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加缪聊到当今的中国

今天想聊一聊作家加缪。加缪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了。从他的作品可以一窥现今无数中国人的人性,《鼠疫》一书更是当下某政权和某国人民的缩影。
“你立场太歪,你先摆正自己的立场再来说话”,“你又打倒不了中共,为什么还要蚍蜉撼树”,“你看大国崛起哭了吗,我看哭了,祖国变强了”,“我们能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就行了吗?为何要掺乎社会如何如何呢”——这些中文世界常见的句子,在加缪的笔下皆有表现。加缪,一个政治立场温和的左派,却认可反抗极权主义是人人都应做的。下文从加缪的思想,透析下这些上列中文世界的常见观点。


一般,将加缪被归类为存在主义者。尽管加缪后期极力否定他是存在主义者(一方面被认为是要和吵翻了的前好友萨特划清界限),但不可否认他的作品核心包含了存在主义的以人为本、存在先于本质、荒诞、选择等等现谈及存在主义必定出现的那些话题。存在主义,一般认为始于还是有神论的齐克果,发展并成型于比马克思还左的哲学家之一的萨特,而在加缪这里,已经与最早的齐克果和与他同时代的萨特大有不同,例如齐克果认为人类的行为是荒谬的,加缪觉得荒诞的并非人,也并非环境,而是人与世界并置下的不协才导致了荒谬;例如萨特认为反抗无用,人本应与荒诞的世界一体,而加缪却认为反抗是责任,在应有的自由选择下每个人的责任。


在我们的社会中,任何不为母亲的葬礼哭泣的人都有被判死刑的风险

年轻的加缪和其他法国知识分子不太一样,没能出生在一个显赫的家庭中,加缪父亲是军人,在加缪年幼时就战死了,母亲则大字不识一个,在贫民小学中学读完后,进入大学的加缪就开始为了赚钱写一些剧本和社评了。他逐渐认识到自己的价值导向,跟着法国左翼大潮,本就同情贫苦有左倾思想的加缪选择了加入法国共产党,值得感谢的是,法国共产党两年后便认定加缪不已阶级斗争为指导纲领将他开除了,至此他开始了批判和创作的生涯。他第一本出版的长篇小说是《局外人》,主人公默尔索杀了人,而法庭上的焦点却是他究竟有没有在母亲的葬礼上哭泣,最终默尔索被认定为没有在母亲的葬礼上哭泣而是一个恶魔,接受了死刑。默尔索便是这个荒谬背景下的主角,他也是全作中加缪所唯一称赞的一位。这部作品因塑造荒诞而难以理解,加缪是左翼人士,极富人文主义思想,无数次说起他的母亲,都是加缪对母亲母爱的反馈,深爱母亲的加缪为何推崇在母亲葬礼上没有流下一滴泪水的默尔索?默尔索母亲的葬礼在文中其实只是一种形式,加缪所批评的实则是荒谬的社会下同质化的每一个人,这与他之后抨击纳粹体制、抨击斯大林体制一样,抨击的是同质化社会下必须为党喝彩的每一个人。这样的社会下人们没有思考,必须规定般的为母亲的葬礼流泪;这样的法庭下没有公平正义,讨论默尔索的罪行时不去讨论默尔索罪在何处而是讨论他为何没有为母亲哭泣。也正如现在的国人喜欢批评你的“屁股太歪”、“立场不正”,不去看你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而是问你你为何不为母亲哭,为何为另一派人鼓掌。而默尔索便是这个社会中的“局外人”,加缪给了他选择的权力,他可以选择为母亲而哭泣,也可以不选择哭泣,他思考分析了为什么不应该在葬礼上哭泣,他有不哭泣的权力。库布里克的电影《发条橙》中有一幕,当所有人为主角接受洗脑改造变成一个不会“作恶”的人而鼓掌时,只有神父冲上前去大喊“选择”,“你们剥夺了他选择的权力”,我想唯独这位神父是一个读过加缪的存在主义者。


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加缪以《西西弗神话》为题,出版了他的随笔集。西西弗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的一个悲剧角色,他被神勒令将一块巨大的石头推上高山,而达到山峰的时候,石头随之坠落,他将不得不下山重新去推石头,如此往复,无穷无尽。对于加缪而言,“推石头”这个举动就是荒诞的,西西弗斯需要无止境地将石头推上山这一行为就是环境与人割裂而产生的荒诞的体现,但荒诞下的西西弗斯所呈现的并不是一个悲剧,西西弗斯永远有一块需要他推到山上的石头也选择了永远地去推那块石头,西西弗斯选择将石头推上山便是加缪眼中他对众神所做的反抗,而选择了反抗的西西弗斯是找到了存在的意义的一个,因此加缪说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存在主义并非是什么难解的哲学观念,存在主义思想在西方哲学史中也只起到了一个过渡作用,以至于人们研究其开创者齐克果和尼采时,并不会优先提及他们的存在主义思想。存在主义只是简单的基于人文和人本主义的一个延申,向导在荒诞中寻求本真(Authenticity),在悲剧中寻求意义而已。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只是因为西西弗斯真正在反抗中创造了他自己,他懂得反抗,也懂得如何做真正的自己。
总有一种说法,是说“你何必键盘反共呢?你再怎么在网上叫,中共也不会有一点损失,蚍蜉撼树而已”。这个说法的发出者只是妥协于悲剧的人,他们与悲剧共存,他们没有找到甚至没有去找个人的价值。加缪的反抗精神远超他曾经的好友萨特,他在《反抗者》一书中写,“反抗是意识到自己的权利,并已觉醒的人们的行动”,“何谓反抗者?一个说不的人”。我们荒诞的社会中,谁还敢说不呢?


大地上还有灾难和受害者,一定要全力拒绝,不要和灾难同流合污

在《局外人》和《西西弗神话》出版后的几年,《鼠疫》诞生了。故事讲述了阿尔及利亚一城爆发了鼠疫,在疫情初期,意识到疫情存在的政客并没有给予疾病应有的重视,反而选择瞒报误报,欺骗民众,甚至一部分人官商勾结,借疫情赚取利润。一段时间后,疫情终于大爆发,小城横尸遍野,官方这才采取行动,选择了封城,至此,绝望放弃无知的人们与麻木不仁借机牟利的官员在故事中相映成趣,只有以主角里厄为首的医生与一位坚定的记者与鼠疫抗争,在故事的最后,鼠疫结束了,一些人为他们的胜利欢呼喝彩、弹冠相庆,主人公里厄的妻子却去世了、无数的人与家人生死两隔(原文故事如此,无任何隐喻)。
加缪也可能是一个预言家,他也没想到自己的作品在近百年后以另外一种形式在世界上的某国会真实上演吧。《鼠疫》作品下,共有三种人,加害者、顺服者、反抗者。而在加缪的笔下,只有第二种人才是真正的悲剧,他同样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是第三种人,对恶的反抗是人寻找存在创造本真的方式,而不是“和灾难同流合污”。
这里要提到下加缪和萨特这对曾经挚友的“分手”。两人在面对苏共的问题上出现了分歧,萨特大骂加缪反对共产主义、是资本主义的狗,而加缪同样予以回击。对于加缪而言,这时的萨特,这位疯狂地支持苏共、支持斯大林、曾经满嘴“人文”的存在主义哲学家已经不再是他的挚友了,而是和灾难同流合污的那一个。萨特在信仰共产主义后就和加缪走远了,他无条件拥护苏共、为斯大林叫好、为卡斯特罗叫好、为毛泽东叫好、甚至在人民日报上写了一篇花式舔毛的社论,同时翻脸不认人,痛骂曾经的好友加缪,甚至煽动妻子波伏娃(尽管我很喜欢波伏娃的女权思想,但还是要说)痛斥加缪是一个“资产阶级顽固拥趸”、“陷入‘道德准则’的人”。赤化在西方最高潮的时候,只有曾经的共产党人加缪一眼辨出了斯大林政权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他在《反抗者》中写:“希特勒模式和斯大林模式的区别是:‘前者由刽子手自己颂扬刽子手,而后者更富悲剧性,竟由受害者来颂扬刽子手。’”而作为左翼的、温和改良派的加缪,竟在那时遭遇法国红色势力甚至他曾经好友萨特的口诛笔伐,但直到最后,加缪也从未向极权主义唱过任何赞歌,在他看来,这些人“身上的某种东西,说到底,向往奴役”,这些人只是“与灾难同流合污”的人,而加缪的存在主义,则是饱含了反抗二字的,“不与灾难同流合污”,加缪将其视作自由选择下人应有的责任。他是一个温和的人,人文主义左派,但他一生都在批判,从批判纳粹到批判列宁批判斯大林批判共产党,当然还有那些“向往奴役的人”,那些“与灾难同流合污”的人。


相信相较于加缪,葱友们应该更加了解奥威尔先生。
再推荐阅读两篇文章,讲述加缪与奥威尔先生的异同:
1. George Orwell and Albert Camus: a comparative study    By Takashima
2. The Meeting That Never Was    By Matthew Lamb



待更。

话说回来,我一开始是为什么喜欢加缪的呢?第一次看到他的图像是叼着烟的那张,品葱图床不太行你们自己找下然后感受一下……

我不是大叔控啊我得说好了,但是这忧郁大叔形象……第一眼一看就要死了
再看看另一边的萨特,简直是油腻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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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2020-03-24

37 个评论

我对西绪弗斯必定快乐这个结论有疑问。

不过我想的是应该有更好选择,不是什么都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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