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覆大一统中国史观,第五部分:如何看待中华民族?

颠覆大一统中国史观,第五部分:如何看待中华民族?

2017年6月5日《明镜专访》节目


主持人

对我们再回到中国,刘先生最大的贡献就是把中国、中华民族这些概念给消解了,这个是非常有冲击力的。我们这个中华民族的概念是梁启超先生提出来的,但这个概念也一直延续,也产生了很多的问题,我们想请教刘先生,你觉得中国、这个中华民族,它存在的合理性到底应该受到那些质疑?

再一个就是未来的一个新的中国,也可以说是新的东亚,他是不是一个诸邦林立的一个地方,未来的民主化的东亚地区,是不是一个诸邦林立的联邦共和国,或者你理想中的多个国家,综合起来的一个地区?




刘仲敬

有些人之所以反对解构中华民族,是因为他们把中华民族当成了先天存在的东西。其实民族主义都不是先天存在的东西,欧洲的民族主义也是法国大革命以后才兴起的。以前也是神圣罗马帝国,民族主义产生的过程,是配合社会政治的发展,是配合原先的政治由上层人士垄断,而现在的政治要有广大人民参与的状态。要让广大人民参与政治,就必须减少上下之间沟通的阻力,就必须要有民族语言,就必须要把共同体边界缩小。

在这个过程中间,那些民族是应该建构,那些民族是不应该建构,都是存在竞争的。就按欧洲来说的话,也有大德意志与大俄罗斯这样的大民族主义,也有泛斯拉夫和泛日耳曼这样的文化民族主义,也有小德意志、小俄罗斯、波兰和爱沙尼亚这样的小民族主义。三种模式竞争的结果,还是小民族主义胜出,因为大型的民族主义和文化民族主义的不合理性是太明显了。

例如,如果你是一个波兰人,你就面临着三种不同的选择。第一种选择是泛斯拉夫主义:“我们波兰人,俄罗斯,乌克兰人都是斯拉夫人,应该建立一个政治共同体”。还可以选择大俄罗斯主义:“不管你是不是一个文化共同体,只要是沙皇统治的地方,我们都要建立一个民族共同体”。还可以选择小民族主义:“我们波兰人在各种方面都是欧洲水平,比莫斯科的水平高,更比塔吉克和内亚各邦的水平高,我们不应该跟你们在一起,我们应该建立波兰民族,回归欧洲”。

我们都知道,最后波兰人是选择波兰民族主义道路,这样做也是因为波兰民族主义的逻辑和实施,都比较合理的缘故。如果搞大俄罗斯主义,那就等于说是:“东正教徒、天主教徒、和中亚的穆斯林要共同组成一个民族国家”。你只凭常识就可以看出来,这样的难度是很大的。沙皇之所以可以,是因为你们全都是不管政治的,一切政治由沙皇的贵族管,无论你是穆斯林也好,基督徒也好,你通通给我靠边站,这样是可以的。但是现在如果你要搞现代政治,搞民主化,全民都要参与,一参与的的话,塔吉克的穆斯林,和莫斯科的东正教,和波兰的天主教徒的差别太大了,彼此合不来,还不如分别建国。这个逻辑也是这样的。

奥斯曼帝国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就是文化民族主义:“要求把俄罗斯的土耳其语地区也加入奥斯曼帝国”。奥斯曼主义:“要求奥斯曼苏丹统治的所有地区建立一个民族”。而小民族主义,例如凯末尔小民族主义:“ 要求土耳其人建立一个民族就行了,而其他的阿拉伯、希腊就统统不用去管”。

换到中国那就是三种模式:梁启超主张的的中华民族,就相当于奥斯曼主义和大俄罗斯主义。它的逻辑是这样的:“尽管我很清楚广东人跟满洲人蒙古人差别实在是太大了,广东人在文化上是儒家文化的底子,跟日本文化和韩国比的差异还比较少,跟满洲蒙古、跟穆斯林和西藏差别很大,但是如果把大清解散了重新建国很麻烦,弄不好还要打一仗或者是几仗。我们为了免除这些麻烦,那么索性就把大清帝国改成中华民族就行了”。

文化民族主要是泛华夏主义,它的逻辑就是汪精卫那种主义。汪精卫主义是什么呢?早期国民党的日亲满疏,日本韩国是我们一家人都是讲孔子之道儒家的,就好像是中亚的塔吉克人和乌兹别克人,跟土耳其和伊朗关系比和俄罗斯的关系要明确的。他认为建国的方式是把诸夏和诸亚分开,诸夏和日本和韩国连成一片,诸亚的满洲蒙古那些自己赶出去,让他们自己建国去。这就相当于是泛斯拉夫主义和泛日耳曼主义的观念。

而我提出的“诸夏”和“诸亚”这种观念呢,那相当于是波兰民族主义和凯末尔主义的观念,就是像毕苏斯基和凯末尔主张的那样:大俄罗斯帝国和大奥斯曼帝国统统解体,内部的各个文化共同体各自建立自己的国家,这样操作起来最简易成本最低。

你也可以看出在俄罗斯和土耳其,这三种主张是势均力敌的,有大俄罗斯主义者,也有泛斯拉夫主义者,也有小民族主义者;在奥斯曼帝国有泛突厥主义者、大奥斯曼主义者也有小土耳其主义者,三种思潮势均力敌,而且中国国内自满清以来是,相当于是奥斯曼主义的中华民族主义,和相当于是泛斯拉夫主义的华夏民族主义占优势,而我所主张的那种诸夏小民族主义是一个很边缘的看法。

在辛亥革命前后,是有一些人也提出广东独立或者是满洲独立的观念,但是他们的势力都不是太大,而我现在在汉语世界的势力也不算太大。这说明了什么问题呢?中国或者是东亚在世界历史上的地位比较边缘。欧洲的思想首先是在欧洲实现,然后在俄罗斯和土耳其实现,最后才传到东亚的,这跟自古以来历史的发展顺序也差不多。

自古以来就是西亚欧洲区、环地中海的那个区域是连在一起的,按照汉语史学的说法就是,古之城有四通八达之地,一直是文明的中心。圣经和古兰经都是在那里产生的。而东亚和南亚以及非洲是比较孤立的地区。就东亚和南亚来说,都是通过内亚的旋转门,才把西方的技术输入进来。所以古代的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是输入了西亚的技术,而近代的是蒋介石、曾国藩、李鸿章引进洋枪洋炮,也是学习西方的先进技术,但是不仅比欧洲的核心区晚了两拍,而且比土耳其帝国和俄罗斯帝国也晚了一拍。等于是首先是欧洲和西方,其次是俄罗斯和土耳其,最后才传入东亚。整个时间点是这样的。

武器和技术是这样,而思想也是这样。武器和技术的周期我们不用说了,一看就可以看出来:土耳其帝国编练新军,和推进改革的时间,比起中国的同光中兴要早上几十年。从思想上来说,克里米亚鞑靼人开始推行泛突厥主义的时候是在1860年,而梁启超汪精卫他们在东京搞华夏主义和中华民族主义的时候,已经是1905年和1910年了。无论是武器技术这些硬件,还是是思想文化这些软件,都是东亚比起西亚来说晚了几十年。比起欧洲来说晚了一百年不止。

所以我也可以合理推论,如果我刚才提出的历史顺序没错的话,那么中华民族主义和华夏民族主义,也将像大俄罗斯主义和泛斯拉夫主义一样,最初时候风光几十年,但是实际上行不通,不断碰壁的缘故最后会被凯末尔主义和毕苏斯基主义取代,而我所代表的就是凯末尔主义和毕苏斯基主义的先声。在这个历史的关键时刻提出这样的主义,在将来的历史上是重要的事情,就像是梁启超在1911年提出中华民族主义一样,刚刚提出的时候虽然很小,很微不足道,但是由于时势的发展对其有利,最终会变成显学和主流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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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吞天下 🤬不友善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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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2h4 🤬不友善用户 我对中国的深厚感情,导致我精神分裂
极度节俭的刘仲敬能即兴解剖大部分国家的历史脉络、政客心理、近代史、生活、思想,而且是那种特别通俗易懂点对点的切入,听玩了还能记住一些不像有些人说完了没有一点印象,他不是一个善谈的人,一旦张嘴就会滔滔不绝,混口饭吃,大才小用!但是越听下去脑子里会闪现一些暴君思维,尤其对中国、地域独立、天下政客们的言行、阶层、民间疾苦感到麻木,开始有节制地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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