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走過日治時期的祖父-只希望兒孫好好活著卻養出反賊子孫的平凡慈祥祖父

昨晚阿公（台語中對於祖父的稱謂）於睡夢中離世
百歲老人，無病無痛

最近工作忙碌且無心寫作

連日前彭明敏前輩過世都提不起心力寫些什麼

昨晚接到家父電話通知

在阿公遺體前感慨萬千

在此以阿公為例，
記下一位平凡的台灣老人

1922年生的阿公
永遠帶著憨厚慈祥的笑容與人為善
敝人一生從未見過阿公發脾氣，
或展現任何慷慨激昂的姿態
連幾年前於台大醫院住院期間
都能以從不缺乏的道謝及笑容
受到醫院護理師甚至臨床病患家屬的喜愛
每次探病都會聽到滿滿的“你家阿公好可愛”

過往時常感慨，
任何熟悉性格急躁火爆黨外反賊我家父子的熟人
如接觸到家裡笑瞇瞇的阿公應難以置信

但家父與我卻又確實是這樣一位寬厚長者前後帶大
（敝人兒時由祖父母養育至國小四年級）

眾所周知，台灣曾被清割讓，由日本統治多年
阿公便是在日本統治下的1922年出生
當時在中國為民國11年

為台灣桃園一地方家族大房一系

二戰爆發，
阿公為日軍強徵為軍伕被送往中國戰區
戰爭期間大難不死
回台後與阿嬤（家祖母）相親結婚

繼承家族於台北市西門町的一塊土地
育有五個子女
原本應較一般人寬裕的生活
卻由於阿公做為朋友借貸之保證人
友人欠債潛逃，故家道中落

後續夫妻倆在貧困中努力撫養五位子女成人

這是僅知的阿公人生

有趣的在於兒時懵懂，
1980年代跟著父親上街頭抗爭時
若被長輩得知
阿嬤往往撕心裂肺：“別去遊行，不要出門！國民黨殺人的，他們會把你們都記下來之後殺掉，會死的”
哭著提起白色恐怖時期受難的弟弟，拼命攔阻

阿公卻總只是臉色凝重的一言不發，不鼓勵，亦不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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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年紀稍長，
與同輩現立委林昶佐類似的人生歷程
驚覺從小學校教導的歷史有問題
不同於被教導的八年反日抗戰
台灣人曾經是日本的次等公民
二戰時我們是屬於日本領土而被美軍轟炸的一方
戰後普遍說著日語，
衣著住宅帶著日本色彩的台灣人
曾以為前來接受的國民黨是分隔幾十年的同胞
從此“回歸祖國”，不再是‘’二等公民‘’
但迎來的是二二八事件、三月屠殺
與清鄉、戒嚴、白恐

是的，台灣人回歸祖國後
從此不再是只能享有閹割版日本議會民主
的二等公民
但我們沒想到，
改變的不是“次等”，
而是‘’公民‘’
我們不再是‘’次等公民‘’，而是
‘’次等.....韭菜‘’

比起屠殺下冤死的人命，
這赤裸的被背叛感同樣令我們心痛

為什麼我們台灣人在日本統治下還更像是個人？

蔥油們常說比起毛在中國，
蔣在台灣的殺孽較輕
我們很難讓你們共感，
屠殺下損失的人命一樣是人命之餘
幾十年來日本的‘’次等公民‘’，
在滿懷希望‘’回歸中國‘’，
覺得以後是跟同胞享有一樣權利的中國公民
卻發現，
蔣帶來國民黨拿著屠刀的所謂“同胞”不過是韭菜
但我們台灣本島人，是‘’二等韭菜‘’
日治時期幾十年向日本政府抗爭
想成為一般人的台灣人
在以為夢想達成的時候迎接著中華“民”國
然後發現自己成為韭菜，還是次等的
日治時期向日本人爭民主就是抗爭者被關
中華民國一來，
連什麼都沒做的人都被無差別屠殺
這算什麼？

我的阿公那輩，
曾以為面前的道路是通往成為公民的道路
然後發現世界的惡意-
這條路是成為次等韭菜之路

我不討厭發明‘’中華民族‘’一詞的梁啟超
以他留下的文章，
我相信他也不樂見這名詞被發明後
造成的種種悲劇

但對於以“中華民族”情緒勒索者
我操他媽，我幹他娘
我讓他們好好看清楚台灣一代人的死不瞑目
我讓他們好好說清楚
為何台灣人得多花三代人命堆屍爭民主，
然後繼續被情感勒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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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崩塌的世界觀
臆測著當年那輩人的悲憤無奈
之後三十年的時間
有機會我就會嘗試從當事人-
阿公口中挖掘第一手口述歷史

然後幾近一無所獲

三十年來，
只零散在僅會台語與日語的阿公口中
問到總共五件事

1.阿公當年當日本兵，在蘇州，在南京。拿著槍晚上尋鐵路，日本人不給台灣人子彈的啊..那時每天晚上拿著沒子彈的槍，心裡唸著“神明保佑，不要遇到中國游擊隊”，這是阿公年輕的照片，有沒有英俊？

（阿公年輕真的算帥，補個照片好了）
https://upload.cc/i1/2022/05/11/j0IiHT.jpg

2.日本戰敗時，日本兵神經病的啊，喊著要切腹自殺，要阿公跟他一起，神經病，台灣人陪他日本人自殺？

3.二二八是什麼？ 喔，中國兵來殺人的時候喔？那時路上聽到中國兵殺人來了，晚上啊，阿公就躲在水溝水裡裝屍體，祈求神明保佑你阿嬤沒出事

4.什麼閩南人，那是中國黨來之後才有的講法，我們漳州人就漳州人，你媽媽那邊是泉州人，以前我們祖先互殺的，什麼閩南，不曾聽過
以前你爸媽嫁娶時，我本來覺得漳州人跟泉州人結什麼婚..後來想想，只要人善良，什麼人都好啦

5.國民黨中國兵很不講道理的，有次阿公去喝喜酒，一個中國軍官要跟阿公喝酒，阿公說不喝，人家中國兵槍就指到頭上了....日本兵都沒這樣沒水準

對，三十年就這五件事
且除了阿公在中國巡鐵路一事會反覆提及，其他都只說過一次

每次撒嬌著要阿公多說點年輕往事

阿公只會笑瞇瞇的說：“阿公很厲害，什麼樣莫名奇妙的狀況都活下來了，記得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事，阿公只希望你們能好好活著，活著就好”

只希望子孫活著就好的台灣老人
為何他的子孫上了街頭

我們父子兩代在阿公身上到底繼承了什麼？

有天在探望阿公，與阿公一起睡午覺的時候
惡作劇的趁機窺探感覺阿公藏著心愛寶物的床底

嗯，偷藏酒-這個沒收，要告訴阿嬤阿公偷喝酒
清涼寫真雜誌-嘖嘖嘖，以男人的情誼當沒看到吧

文藝春秋-日本文學雜誌？日文看不懂啦

還有
藏在深處滿滿老舊的，殺頭的‘’禁書‘’

我釋然了

阿公對不起，
這幾年一直聽你說活著最後願望就是看我結婚生子
說還活著就是想抱到曾孫而已

抱歉沒讓您等到
望阿公一路好走

昨晚我跟姑姑還有弟弟，
一起幫您在家中換上您喜歡的衣服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