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批判性思维”的争论

M:有些常见的思维方式，我的确是很反感的，比如：头脑风暴、批判性思维、学习知识时批判性接受。为什么，就是因为这不符合人脑实际操作，最终都变成懒人摸鱼的借口。我参加的任何头脑风暴都没啥最终结果，批判性思维其实就是变相的“辩证地看”，学习知识本身首先要全盘沉浸接受才能理解其中脉络。

批判性思维，说简单的，就是你思考时，都要建立一个反对框架，然后你再琢磨下；英文这叫“魔鬼辩护士”。这算什么，这不就是之前的“辩证法”吗？这除了能培养杠精和动摇人士之外，还能搞什么？

当一个东西换一个新语言包装出来的时候，年轻的人就失去警惕了。比如文革梯田，现在以退林还耕的景观出现；文革时候的“辩证地看问题”，现在叫“批判性思维”，我非常反感，但却被很多学生老师当成思想解放的法宝，最终培养出一些观点极易动摇的年轻人

没有长期稳定信仰或者信念的人是不值得交往的。如果有推友认为批判性思维是好东西，请举出除了律师之外以批判性思维著名的有成人士，请告诉我这批判性思维具体干了啥。我相信应该反过来，见贤思齐，格物致知，这一生应该是跟随优秀和理解现实的旅程。

我：马克思、康德、萨特

M:我这么西化的一个人为什么这么反感“批判性思维”？因为我看到了很多在恶劣信息海洋求知的大陆年轻人使用“批判性思维”之后，走向了动摇、愤世嫉俗和退缩。我一直在琢磨这是咋回事，后来我明白“批判性思维”这种内省式方法论在恶劣环境中的效果就是如此。想对这些年轻人说，别瞎想了，这真不是你的错，有这个自我反思的时间，真不如换个好环境、换个好导师、换个好方向吧，年轻的成长靠的不是反思。

我：“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国情大家都知道。但是，并不能因此就认为“民主”、“人民”、“共和国”不是好东西；
有人青霉素过敏，不代表青霉素没有价值、不能在大多数情况下适用；
大饥荒时，有人意外得到大餐，狼吞虎咽，吃的撑死了。不代表人们饿着才好

国人因为没有受过完整的通识教育和系统性的逻辑思维训练，的确有可能导致在“批判思维”中跑偏，走入歧途。但这不代表批判思维本身错了，这恰恰说明了促进教育改革、提高国人批判思维的能力和正确度的必要性。

当然大环境也需要改善，物质决定意识，只批判无法改变的确容易愤世嫉俗。但不能否定批判本身

M:我批评的是“批判性思维”，不是“critical thinking”。就是在谈中国现实。

我：那就说是批判中国特色的“批判性思维”啊，而非反对“批判性思维”本身。就像中马/中特社会主义，和西方的马主义/社会主义思潮，内容差了十万八千里

M:反对“批判性思维”，那么在简中或者恶劣的信息环境内，何以自处？我记得北村小说有一句结尾：“看样子，我们单凭自己的力量是走不出去了”，这就是我的想法，我们必须首先承认单凭自己反思，是走不出困境的，只能彻头彻尾地选择更好环境、更好导师、更好方向，让更好外力或者同侪拉着我们前行。

X：你反对的思维方式，可能并不是大家理解的“批判性思维”，并且肯定不是英文“critical thinking”的所指。

我：他的意思是否定一切、相对主义、黑白倒错式的反思。这的确比较有中国特色，也不是一般性的正常批判思维。但是不能因此否定批判思维的必要。乃至这些看起来混乱的思维，其实也是应该被鼓励的（相对于完全不思考）。而且这种思维内容，也是广义批判思维的一些类型和表现

M:我年轻的时候，和我的女友（妻子）非常崇拜新加坡大专辩论会，还互相称呼“对方辩友”。后来做了政治新闻之后，对这种相对主义辩论心生厌倦。这种华语辩论的问题是“抽离主体”，动辄代表全体苍生。这大概和儒家文化不重视利益表达有关。实际上，政治辩论是一群人的利益和另外一群人的利益的取舍争夺。

我：空洞的、无真情和现实代入的、行礼如仪的辩论，的确是没什么意思的，甚至还有害处。例如导致人们分不清是非，同一件事能既说成黑又说成白，让人更会胡说和狡辩了。这和文革中两波造反派各执一词，对毛指示正说反说都有理，的确很类似。

但这也更反映了基于真情实感、维护正当利益的思考和辩论的重要性

M:真的热爱在中国用批判性思维的人，就多用用ChatGPT，让它从各种角度进行批判性思维讨论，这都比让学生自己批判性思维好的太多。ChatGPT玩批判性思维，背后是全部的世界知识库，中国学生背后的是课本、百度和抖音。

我再进一步说直接点吧，在一个虚假信息、低质信息的比例已经高到不像话的环境，批判性思维有用吗？应该没吧。最好的做法不就是换一个新的信息获取环境再出发吗？你批判来审慎去的，有意义吗？除了让自己觉得自己在独立思考欺骗自己之外，还有啥用？好好的时间学点AI和自己想学的不好吗？

我：当然更有用了。否则怎么去伪存真？甚至从伪中看到真？另外举个例子，鲁迅一边猛烈批判《四库全书》是文字狱抽删毁的典型，另一方面拨开满清故意营造的历史形象，从其中获取许多有益知识和思想。

这就证明，越是知识信息不正常，越要独立思考批判思维啊

M:有用个啥啊，不应该留学先吗？没有外在系统关照，内部思辨怎么有出路？为啥这些批评出自民国？不是因为有新资源可以参照了吗？所以不是换环境更首要吗？

我：李贽、黄宗羲、顾炎武也没留学啊。留学的确是个促进因素，但是不是说唯一因素啊。不留学，也可以通过既有知识独立思考。看看杨小凯、秦晖、沈志华，都是文革环境里独立思考的。

对了我前些年长期没有出国，看的东西绝大多数也是国内的，甚至大量文革时期旧书、红色宣传品（如连环画），照样能独立思考

M:长期以来，我们的社会学知识来自西方，基本在一个言论自由环境中出来的一些思考。但在中国，我们要思考的是在普遍的审查、修改甚至错误的信息环境中如何获得正确判断；当社交媒体肆虐西方，虚假信息也成为洪水，西方同样面临如何在偏见中获得正确判断的问题。我认为，虚假信息只要超过一个比例，单靠审慎，已经无法挣脱这个网了。那么怎么办，我现在还没有答案。

我是做新闻的，特别知道信息准确性查核（批判性思维的支柱）的成本有多高。社交媒体一来，你跑断腿都来不及核查。信息准确性没有，思辨个啥思辨，天天不就是骗自己吗？AI只能恶化这种环境。但我没好的解决方法，我和同行们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在假消息比例太高的环境，如何低成本发现真相。

我青年时各种思维挣扎，思维方式都折腾过，就别说批判性思维了。最终改变我的是环境，因互联网工作从小城来到北京，然后在中美见到了各种牛人和导师，投入国际性专业领域，读到了该读的书。我在向他们学习时，废寝忘食、一点批判性都没，哪有空，哪有资格。能批判性的时候，你大概环境到头了，要换了。

大家觉得是批判性思维成功的地方，其实仔细看，都是接触到新资源后，旧系统被矮化然后被抛弃的时刻。人很弱，或者说我觉得我很弱，我只能靠新资源新机会把我带出误区，我靠我自己思辨从来没结果。

我：这个说的没错（虽然也有例外，例如屈原也没接触新资源就有天问），但没必要把批判性思维和现实资源环境对立。二者应该是相辅相成，而不是只要后者不要前者，也不是没有后者前者就没用。而且越是缺乏外部资源，越要独立思考拨开迷雾。时穷节乃现，黑暗更有知

M:我说普通人嘛。我也是普通人，我就没批判性思维，我觉得累，我只有资源识别的直觉。我认为思考正确是因为跟对资源，思考正确不是思辨的结果。信息混乱中，思辨无效，应该彻底更改信息环境。

我：即便是普通人，乃至自干五，也并不是完全都接触的是假信息、歪曲信息，也不是在各种假信息下完全被洗脑、束手无策。一切都是相对而已。在任何环境下，哪怕文革里，人们也能接触有益信息、思考、变通。

当然局限性是有，且就是你说的环境局限。但是越是环境局限，越是需要在有限条件下通过思考去伪存真

就是高中政治学过的，物质决定意识（实践决定认识/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但是意识（认识）有主观能动性（相对独立性），可以改造现实，甚至是社会变革的先导。既不能夸大意识的作用、脱离现实环境空谈妄想，但是又不能妄自菲薄，拘泥于现实、陷入悲观主义和机械唯物主义。

这些都挺有道理的

另外，如何发现资源、捕捉资源、有效利用资源，都需要辩证思考和批判思维啊，资源即便从天而降，也要会用啊

M:有人说我安替安替了。其实我一直没变。2002年我写《新新闻人手册》的时候，就不相信批判性思维，我一点都没写怎么在中文环境内思辨，我写的是如何靠英文和外文专业信息源带自己走出埃及。我始终认为，人在大部分情况是靠新资源才能对旧状态进行贬低和否定，看上去是批判或者审慎，其实是你相信新资源。

我：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相关的资源条件，这很多时候比自我产生独立思考能力还要难，更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M:嗯。理解，有效性和成本到最后都是考量。

我：总之我认为这二者并不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