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克维尔问题

托克维尔问题跟托克维尔的生平背景关系密切。他和拉法叶特一样,都是出身贵族的「人民之友」。他比谁都清楚:在身份不平等(封建时代)的几百年中,是贵族和王权的斗争保护了欧洲自由的萌芽,使欧洲没有象东方专制国家一样万马齐喑。他相信:即使参差夺态的自由和创造力伴随着不平等的残酷和压迫,平等的幸福安逸伴随着平庸和单调;在全能上帝在眼中,后者仍然优于前者。然而,如果自由的生气和平等的幸福能够两者兼得;除了极端怯懦、毫无志气的人,谁会愿意放弃这样的大好机会?何况,这种机会并不是理论上的空想。美国已经证明:在审慎而贤明的宪法体制下,自由与平等同样欣欣向荣。天性骄傲的贵族可以在生而自由平等的美国人当中自由呼吸,就象在自己的家里。如果贵族和群氓一切落入世界霸主平等的轭下,他的痛苦就比群氓大得多。由于平等的奴役同样具有极大的内在稳定性,生活将变成永无止境的流亡。
当然,「托克维尔问题」只适用于封建将亡未亡、平等将兴未兴的时代。在中国,唯一勉强接近这种形势的时代就是春秋战国时期。然而,以后的历史路径跟美国相反的方向:美国人为了自由而争取平等,两者兼得;秦政以后的中国人为了平等而消灭了贵族,接着就平等和自由一起丢掉了。受过良好教育的中国人读到托克维尔论平等的奴役,一定不会无动于衷。他的大意是:如果平等与奴役的结合长期化,心灵的水准一定持续低落。实用技术或许可以繁荣,然而追求纯粹科学的理论探索肯定无以为继。 (这时,中国读者会叫道:李约瑟问题!)全民陷于平等的愚昧,统治者只要垄断少量的知识;就可以随心所欲地统治。这样的国家就像一座黑暗、狭窄、令人窒息的小屋。 (这时,中国读者又会叫道:铁屋!)
从历史的黎明到近代世界的黎明,东西方文明迄今为止的经验为我们描绘了以下的历史路径:

日耳曼蛮夷步入文明世界,将部落组织直接变形为封建体系。 「国王、贵族与人民」是「酋长、长老和人民」天然的政治后身。
阶级森严,尊卑判然,但没有一个凌驾于各阶级之上、外在于社会(society)的强大政权,社会或者不如说诸社团(societies)依据王国的法统(constitutional authority)和各阶级的法权(legal rights)自我治理。各阶级的利益诉求是以争夺法统、保卫法权的形式进行的,二者的基础都来自历史权利(historical rights)。各阶级并非不关心利益,但它们知道,有了诸特权与诸自由(privileges and liberties),面包和其他一切都会随之而来。国会是各阶级代表及各法人团体代表举行利益博弈的场所。国会就是自由,因为自由就是各阶级博弈的产物,立宪政体就是各阶级的力量平衡。
这种自由是阶级社会的产物。阶级社会以不平等为原则,但并非一切不平等社会都能产生自由。在东方的吏治国家中,尊卑和财富(不是财产或财产权property)的不平等远远超过阶级分明的封建社会,全能国家面对散沙社会,国家和社会界限森严,但社会各阶级的分野模糊混乱,没有明显的阶级意识,尤其没有封建欧洲能自我治理的阶级组织。可以说,这个社会有尊卑贫富,却没有作为诸特权与诸自由(privileges and liberties)主体的阶级。甚至只有在欧洲语言中,这两个词才能读出原有的涵义。
在这个社会中,君主只是游民无产者中的幸运儿,不需要法统依据,可以通过赤裸暴力取得统治地位,离开赤裸暴力就会一无所有。贵族只是得宠官僚的荣誉称号,没有离开政权以后仍然可以分庭抗礼的独立阶级力量。城市只是人口较多的乡镇,没有自治组织和宪章。平民群众更换身份就象更换衣服,因为没有严密的阶级组织可以保护并约束他。斗争不在有组织和法权的各阶级之间展开,而在原子化的个人之间进行;不为权利,而为生物学层面上(幸运儿的)富贵或(不幸者的)温饱。这个社会最鲜明的特征就是组织资源极端匮乏。
这个社会早已越过自己的封建时期和绝对主义时期,进入文明的暮年。吏治国家产生的目的本来是仲裁各阶级的冲突;但它越来越强大,超过了所有阶级力量的总和。吏治国家早已折断了各阶级的骨骼,吞食了它们的血肉,把残骸化为原子化的个人;因为任何组织资源都可能是它的潜在威胁。在外部观察者的眼中,这个庞然大物没有骨骼、没有组织器官的分化,由面目雷同的阿米巴直接聚集而成。
吏治国家是最后的组织资源;一旦解体,社会就会瓦解为阿米巴状态。吏治国家是社会最大的诅咒,也是唯一的救星。吏治国家是最后一道符咒,将无政府状态禁锢在胆瓶中。吏治国家是社会丧失自我治理能力后,赖以延续残年的外部起搏器。有人幻想:有了先进、精密的起搏器,心脏就会强大;这是一个严重的错误。另一些人幻想:打倒起搏器,心脏就会强大;这是一个更加严重的错误。如果你在和平时期就离不开起搏器,尽可能维持现状就是最好的选择。
这个社会却享有一种奴役的平等,平等程度往往超过享有法权的阶级社会。在没有法统的地方,命运有最大限度的不可预测性。末路王孙青衣行酒,里巷小儿干禄公卿,皆为司空见惯,不会受到阶级或任何组织规则的限制或保护。没有规则就是最大的规则。这种平等的代价之一,就是王侯将相无种,大位人人可欲。因此,帝国必须把全民视为假想敌,提前发明了20世纪独裁者自以为应该享受专利的许多镇压技术。
「托克维尔问题」产生于托克维尔对未来的恐惧:平等化通常以追求「自由的平等」为开端;可是一旦走错了路,就会演变为「奴役的平等」。然而,对中国人而言,这一切已经是既成事实。如果中国人想知道:怎样才能摆脱「奴役的平等」、实现「自由的平等」?那么,他们无法在托克维尔这里找到答案。在托克维尔看来,欧洲人参考美国经验、预防「奴役的平等」,希望极大。他为什么要坐在岸上研究「怎样先落水再爬上来」呢?
有些中国人以为:托克维尔著作能提供避免大革命的妙计,这完全是郢书燕悦的产物。春秋时期和封建欧洲还有一些形态上的类似。秦政以后,任何时代的中国政治社会形势都不能跟欧洲封建制或绝对君主制相比。而且,即使中国革命和法国革命有共同之处;中国的历史时间表是在革命后,而非革命前。任何人都清楚:低血压和高血压都可以造成晕眩,但万万不能用同一种药。如果你对中国社会的诊断错误,你开出的药方就肯定错误。错误判断中国社会形势、推行不对症的西方理论,已经多次给中国带来灾难。托克维尔的文学政治论倒可以适用这种忽视历史背景的轻佻评论家。
在后革命时期,法国人应不应该摆脱「世界霸主平等的奴役」?如果应该,怎样才能摆脱平等的奴役?托克维尔没有提供答案,甚至没有给予多少关注。这个问题通常跟希波利忒•泰涅《当代法国的起源》联系在一起。不过,这些想要「以史为鉴」的中国人其实也不关心「泰涅问题」。 其实,他们的真实想法类似迎娶奥地利公主的拿破仑:如果既不能走正统派的老路,又不能走共和派的新路;那么,拿破仑的事实政权应该怎么办?然而,法统问题是宪制问题的一部分。托克维尔的切入点是身份平等与社会演变,没有涉及这方面的困难。实事求是地说,中国读者不应该对此过度阐释;否则很容易把自己的期望当成托克维尔的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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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2026-04-06

6 个评论

我認為「自由的平等」只有機會平等;任何試圖「結果平等」的福利制度由於部份剝奪了私有財產權,而且只有純粹的受害者與受益者(不像公共建設大家都是受益者):所以都是某種程度上「奴役的平等」?即使過程看上去自由民主(「社會民主主義」)也是多數人暴政?
WeirdoDr 灰名单 回复 麻叔謀 观察
>> 我認為「自由的平等」只有機會平等;任何試圖「結果平等」的福利制度由於部份剝奪了私有財產權,而且...

结果都是转变为寡头吏治集权国家 欧洲和俄罗斯越来越像 凯恩斯主义本身就是权力哲学 全能哲学 权力哲学 全能哲学在古典西方神学来说是所不齿的 人得了权力的好处就不可能放下权力 社会民主主义社会实验只能在纽约实行 纽约人要为自己的堕落买单 这个东西如果在联邦层面执行 每使用一次美国的国运就丧失一点 普通人到他们的后代的自由就丧失一点
麻叔謀 观察 回复 WeirdoDr 灰名单
>> 结果都是转变为寡头吏治集权国家 欧洲和俄罗斯越来越像 凯恩斯主义本身就是权力哲学 全能哲学 权...

我認為「社會民主主義」的最大問題是擴大懶人群體,這方面人家共產黨大搞基建雖有腐敗等問題對大家來說反而是壞心辦好事,未來的新政府可以繼承其設施成果,至少隔壁比川普面對的西方退步左派以「人權」名義留下一堆偷懶吃福利的無業流民好?
WeirdoDr 灰名单 回复 麻叔謀 观察
>> 我認為「社會民主主義」的最大問題是擴大懶人群體,這方面人家共產黨大搞基建雖有腐敗等問題對大家來...

桂枝已废 从部落主义重造再说
>> 我認為「自由的平等」只有機會平等;任何試圖「結果平等」的福利制度由於部份剝奪了私有財產權,而且...

真正意义上的“平等”在人类世界是没有的,这个不需要有什么质疑。因为每个人的人生起跑线(即出生环境和家室)小同大异,就单凭这一点,人类社会就永远不可能会有那种真正意义上的“人人万事平起平坐”。而人类能实现的只有“人格平等”(即法律纸面上规定的“任何人不论出生、性别、肤色、职业、信仰等因素,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但这个其实也只能在法庭判案的环境下发挥作用,其他社会场景下,这些话就是形式上的虚言了。
所谓的“机会平等”其实也只能在部分方面平等,例如,每个人都没有杀人机会的平等,只有执行死刑的行刑人有。如果真要在这方面搞“机会平等”那套,那就是每个人都有自行定他人罪,并且将其就地正法的机会。所以说,“机会平等”算半个伪命题。
人类本来就不该刻意追求什么“万事平等”,因为办不到,能做到“人格平等”就行了。其实“平等”这玩意与人性本身就是有内在矛盾的,人性是趋利避害的,这是人类永远无法拆卸的枷锁。因此,无论哪种制度,只要是追求所谓的“大平等主义”,本质都是在拆东墙、补西墙,也就是消灭一处不平等,同时创造另一处新的不平等(不管是不是主观上想造就)。所谓的“女权”就是最好的例子,“女权”在极左的造化下,女人确实翻身翻到天上去了,但同时,男人开始处处被打压(像欧美一些国家的婚姻法打着“夫妻平等”的名义,处处迁就女方。例如,如果夫妻双方离婚,男方还必须继续供给女方生活费)。
所以说,凡是追求“平等主义”的要么是不清楚世界本质的傻子,要么是以此招摇撞骗的骗子。
“平等主义”这玩意本来就挺虚伪的,只有未经世事或心态不成熟的才会整天把“平等”二字当成宝供着。
我只知道凡是打着“平等”或“解放”旗号的,大多数无非都是想“打倒主子、自己当主子”的货色。“女权”这玩意就是个例子,以打击男性话语空间来换取女性身份价值的步步高升。
追求“平等主义”,无非就是在拆东墙、补西墙。消灭一处不平等,同时制造一处新的不平等(无论是不是你主观上想造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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