去右,後去下,再去左,返歸去上」),右方(順時針方向)便因此與「秩序」、「法則」、「規矩」等聯繫在一起。
現代的認知神經科學研究,從側面印證了「左右」在人類認知層面潛在的不對稱性。除了語言功能側化於左腦(控制右側身體)之外,研究還發現,人在進行空間判斷時,會不自覺地存在「僞忽視」(Pseudo-Neglect),即健康個體在平分一條直線時,往往會將中點稍稍偏向左側,也就是說注意力可能容易受左側之物干擾。
其次,關於「具身認知」(Embodied Cognition)的研究表明,身體的體驗會深刻影響抽象思維。研究發現,當人使用主力手(通常是右手)做事時,通常會伴隨一種「得心應手」的感覺。這種身體動作與抽象概念之間的無意識聯結,也從側面證明了數千年來各大文明所共有的「慕右」天性,並非憑空而來,而是根植於人類最基礎的生理構造與身體經驗,並在社會互動中被不斷加固強化。
好了,敲了這麼久的鍵盤,本說書人累了,暫時就總結這麼多吧。
再次提醒某些衹看標題、不看正文的:本文所談論的所謂「左右」,不是指政治意識形態的「左派」跟「右派」,而是物理層面的方位。對此內容不感興趣者,懇請自覺繞道!
8 个评论
一开始我还想抬杠,但仔细想想确实是这么回事。有理有据,点赞了。
这个跟现代政治左右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跟现代政治左右没有任何关系
辛苦楼主了,我稍稍做个补充。
“以右为荣”的氛围在明清时期的官场貌似就开始减弱。明朝六部的左右侍郎,好像就已经开始以左为贵。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及左右副都御史,好像也是以左为贵。清朝时,六部九卿,如左都御史掌院事,好像也是左官为上。当时,右都御史就只是个外省总督兼衔。
“以右为荣”的氛围在明清时期的官场貌似就开始减弱。明朝六部的左右侍郎,好像就已经开始以左为贵。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及左右副都御史,好像也是以左为贵。清朝时,六部九卿,如左都御史掌院事,好像也是左官为上。当时,右都御史就只是个外省总督兼衔。
隋唐时中国官场是尊左的。举例,唐朝左仆射从二品,而右仆射是正三品(唐开元年间)。
隋唐朝尊左是有理论基础的。因为天子是面南背北,所以其左手方是东方,日出之处;右手方是西方,日落之处。所以尊初始、生机的左。
隋唐朝尊左是有理论基础的。因为天子是面南背北,所以其左手方是东方,日出之处;右手方是西方,日落之处。所以尊初始、生机的左。
自然界也是只有左旋分子能組成生命 ,在生命體中的胺基酸全為左旋型的
當然這裡的左旋也可以當右旋 . 是人為定義的(掌性)
但生命只能靠其中一種掌性 , 無法左右兼顧
當然這裡的左旋也可以當右旋 . 是人為定義的(掌性)
但生命只能靠其中一種掌性 , 無法左右兼顧
能成功的人士比較趨向保守啊,否則從個人,家庭,到企業,再到國家,怎麼有效運行適於人類社會的私有制?
極右還是不能認同,極右就是老支性老支B,只不過現在國際上白左太傻逼,最後反而給共匪遞刀子,只好,往傳統保守回歸一點了,支辣的左右都是老支B,西方的右是傳統自由派,實際上真正正確的立場是不管左還是右都要反支反共就完事了,支不是一種左或者右,支是一個惡臭的代名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