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管锥编》论愚民政策

缘起:钱钟书著作《管锥编》,《左传正义*五四 昭公十八年》中,论及中国历史上的愚民问题。对于版上常讨论的国内舆论控制、粉红战狼肆虐的情形,我觉得有借鉴作用。

内容简介(全文附在最后):
《左传*昭公十八年》中讲到一个故事,前524年六月,鲁国使臣见到了原国国君原伯鲁,发现其不喜欢学问。鲁国闵子马对此评论,这是因为统治阶层担心有学问的人多了,会失了正道,生出惑乱;因此提倡“无学”,也即愚民政策。

春秋战国,这种早期的愚民思想很多。例如李斯言:“不师今而学古,惑乱黔首。”《老子》:“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论语》:“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郑玄注“民”即为“暝”,或曰愚昧之民。)《庄子》:“绝圣弃智,大盗乃五四止。”《商君书》:“民不贵学则愚。”等等。这些思想流行于周末,和秦始皇“焚书坑儒”之行为一脉相承。

这些让人民无知以便于治理的方法,与《孙子》所言“将军之事……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无知”有异曲同工之处。因此钱先生指出,“然则愚民者,一言以蔽之,治民如治军,亦使由而不使知也。”也就是用治理军队的思想来治理民政,以便于指挥。

在早期“不使民知”的粗暴愚民政策之后,中国开始用“文章学问”这种更加精致的方法愚民。《嵩山文集》在评论王安石著“新学”以利变法时言,王安石以《诗》、《书》的一种解读为“标准答案”,学者顺者宠逆者辱,由此结党,又蒙昧学者之视听。此论即概括了这种愚民方法,比直接焚书坑儒不知高明多少。因此顾炎武《日知录》言:“八股之害,等于焚书,而败坏人才,有甚于咸阳之郊所坑者但四百六十余人也。”廖燕《二十七松堂文集》:“明太祖以制义取士……其欲愚天下之心一也。”讽刺的是,明亡的时候,盛传有人贴红帖:“谨具大明江山一座、崇祯夫妇二名,奉申贽敬。通家生文八股顿首拜。”而清朝承袭了明朝八股取士之策。时人针砭时弊,论“其事为孔、孟明理载道之事,其术为唐宗‘英雄入彀’之术,其心为始皇焚书坑儒之心。”即,嘴上说的是“文以载道”,其实是为政权降伏人才,初心则与“焚书坑儒”无异。

最后钱先生提到,《圆觉经》云:“有照有觉,俱名障碍。”《阳明传习录》言,食而不化,为病。当统治阶层愚民太久,忘了自己原先的目的,执着于愚民的内容,最后就是把自己也愚弄了,以为文章学问当真是为了明理载道了。这即是所谓“愚民之术亦可使愚民者并自愚耳”。

我的一些感想
1. 历史上各个朝代都不乏清醒的知识分子,知道官方搞得那套大义凛然的东西不过是为了控制思想,维护统治。不过大多数人还是“入吾彀中矣”——虽然看得最清楚的,往往还是彀中之人。

2. 人的思想是禁不住的,因此统治者常用的一个精致愚民策略,就是“堵不如疏”,用各种手段,引导人们往某个方向去想。此即所谓“舆论引导员”,“引导”两字,是货真价实的。

3. 《管锥编》为钱先生在20世纪60至70年代写就。为此文时,只怕想到的多是中共建政至文革时期之事。但如今看来,毫不过期。文革确实从未远离。

4. “愚民之术亦可使愚民者并自愚耳”一语,令我沉思良久。就像其他有些葱油们提到的,对包帝的人格和思想分析:包帝恐怕是真的相信他搞的这一套,相信马克思主义,相信共产主义理想。
我想起我曾经采访一位老干部,对方说到今日种种怪现状和社会不公,义愤填膺;然而对于所谓“自由派”,亦极愤慨,道:“他们怎么连共产主义都不相信?”言语中颇不可置信。这种思想,在老干部中未必是孤例。而我只能扼腕:看你也(勉强)算赵家人;这是说给韭菜听的,怎么你鸭还真信了啊?

原文
管锥编 左传正义 五四 昭公十八年
往者见周原伯鲁焉,与之语,不说学。……闵子马曰:‘周其乱乎!夫必多有是说,而后及其大人;大人患失而惑,又曰:可以无学,无学不害’”;《注》:“患有学而失道者,以惑其意”;《正义》:“大人患其国内有多学而失其道者,而疑惑于此言,谓此言有道理也。”按孔疏误甚。“惑”承“失”来,非谓大人为此言所惑,乃谓大人患民有学则失正道而生惑乱,如《史记·秦始皇本纪》李斯所谓:“不师今而学古,惑乱黔首。”愚民之说,已着于此。《老子》六五章:“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河南二程遗书》卷二五云:“秦之愚黔首,其术盖出于老子”;实则原伯鲁辈主张无以大异。
【增订一】 《三国志·魏书·高堂隆传》载明帝诏:“故闵子讥原伯之不学,荀卿丑秦世之坑儒”;一若秦在始皇前已“坑儒”,而荀子早讥切之者。不识何本,裴亦未注。然其以原伯鲁语与秦事连类俪词,则大似知二者之同归于“愚民”也。
《论语·泰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郑玄注引《春秋繁露》“民、暝也”为释(参观《全后汉文》卷四六崔寔《政论》:“人[民]之为言暝也”);《庄子·胠箧》:“绝圣弃智,大盗乃五四止”;《商君书》尤反复丁宁,如《垦令》:“民不贵学则愚”,《壹言》:“塞而不开则民浑。”盖斯论早流行于周末,至始皇君臣乃布之方策耳。《孙子·九地》:“将军之事,静以幽,正以治,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无知”;然则愚民者,一言以蔽之,治民如治军,亦使由而不使知也。文章学问复可为愚民之具,“明”即是“暝”,见即为蔽,则原伯鲁、李斯之所未窥,宋晁说之始致慨焉。《嵩山文集》卷一三《儒言》:“秦焚《诗》、《书》,坑学士,欲愚其民,自谓其术善矣。盖后世又有善焉者。其于《诗》、《书》则自为一说,以授学者,观其向背而宠辱之,因以尊其所能而增其气焰,因其党与而世其名位,使才者颛而拙、智者固而愚矣”;盖为王安石“新学”而发(参观卷一《元符三年应诏言事》斥《三经义》“涂人耳目,窒人聪明”)。陈允衡《诗慰·万茂先诗选·丙子述怀》:“笑杀坑儒痴独绝,不将文字作长平!”;顾炎武《日知录》卷一六《拟题》:“八股之害,等于焚书,而败坏人才,有甚于咸阳之郊所坑者但四百六十余人也”;廖燕《二十七松堂文集》卷一《明太祖论》:“明太祖以制义取士,与秦焚书之术无异,特明巧而秦拙耳,其欲愚天下之心一也”;皆为八股文而发,旨则与晁氏之诋“新学”同。明、清之交,言之者实繁有徒,如曾异撰《纺授堂诗集》卷二《癸酉春送周子立北上》 又卷三《读两生艺》、李世熊《寒支初集》卷二《沙县“教”谕谢鲁“生”先生膺荐序》、曾灿《六松堂文集》卷一二《魏叔子文集序》、梁份《怀葛堂集》卷三《送孙效李归桐城序》、傅山《霜红龛全集》卷一五《书成弘文后》、黄宗羲《明文授读》卷三○傅占衡《吴、陈二子选文煳壁记》、董说《西游补》第四回等。
【增订三】 明季持此论最痛切者为赵南星,《味蘗斋文集》卷五《周元合文集序》:“[秦政]徒焚书坑儒,以愚天下之人。…… 后世师其意而反之,乃使天下之人各受经,习其师说,而取剿袭鄙浅之文。凡稍有才智欲富贵者,皆俯首肄习。命运利者,菽麦不辨,而已服官政。数奇,则日夜唔咿,皓首寒窗,老而后已。故秦以焚书坑儒,愚天下之人,而后世以读书为儒,愚天下之人,使天下之人渐渍于其中,日以迂腐趢趗,不能为乱,亦不能为治。……千百世而下,……必有痛哭流涕而切齿秦政者,贾生之《论》未尽其罪之万一也。”
明之亡也,当时盛传有人公揭红帖云:“谨具大明江山一座、崇祯夫妇二名,奉申贽敬。通家生文八股顿首拜”(郑过《野史无文》卷四引王世德《崇祯遗录》、吕留良《东庄诗集·伥伥集·真进士歌赠黄九烟》、贺贻孙《水田居存诗》卷二《甲申写怨》 第三首、屈复《弱水集》卷九《春日杂兴》第四首、周同谷《霜猿集》第八○首等);痛心疾首,发为暴谑。清季国弱民贫,苞桑滋惧,胜朝旧话,遂若重提。冯桂芬《校邠庐抗议·改科举议》记饶廷襄曰:“明祖以时文取士,其事为孔、孟明理载道之事,其术为唐宗‘英雄入彀’之术,其心为始皇焚书坑儒之心”,林则徐举酒相属,叹为“奇论!”。浸假而“奇论”亦成常谈,如黄遵宪《人境庐诗草》卷一《杂感》第四首、王先谦《虚受堂文集》卷一《科举论》之类,皆与明遗民之论闇合。有激而“论”,无“奇”不有,如元郑玉《师山文集》自作《序》毒詈韩、柳、欧、苏“涂天下之耳目,臵斯民于无闻见之地;道之不明,文章障之,道之不行,文章尼之”;则八家“古文”之愚民,罪且浮于八股“时文”矣!《圆觉经》云:“有照有觉,俱名障碍”;《阳明传习录》卷下云:“食了要消化,若徒蓄积在肚里,便成痞了。五四博闻多识,留滞胸中,皆伤食之病也。”夫苟忘本失中,觉照执着而生障,饮食滞结而成病,“文章”以及“明理载道”之事固无不足以自愚愚人。愚民之术亦可使愚民者并自愚耳。
【增订四】 莎士比亚《暴风雨》中半兽人(Caliban)恨见役于主翁(Prospero),嗾轰醉诸水手焚其藏书,曰:“毋忘首夺其书;彼失书则愚与我等。焚其书斯可矣”(Remember/ First to possess hisbooks;for without them/He’s but a sot,as I am.../Burn but his books. -The,Tempest,III,ii)。盖“燔书”以“愚主”也;与夫燔书以愚民,如反复手耳。较之劝读书以窒民智,尚是火攻下策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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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2020-03-24

25 个评论

大家都太杞人忧天了 《管》这种大论集 就算出版一万次 也就是个放在书房里的大部头 晒给来参观的人看的...

的确,我高中的时候看完整套清史稿,不仅如此一些与清朝有关的书也看了不少,诸如叫魂之类的。读大学的时候无意间提到这件事,其他人都把我当弱智,没事去看这种东西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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