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潮--被遗忘的历史

一九八五年九月十八日,北京發生自一九七六年四月五日以來最大規模的抗議活動,來自好幾所大學約一千名學生聚集到天安門廣場,揮舞著橫幅,高喊反日口號。他們之所以如此憤怒,是因為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參拜靖國神社。面對日本對中國日益顯著的經濟影響,學生喊出「打倒第二次占據」的口號。員警封鎖廣場,但沒有採取進一步行動。

  參與這次抗議活動的學生沒有受到懲罰,以共產黨的標準來看並不尋常,這表明這次活動得到上層支持。然而,幾個星期後,全國各地二十多個高校爆發示威活動,西安、武漢和成都等城市出現大規模騷亂。很明顯,這些抗議是以反日名義發洩對國家經濟政策的不滿。這一次,政府迅速採取行動。

  官方指稱,學生似乎受到「少數人」煽動,其中包括開放政策的反對者、贊成資產階級自由化的墮落分子、「四人幫」的殘渣餘孽、地下組織以及臺灣和香港的間諜。中央認為,大多數示威者是愛國的,但很天真,被人利用了,因此「必須堅持無產階級的紀律性,反對自由主義」。

  十一月二十日,天安門廣場上又聚集幾百名學生,他們還在人民英雄紀念碑前組織守夜活動。員警開著吉普車進入廣場,驅散學生。

  胡耀邦呼籲年輕人加強共產主義信念、努力抵制不良影響,但收效甚微。各地又爆發新一輪抗議,學生抱怨校方恐嚇、通貨膨脹、惡劣的生活條件和黨員的腐敗,還有人不滿政府高官從改革開放中謀取個人私利,喊出「打倒特權」的口號。十二月十九日,在新疆的省會烏魯木齊,數千名維吾爾族學生走上街頭,抗議政府在新疆進行核子試驗並設立罪犯勞改營。

 一九八六年底,學生再次走上街頭,這一次參與人數更多,而且大家開始公開支持民主。自從民主牆運動結束後,中國的政治活動人士便鮮少與中共政權正面交鋒,而是轉而利用憲法規定的各項公民權利來推進民主。與所有社會主義國家一樣,中國實行的是民主集中制,即由自稱「民選」的代表組成人民代表大會,作為國家和地方的最高權力機構,代表民眾行使權力。但事實並非如此,由於缺乏權力的分立與制衡,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的作用,只不過是為最高領導的決定蓋上橡皮圖章而已。

  一九八六年十月,長沙一名學生梁恒宣布參與人大代表競選,他稱自己不是馬克思主義者,但支持鄧小平和趙紫陽的科學社會主義。結果可想而知,這位學生的名字被從候選人名單中刪去了。這件事在當地引發抗議,示威者遊行到省委門口,一邊靜坐一邊高呼:「打倒官僚主義!」還有八十人宣布絕食抗議。其他地方也有人試圖競選人大代表,但最後發現,候選人名單裡根本沒有他們的名字。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在安徽省合肥市,中國科技大學的學生也準備參選當地人大代表。這一舉動得到一位態度和藹、語調溫和的天體物理學家——方勵之的支持。戴著一副黑框大眼鏡的方勵之,當時在全國巡迴演講,鼓勵學生主動爭取民主權利,而不是坐等中共放權。然而,安徽省委已經提前內定人大代表名單,學生為此提交一份請願書,省委也置之不理。於是,學生在長達一百公尺的牆上貼出海報,引用林肯總統一八六三年蓋茲堡講話中的名言,提出建立「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等要求。當局迅速撕毀海報。十二月五日,數千人遊行到省政府,要求民主改革。幾天後,省委和省政府作出妥協,同意推遲選舉,並允許方勵之和幾名學生參與競選。

  中科大學生的成功引發連鎖反應,武漢、北京、南京和天津等十幾個城市數萬名學生也走上街頭。在上海,市委書記江澤民到交通大學發表講話後,大學生也開始示威行動。江澤民對學生沒有表示同情,而是斥責他們自私,並不時敲打講臺加強語氣。學生被江的發言激怒,毫不客氣地把他轟出禮堂。第二天,上海市民舉著用床單匆匆做成的橫幅,也加入學生的遊行行列。十二月二十一日,約十萬人湧入人民廣場,令交通一時陷於停頓。當時身在現場的一名外國人描述說,遊行的氣氛猶如節日一般,示威者「不再恐懼,陶醉於從天而降的自由當中」。民眾提出的口號包括「要民主」、「要自由」、「要人權」、「抗議暴行」等等。示威人群在當天下午散去。

  十二月二十三日,《人民日報》發表一篇和解性的社論呼籲團結,並稱學生為「我們的希望和未來」。22第二天,中共中央委員會召開會議,譴責抗議者提出的「反動口號」,認定這些人被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腐敗分子所操縱。中央指示各省,要避免使用可能激化矛盾的語言,同時要以照片和錄音形式蒐集抗議者的罪證,並堅決阻止學生與工人建立任何聯繫。就在一週前,天津市長李瑞環曾試圖低調處理學潮。他說這些事情沒什麼大不了的,政府不應該自亂陣腳。十二月二十五日,《人民日報》又發表社論,向學生作出保證:在共產黨領導下,中國不僅進行經濟改革,還將實行政治改革。

  中央緊接著突然頒布新規定,要求示威者在舉行活動之前必須提前幾天申請許可,並需提供所有組織者的姓名、地址和職業。十二月二十六日,在一次閉門會議上,中央認定這次學潮的幕後推手為方勵之、劉賓雁、對一黨專制提出批判的作家王若望,以及「四人幫的殘渣餘孽」。隨後,示威活動逐漸平息。

  十二月二十八日,局面明顯好轉後,趙紫陽在中央書記處的一次發言中,嚴厲譴責「資產階級自由化」。形勢變得對胡耀邦非常不利。

  兩天後,鄧小平召見胡耀邦和趙紫陽等人。鄧抨擊公開反對四項基本原則的方勵之:「我看了方勵之的講話,根本不像一個共產黨員講的,這樣的人留在黨內幹什麼?不是勸退的問題,要開除。」對於民主,鄧堅決反對:「不能搬用資產階級的民主,不能搞三權鼎立那一套。」對於示威者,鄧主張像一九七九年粉碎民主牆運動那樣採取強硬手段:「前幾年,我們不是對那幾個搞自由化並且觸犯刑律的人依法處理了嗎?難道因此中國的名譽就壞了嗎?」他贊許一九八一年波蘭處理工會危機時實施戒嚴令的做法:「對專政手段,不但要講,而且必要時要使用。」鄧還提到最重要的一點,即這次學潮的根源在於中央及地方「幾年來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思潮旗幟不鮮明、態度不堅決」。

  一九八七年一月四日,胡耀邦提出辭職,但在獲得批准之前,他仍不得不出席一系列會議,接受黨內元老和其他高級領導人輪番質詢。對胡的批判持續了六天,鄧力群特別積極,抨擊自己的政治對手五個多小時。軍中元老余秋里指責胡是個陰謀家,一心只提拔自己的人,還試圖把鄧小平趕下臺。楊尚昆在文革後曾得到胡耀邦的幫助而平反,但此刻對胡毫不留情。趙紫陽也不例外,而且事實上胡下臺後,趙是最直接的受益者。趙紫陽說,早在一九八四年,他就感到胡這個人不遵守黨的紀律,他擔心將來一旦鄧小平和陳雲不在了,自己將無法約束胡的行為。趙最後提出無法再與胡共事。一月十六日,胡耀邦的辭呈以舉手表決方式通過。

  對胡耀邦最嚴厲的指控,是他向記者陸鏗洩露國家機密。不過,黨還是大度地允許胡保留黨籍。從此以後,胡耀邦從公眾視野中消失了,他整天沉浸在馬克思和列寧的著作中。

  胡辭職的消息傳出後,有大學生砸碎小玻璃瓶出氣,因為在中文口語中,「小瓶」與「小平」諧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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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2024-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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