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简要谈谈个人对格鲁吉亚民主化进程的看法

前言

写这一段文字之前,我重读了一遍最新的格鲁吉亚宪法。这部宪法是在2017年和2018年两次进行大规模修正的产物,修宪过程得到了威尼斯委员会的倾力指导,几乎每一个条文背后都带着当代欧盟国家特别是德国宪法学说的影子,展现了欧盟自由民主制度的新发展。

然而在这一部高水平自由民主制宪法的背后,面对格鲁吉亚的现实,我依然深深的迷茫。2014年我曾在格鲁吉亚短暂居住过几个月,此后也数次重返格鲁吉亚,也曾有幸造访早已脱离格鲁吉亚但格鲁吉亚名义上仍不肯放手的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然而,对于格鲁吉亚的政局,我依然感到一头雾水。许多事实或许只能在一两代人之后才能得到全面公正的评价。我在此只能从个人认识出发谈一谈格鲁吉亚的民主化,其中包含大量的个人揣测和臆断。

一、加姆萨胡尔季阿时期(1991-1992)

格鲁吉亚独立后第一任总统是加姆萨胡尔季阿,此人是一位文学家,苏联时期老牌异见人士。早在1950年代读高中的时候就四处宣传人权思想被关进了精神病院。出院后此人不知改悔,继续四处宣扬人权,并多次被捕。
戈尔巴乔夫当政后,加姆萨胡尔季阿在格鲁吉亚组织了反对党,并且在1990年格鲁吉亚大选中成功大胜共产党。
1991年格鲁吉亚独立,此人顺理成章的当选格鲁吉亚首任总统。然而此人造反有术,治国无方,上任后不仅高举格鲁吉亚民族主义大旗,向少数民族挑起事端,而且各种独断专行的政策得罪了国内无数人。最后连他一手提拔的国民军指挥官基托瓦尼都起来造了他的反。国民军分裂为支持总统和反总统两派,是为1991年格鲁吉亚内战。

这次内战背后是否有谢瓦尔德纳泽的参与至今仍不清楚。内战中亦有俄罗斯军队参加了反总统的行动,但俄罗斯多大程度上参与也是说不清的事情。个人倾向于认为,加姆萨胡尔季阿的内政无能是其失败的主要原因。

内战半个月,总统加姆萨胡尔季阿战败,1992年1月逃往车臣。谢瓦尔德纳泽回到格鲁吉亚,重掌大权。满打满算加姆萨胡尔季阿统治独立后的格鲁吉亚只有八个月,合计在格鲁吉亚掌权也就一年多。

逃亡的加姆萨胡尔季阿并不死心,策动国内支持者多次反扑,在1993年下半年乘谢瓦尔德纳泽在阿布哈兹惨败之际,一度返回国内组建了自己的政府,控制了格鲁吉亚西部半壁江山,但很快被赶来增援的俄罗斯军队打垮。在1993年的最后一天,加姆萨胡尔季阿莫名其妙的死去了,死因至今仍是一个谜。

二、谢瓦尔德纳泽时期(1992-2003)

谢瓦尔德纳泽的履历非常清楚,1972年至1985年是格鲁吉亚共产党第一书记,1985年至1990年是苏联外交部长。
谢瓦尔德纳泽被认为是亲美国的苏共改革派。但是在格鲁吉亚政坛上贴标签是万万使不得的。实际上谢瓦尔德纳泽任格鲁吉亚共产党第一书记时严厉打击异见人士,长期关押加姆萨胡尔季阿。1992年返回格鲁吉亚当政又完全靠俄罗斯的支持。

谢瓦尔德纳泽上台后做了经济私有化和市场经济改革,还大刀阔斧的反腐,外交转向亲美,但政治制度未动,依然和苏联时代差不多。同时,谢瓦尔德纳泽在南奥塞梯停火,却大举进攻阿布哈兹,结果打了一年灰头土脸的被阿布哈兹人赶了出来。

1995年,格鲁吉亚终于制定了一部新宪法,实行独裁者最爱的总统制。谢瓦尔德纳泽顺利当选总统,并于2000年通过一次疑似作弊的选举连任。骑士也就此变恶龙,谢瓦尔德纳泽逐渐滑入腐败和独裁的深渊。反对党逐渐被削弱,谢瓦尔德纳泽本人权力一步步加强。

三、萨卡什维利时期(2003-2012)

2002年,谢瓦尔德纳泽承诺2005年后不再连任。但是,他却准备转换身份,通过议会继续执掌大权。然而,随后地方议会选举,谢瓦尔德纳泽领导的公民联盟惨败。于是,2003年11月,格鲁吉亚议会选举时,像其他独联体国家一样,谢瓦尔德纳泽用了简单粗暴的手段,自己给票箱注入大量选自己的选票,因此大获全胜。但随即就引发了玫瑰革命。

玫瑰革命领导人萨卡什维利,基辅大学毕业,是后来乌克兰政坛叱咤风云的波罗申科的学弟。两人在基辅成为好基友。

萨卡什维利原是谢瓦尔德纳泽麾下的司法部长,不过后来与之决裂,组建反对党。面对谢瓦尔德纳泽公然给自己造选票如此拙劣的手段,2003年11月22日新议会开幕那天,萨卡什维利手举一束玫瑰,振臂一呼,无数群众冲进了议会大厅,谢瓦尔德纳泽和他手下的议员纷纷夺路而逃,是为玫瑰革命。

像不久后发生的吉尔吉斯郁金香革命一样,格鲁吉亚玫瑰革命也是一场群众自发反对独裁者的革命。至今未发现有证据表明美国策划了玫瑰革命,而俄罗斯策划玫瑰革命的说法也同样没有什么根据。不过,革命发生后,普京和小布什不约而同的支持萨卡什维利,分别派代表劝说谢瓦尔德纳泽和平辞职。

本人看来,彼时2003年俄罗斯在格鲁吉亚有大量驻军,而谢瓦尔德纳泽本人又是亲美。假若真有外国势力策动,无论如何也该是俄罗斯策动玫瑰革命才对,美国策动玫瑰革命的说法从何而来?本人不解。

萨卡什维利顺利上台,不仅在2004年高票当选总统,而且拿到了议会全部席位。

然而,还是那句换了屁股就换了脑袋的老话,或者也可以说什么制度培养什么人。萨卡什维利更快的走回了谢瓦尔德纳泽的老路。虽然外交上大张旗鼓的亲美,但内政却毫无作为。2008年萨卡什维利连任总统后,又祭出独裁者续命最后的法宝:发动战争。在8月8日奥运会开幕普京远赴北京的那一天,格军突袭南奥塞梯首都茨欣瓦利,俄格战争爆发。

应该说,受过美国几年训练的格军表现不错,俄军损失很大,然而格鲁吉亚自身第一地形上无险可守,第二领土太小没有回旋空间,第三没有外援。俄军战术上不成功,战略上大获全胜。俄罗斯不仅巩固了对南奥塞梯的控制,连原本被格鲁吉亚占据的阿布哈兹一角也顺手拿了过来。

萨卡什维利失败后苟延残喘了几年,忽然又开始信心爆棚。他固然没敢公然修宪在2013年连任第三次总统,但却雄心勃勃的打算修宪改扩大议会权力,以便卸任总统后控制议会。这想法和十年前谢瓦尔德纳泽如出一辙,结局却连革命都不用。格国富豪组建了一个政党联盟叫格鲁吉亚梦想,有梦想的反对派空前团结,2012年议会选举力挫萨卡什维利。

议会选举失败的萨卡什维利次年卸任总统,很快面临牢狱之灾。于是他仓皇卷铺盖逃去乌克兰找自己的师兄波罗申科去了。后来在乌克兰政坛也闹出不少故事,这是后话。

四、梦想时期(2012年以后)

2012年议会大选的制度是两票并立制。77个比例代表和73个单选区代表组成。这显然有利于大党而不利于小党。选举结果是格鲁吉亚梦想85席,萨卡什维利的民族统一运动65席。

2016年议会大选,格鲁吉亚梦想更是增加到了115席。

2013年和2018年总统选举,当选的自然也都是格鲁吉亚梦想的人。

而且,格鲁吉亚梦想治国方针也非常完美。不仅经济迅速发展,而且在欧盟和俄罗斯之间找到了适当的平衡点。

看似格鲁吉亚梦想的独裁梦即将实现,这个时候,它却在2016年突然做出了修宪的决定。

这样,一部充分保障自由民主制的格鲁吉亚宪法诞生了。它不仅彻底实现议会制,而且取消总统直选,断绝总统独裁的可能。同时,2024年议会选举完全改为比例代表制。这显然是有利于小党的举措,那么,为什么格鲁吉亚梦想自废武功呢?

这个问题目前似乎没有明确的答案。在我看来,根源在于,格鲁吉亚梦想实际上是个反萨卡什维利的政党联盟,即使它的核心,伊万尼什维利领导的民主格鲁吉亚党,也并非铁板一块,内部派系相当复杂。2018年刚刚辞去党主席的科维里卡什维利,和党的创始人、重新担任党主席的伊万尼什维利政治路线简直就是背道而驰。

这样也造成格鲁吉亚梦想执政期间,执政党未变,总理走马灯一样换。这不,就在前几天,格鲁吉亚又换了一个总理。

因此,个人认为,2017年和2018年,格鲁吉亚梦想控制的议会两次修宪,修出一部非常有利于小党入阁的新宪法,必定是内部不同派系妥协的结果。

当然即便这样,反对党也等不到2024年了。他们在2019年再次抗议,要求2020年就实行议会的比例代表制。这一点,执政党格鲁吉亚梦想也答应了。

五、对格鲁吉亚的民主化总结如下

1、总统制基本等于独裁。如果不改总统制,换谁都是换汤不换药。

2、议会制对独裁起来巨大的阻碍作用。固然萨卡什维利曾想利用议会制继续掌权,但他失败了。总统制下反对党的发言权是零,而议会制无论如何反对党都有一定的势力,更有机会制约潜在的独裁者。

3、格鲁吉亚已经有了优良的宪法,似乎是终结格鲁吉亚乱象的一剂良药。但考虑到格鲁吉亚常年一党独大、独裁腐败的历史,这部宪法能否真正确立稳定的民主制度,尚需等待现实的检验。

4、无论加姆萨胡尔季阿、谢瓦尔德纳泽还是萨卡什维利,在我看来,都是充满浪漫主义色彩的性情中人。然而,正是这种人给格鲁吉亚带来了连年战争。搞政治还是不要有浪漫,我们需要一些遵守秩序、中规中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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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2019-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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