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艾福瑞特:希腊众哲谈爱情

本文节选自《雅典的胜利》。

  公元前416 年1 月的一个下午,年轻的雅典剧作家阿伽同(Agathon)举办了一场宴会,接着便是会饮。他的首部悲剧在勒奈亚节(即乡村酒神节)的戏剧大赛上获了奖,因此他打算庆祝一下。
  阿伽同相貌出众,“可爱的阿伽同”成为人们挂在嘴边的称呼。他总是衣冠楚楚,与众不同。他和自己的伴侣保萨尼阿斯住在一起。他们在一起似乎是古代雅典社会罕见的现象——这是一对成年的同性恋人(据说阿伽同后来成了年迈的悲剧作家欧里庇得斯的伴侣)。除了零星的引文,他没给后人留下什么东西。
  他的客人中有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以及在喜剧舞台经常被嘲笑的苏格拉底。柏拉图将当晚的活动和谈话记录在一个小册子上,命名为《会饮篇》(“会饮”一词源自希腊语,意思是“聚在一起喝酒”)。
  柏拉图是苏格拉底的弟子,是比他的老师更为有名的哲学家。
  《会饮篇》是在公元前385 年之后创作完成的,成为一部世界文学名著。这是一部虚构的作品,但是柏拉图的叙述中有很多貌似合理的细节,又让人不得不信,或许我们称之为“纪实小说”(faction)更为恰当。剧作家的获胜确有其事,他很可能以聚会的方式来记录这一刻。
  据我们所知,古代雅典没有酒馆和酒吧。除了在公共庆典上可以饮酒外,人们只能在家里私下饮酒。在富裕的人家里,通常有一间男子的专用房间(andrōn)。在这样一个酒宴上,作家、政客、思想家及年轻的美男子们齐聚一堂,吃饭,饮酒,聊天。大家可以借此机会分享传统的价值观,或者发展同性关系。
  在作风严谨的雅典人看来,饮酒是一件非常严肃、近似神圣的事。
  酒几乎总是掺着水喝,还可以专门添加东西,把酒做成甜味的(当时糖还没出现,用的是蜂蜜和无花果干)。会饮有着严格的仪式和规矩,不是人人都可以开怀畅饮、喝得酩酊大醉的非正式聚会。
  在参加酒会的人中需要选出一位主持人(symposiarch)。该人选一般是以掷骰子的方式选出,通常不会是主人。他是规则的制定者,不会让场面失控,因为他对晚上的活动做了详细的安排。他决定用多少水来调和葡萄酒,以及需要喝几杯酒。很显然,他的决定会影响整个酒会的基调。酒会可以是一个严肃的讨论会,大家热议时下的话题,甚至会成为贵族们反对民主、表达激进观点的集会。
  或者,大家给流行的诗歌谱曲,唱歌助兴。这种场合可以是欢快热闹的聚会,会安排娱乐项目,通常有一两个女孩吹奏长笛,有时还有舞蹈表演。奴隶们——有时候是专门挑选出来的长相好的奴隶,服侍左右,负责从一个大碗里往外倒酒。在更为放纵的情况下,人们很可能会宽衣解带,甚至赤身裸体。
  苏格拉底无疑是宾客中最不可靠的一个。如果我们足够宽容,可以说他并非有意为之。这一次,他居然不嫌麻烦地洗了澡,还穿上了鞋子,他平日很少如此。接着,他陷入沉思,并让在路上偶遇的一个朋友先行一步并闯入宴会,告诉主人苏格拉底会晚点儿到。
  阿伽同欣然应允,并对这位不速之客表示欢迎。但苏格拉底久等不来,他就派出一名仆人出去寻找苏格拉底。这位大哲学家就在邻居家的门廊下站着,仆人恳请他进屋,他却充耳不闻。最后,大家坐下来开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苏格拉底才来,而且没有说一句抱歉的话。接下来,就是奠酒和朗诵赞美诗的环节。
  通常,前一日放纵之后,不会有人再愿意开怀畅饮,因此会饮便不再指定主持人。大家一致认为,每个人都根据自己的意愿选择多喝或者少喝。苏格拉底不在考虑范围内,因为他体格强健,喝多少酒都没问题。
  专门雇来吹长笛的女孩被送走了。“先生们,让我们开始愉快地谈话吧,”一位名叫厄里克希马库斯(Eryximachus)的医生说道,“我的建议是,在座的每一位,按照从左到右的顺序,以对爱的赞美为主题发表演讲。”
  苏格拉底表示同意。“爱,”他说道,“是我唯一了解的话题。”
  阿里斯托芬的演讲堪称一绝。柏拉图允许他编造一出滑稽的神话来解释爱的力量。这个要求正合这位俏皮而古怪的历史剧作家的胃口。在创造之初,他说道,世间有三种性别—男人、女人和雌雄同体的人。
  最初的人是球形的,有两个背、四条胳膊和四条腿,有两张脸孔,两张脸分别朝着前后不同的方向。他们可以任意向前走或向后走,但是当他们想跑的时候,阿里斯托芬说道,“必须同时动用四条胳膊和四条腿,快速翻滚,就像体操运动员表演翻跟斗一样”。
  这些怪人要造诸神的反,宙斯不知该如何对付他们。经过一番思考,宙斯决定既不消灭他们,也不让他们为所欲为,而是把他们一分为二,削弱他们的力量。他宣布:“他们将用两条腿直立行走。如果将来他们再敢造次,我将再次把他们一分为二,那时他们只能用一条腿跳着走了。”
  男人和女人都渴望回到完整的原始状态。阿里斯托芬说道:“爱情仅仅是人们对完整状态的追求和寻找。”当他们找到自己的另一半或者其他能互相匹配的人后,就会爱上对方。如果是两个男人被分成两半,他们就会去追求其他男人;如果是两个女人被分成两半,她们就会爱上其他女人。由雌雄同体的人而来的男人和女人就会去追求异性。
  在这个滑稽怪诞的玩笑背后,阿里斯托芬引出了一个严肃的观点。
  每个人都爱着与他们相似的、最接近他们原始本性的人。爱,是一种超越性欲的需求。它是对圆满的渴望,是对久违的幸福的追求。这些是当晚苏格拉底继续论述的话题。
  在整个希腊世界,精神生活中充满了骚动。一些被称为“智者学派”的教师周游希腊各地,检验人们的传统价值观。“智者”(sophist)一词在希腊语中最早的意思是高超的手艺人,用来指代具有某种专业知识的人。智者学派声称,他们可以向学生传授一般意义上的智慧。
  一位著名的智者高尔吉亚(Gorgias)称他无所不知,没有什么问题能难倒他。
  智者学派是马不停蹄的旅行者,而苏格拉底是一个不爱出门的人,除了参与军事行动,他总是待在家里。公元前469 年,他出生在阿提卡,离雅典不远。参加那次会饮时,他大约53 岁,苏格拉底相貌十分丑陋。他的朝天鼻又宽又平,眼睛外凸,厚嘴唇,大肚腩。他很少换衣服和洗澡,并且喜欢赤脚走路。传言说他十分惧内。他们的三个儿子都十分平庸。
  我们尚不清楚他的经济状况。他当过重装步兵,因此应该相当富有。可是他过着简朴的生活,把时间都花在谈论哲学上。
  他的生活风格和思维都不同于智者学派。像高尔吉亚这样的老师往往收取学生高昂的学费,并享受特殊的待遇。相反,苏格拉底大部分时间都在户外与路人聊天。他强调不收取费用,尽管他的追随者们,或者更确切地说,他的弟子们,都来自富有的贵族家庭,完全付得起学费。他喜欢漂亮的男孩子(至少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用现在的话说,他或许是双性恋者。实际上,他从未与他们发生过性关系。
  苏格拉底对科学探究并不太感兴趣,仅限于讨论伦理问题。据柏拉图记载,苏格拉底曾说:“未经省察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生活。”与阿里斯托芬刻画的不同,苏格拉底实际上笃信宗教,敬畏众神(尤其是阿波罗)。不同寻常的是,他宣称是非对错的观念与万神殿诸神无关。
  色诺芬与苏格拉底的第一次邂逅揭示了这位哲学家的搭讪技巧。
  公元前430 年,色诺芬出生于一个名门世家,谦逊有礼,相貌堂堂(这一点对苏格拉底十分有吸引力)。一天,苏格拉底正穿过一条狭窄的过道,遇到了迎面而来的色诺芬。苏格拉底伸出手杖挡住色诺芬的路,问他哪里能买到各类食物。得到回答后,他又抛出另一个问题:“那么,人们在什么地方能够变得既善良又尊贵呢?”
  色诺芬被难住了,他承认自己不知道。“那就跟着我来学习吧,”苏格拉底说道。
  这个男孩被深深地打动了。从那一刻起,他成了苏格拉底的学生,余生一直追随苏格拉底。后来,色诺芬为他的老师写了一本回忆录。书中描述了苏格拉底是如何工作的:
  苏格拉底总是出现在大众视野中。一大早,他会在有顶的步行道和露天体育场上漫步,集市开始热闹的时候,他又会在那里高调现身。他总是在能找到最多人陪伴的地方度过一天中余下的时光。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滔滔不绝地发表演讲,所有感兴趣的人都可以来听。
  苏格拉底进行哲学探究的方法非常新颖。高尔吉亚宣称自己无所不知,而苏格拉底却认为自己一无所知。尽管追随者们写了很多东西,他自己却没有动过笔;他只进行口头问答,也就是所谓的辩证法。
  智者学派通过雄辩的演讲术来研究德行,而苏格拉底坚持用理性来证明命题。他很少提出自己的观点,但重视追求准确的定义和揭示对方观点中的错误。他会问你:“什么是勇气?什么是正义?”他把(无益的)观点和(有益却很难获取的)知识严格区分开来。
  他似乎坚信,美德或者德行是美满生活不可或缺的因素。但他极力否认自己知道德行是什么或德行不是什么。他经常说,理解德行的实质是神的事情,而人们所能做的就是认识到自己的无知。
  在苏格拉底看来,德行与知识等同。好的德行可以带来幸福,或者,它本来就是幸福的一部分。幸福胜过一切,是我们都向往的。因此,任何人只要理解了好的德行是什么,就会自然而然地选择拥抱它。不会有人明知何为善却还去作恶。
  在阿伽同的庆功宴上,苏格拉底可以轻松地驳倒其他人。然而,当轮到他谈论爱情时,他却谦虚地拒绝表达自己的观点。就这一话题,他讲述了之前与一位名叫狄奥提玛(Diotima)的神秘女子之间的对话。
  狄奥提玛来自伯罗奔尼撒半岛的一个小城曼提尼亚(Mantinea)。此人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虚构的,现在已无从考证。在柏拉图的哲学对话集中,他笔下的人物都是真实存在的,因此狄奥提玛应该也是真实人物。一些现代学者曾猜测,她是伯里克利的情妇阿斯帕齐娅的化名。这个想法并不合理,因为狄奥提玛似乎是个先知,她的祈祷曾成功地让雅典的瘟疫推迟了十年。
  苏格拉底回忆说,她称爱是“对善的永久占有”。它是连接感性世界和永恒世界的阶梯。通过生育,一个人可以拥有孩子,并获得某种不朽。如果他能超越性爱,下一个阶段就会认为灵魂之美比肉体之美更有价值。“产生这样的观念能使年轻人更加向善”,因此,他可以与自己的爱人(当然,指的是男性“被爱者”)在精神层面上生育。
  在持续发展的过程中,他会发现自己对一个人的热情,并且爱上一切美的事物。他会在各种活动和制度中发现这一点,并且会意识到,爱一个美丽的人只是一种被高估的消遣。
  凝视如汪洋大海一般的美,他已经被深深吸引。他会在对智慧的爱中产生或孕育出大量美的情感和思想。
  最后,追求智慧的人遇到:一种非凡的美,这就是苏格拉底之前一切努力的终极目标。这种美首先是永恒的;它不生不灭,不增不减。其次,它不是部分美而部分丑,一时美而另一时丑,此关系中美而彼关系中丑,此地美而彼地丑,它不会因人而异。
  这种美在他看来不是一张脸、一双手或身体某一部分的美,也不是一种思想或一门科学的美;也不是存在于它之外任何其他事物的美,不论是生物、大地和天空,还是其他任何东西。他会把它看作绝对的、自在的、唯一的和永恒的,其他一切事物都参与其中。而当那些事物形成或消亡时,美既不会增加,也不会减少,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这其中,有多少是苏格拉底本人的思想,又有多少是其大弟子柏拉图的思想?如果我们相信柏拉图用相似的口吻精确地模仿苏格拉底的问答模式,并迎合老师对伦理道德进行精确界定的喜好,那么我们的猜测基本正确。历史上的苏格拉底或许也提倡将肉体情欲升华为精神层次的恋爱,即“柏拉图式”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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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2024-09-20

10 个评论

>>如果你对文学涉猎不深,我可以向你简单地推荐屠格涅夫的小说和海涅的诗。但你知道吗,日本有一个故事:有人...

推荐什么屠格涅夫,马教的通通不要。看着都作呕。最近还是有把一部小书看完的,
名为俄国小史,民国人黄维荣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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