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自私的人不是太多，而是太少

自私是人的本性吗？如果自私是人的本性，我只能说这个世界上真正遵循本性活着的人还不够多。

如今【自私】在被当作一种观念来审视之前，他已经变成一种道德谴责了。一听到自私这个词，人们立马想象出一个贪婪、残忍、冷漠的形象，一个从快饿死的小孩手里抢走最后一块面包的人。但是如果你抛开道德评判，只是看他直白的词典定义，自私的意思是【只关心自己的利益】。字面意义上的自私之人，是一个只按照自己的目标、判断和价值标准生活的人。

你在现实中遇到过多少这样的自私之人呢？

大多数人(包括笔者在内)都不是百分之百自己活着的。他们的生活是由从他人那里借来的碎片拼凑而成的。他们渴望被视为善良、体面、正常、慷慨、有品味、有用、讨人喜欢的人。他们选择职业是为了让父母安心，持有观点是为了取悦朋友，举止得体是为了避免招致敌意，培养品味是为了彰显归属感，确立抱负则是为了迎合大众认可的标准。他们也许称其为务实或者成熟，但这仅仅源于缺乏强大自我而产生的恐惧：害怕被评判，害怕孤独，害怕独自承担起自己灵魂的重负。

而一个极端自私的人，一个只专注于自己幸福的人，必然拥有极端强大的自我意识，拥有极端完整的自我。如果你接受了这一点，就不难发现真正的自私不是懒惰，不是贪欲，不是消费的冲动，而是一种创造的意志；它拒绝让内心的愿景被平庸之辈、焦虑之人、因循守旧之人、心怀怨怼之人的要求稀释。自私是一种可怕的狂暴的创造力，一种无法遏制的力量。

自私之人要向全世界全宇宙宣告：这就是我所见的，这就是我所想的，这就是我要化为现实的，任谁也无法阻止。

这样的人就算在历史长河中也只能说是凤毛麟角。大多数人在开始创造之前就已经选择了妥协。大多数人在做某事之前想的是某事能否被别人接受，而不是这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即便是像拉斐尔这样的天才，他的创作也不是纯粹的自我表达，也得满足他那些罗马教宗之类的赞助人。他的卓越是在种种局限之中显现出来的。

然而不妨试想还有一种更为罕见的人物：一种拒绝哪怕是内心妥协的创造者。他或许会在材料上讨价还价，却绝不拿灵魂做交易。

极少数这类人的创造，最终成为了全人类的遗产。自私的天才建造、绘画、作曲、写作、发明、探索，并不是因为人类向他提出了请求，也不是因为他征求了投票，也不是因为他承诺要为人民服务，仅仅是因为他必须遵循内心对卓越的追求。然后我们这些无法完全为自己而活的、没有完整自我的、平庸的、犹豫不决的普通人，躺在结出丰硕果实的自私之树下大快朵颐，并将其视为文明。

安兰德小说《源泉》的主角霍华德洛克可以说是自私主义在文学上的化身。纵观整部小说，洛克拒绝了一切我们在生活中再常见不过的情感勒索的逻辑。洛克并不否认他人拥有各种愿望，他只是否认这些愿望能对他个人的灵魂构成某种要求。

作为一名建筑师，洛克不想盖人们想要的房子，他只想盖他认为应该被盖的房子。有人问他如果没人花钱请他盖他想盖的那种房子怎么办，他说那是他们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后来真的没人请他盖房子，洛克就去采石场干重体力劳动，过着又脏又累的日子，被整个美国建筑界辱骂嘲讽。

在小说的高潮部分，洛克的客户为了迎合大众口味私自改动他的功能主义设计，给房子加上所谓的古典装饰元素，于是洛克半夜跑去拿炸药把房子炸了。你可能觉得洛克不可理喻，但这恰恰是因为，大多数人认为【创造】这件事是可以商量的，是一种可以剪裁、柔化和妥协来迎合大众审美的东西。而在洛克眼中，他设计的房子是他自己完整人格与思想的在物理世界的投影。容忍别人扭曲他的设计等于容忍别人扭曲他的灵魂。这是一个自私之人不容妥协的底线。

笔者不禁要再次发问：你遇到过这样的自私之人吗？一个被追求卓越的信念主宰以至于无法容忍自己毕生所从事的事业出现平庸之作的人？他宁愿贫穷也不愿虚伪，宁愿遭人憎恨也不愿被他人利用，宁愿孤独也不愿迎合别人的品味？如果你有过这种经历，那你见证的是一种远比【善意】更为罕见的东西。你见证了一个拥有独立自主意志的自我，一个强韧到可怕的灵魂。

如果说自私主义是一种创造性的力量，那么【利他主义】又是什么呢？这里笔者同样要精确界定：这里指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善意、亲情、友谊、忠诚、或出于自愿的慷慨。一个人完全可以在不背弃自身利益的情况下去关怀亲人、帮助朋友、施舍陌生人。此种行为完全可以是其自私价值观的体现，因为他所帮助的人和事业，正是他选择关心的那个世界的一部分。

而利他主义的道德准则是什么呢？利他主义的基本原则是，人没有权利为自身而存在，每个人在道德上都是别人的财产，服务别人才是人存在的唯一正当理由，自我牺牲是人类最高的道德义务、美德和价值。如果一个人拒绝牺牲，那么他实际上就是在伤害别人，侵犯了别人获得他服务的权利，那么有人，或者是国家，强制干预逼他履行这些义务，就是对道德的维护。

这种道德准则，正如在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国家无数次上演的那样，是一种毁灭性的力量。一种将自私视为邪恶的信条所谴责的不仅仅是贪婪或残忍，它谴责的是人类生存的根基。它告诉人们，人类与生俱来的维持自我完整的冲动本身就是道德上可疑的。它将生命视为一种必须通过放弃来偿还的债务，而不是一种需要去实现的价值。

正因如此，一种敌视自私的文化必然敌视卓越。卓越必须在平庸面前为自己辩护；强者必须向弱者道歉；才华必须服务于怨恨；创造者必须跪倒在消费者面前。而活着的人，仅仅因为想要活着，就必须感到内疚。

笔者亲眼见证过一个平庸在利他主义旗帜下吞噬卓越的例子。纽约市的公立学校有所谓“天才教育”项目，就是给4岁小孩开的资优班。批评者认为他招收的学生里来自富裕白人和亚洲人家庭的小孩太多，和纽约市的种族人口构成不对等，损害了其他种族小孩的利益；于是时任市长白思豪按照批评意见改革了资优班招生体制，砍掉了原本门槛极高的入学考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认为更公平的抽签。结果就是老师为了照顾那些资质平庸的学生不得不放慢教学进度、降低课程难度，最后资优班和普通班变得没有区别了。

说到社会体制，在此笔者不得不引用安兰德门生，美国哲学家利奥纳德佩科夫的名言：

The social system based on and consonant with the altruist morality—with the code of self-sacrifice—is socialism, in all or any of its variants: fascism, Nazism, communism. All of them treat man as a sacrificial animal to be immolated for the benefit of the group, the tribe, the society, the state. Soviet Russia is the ultimate result, the final product, the full, consistent embodiment of the altruist morality in practice; it represents the only way that that morality can ever be practiced.

建立在利他主义道德——即自我牺牲的准则——之上并与之相符的社会制度，就是社会主义及其所有变体：法西斯主义、纳粹主义还是共产主义。所有这些制度都将人视为可以为了群体、部落、社会和国家的利益而献祭的动物。苏联是利他主义道德的最终体现，是其最终产品，是其在实践中完整而始终如一的体现；它代表了这种道德得以实践的唯一途径。

作为一个平庸之人，如果你有幸在生命中遇见像霍华德洛克那样的自私之人，就让他自私下去吧。不要逼他顺从；不要逼他牺牲。不要逼他变得更热情、更温和、更有用、更讨人喜欢。不要为了让剩下的人感觉不那么平庸，就逼他扭曲他的灵魂。

让自私的人自私，让创造者创造。让世界多一点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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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区有网友指出这篇文章的漏洞，说习近平和普京这样的独裁者也是自私的，我没法反驳，因为我也不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我觉得不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一个自私的人会想要大国崛起吗？自私的人会听从领袖的召唤为大国崛起牺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