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精卫国事遗书

汪精卫。本名汪兆铭。中日战争后期,国民政府因为军事上的溃败退守重庆,汪精卫在亡国时刻大厦将倾之时离开重庆,几经辗转抵达上海,最后在南京和日本人合作,在沦陷区成立临时政府。随着日本在太平洋战场上进展不利,显露败象,而汪精卫本人由于疾病困扰,在自知时日无多的情况下,在临死前留下了这封相当于自白书的遗书,同时嘱咐亲信,希望在二十年以后再选择较好时机予以公开发表。

其原文如下:

兆铭来日疗医,已逾八月。连日发热甚剧,六二之龄,或有不测。念铭一生随国父奔走革命,不遑宁处。晚年目睹巨变,自谓操危虑深。今国事演变不可知;东亚局势亦难逆睹,口授此文,并由冰如(谨按:为汪夫人陈璧君字)誊正,交XX妥为保存,于国事适当时间,或至铭殁后二十年发表。中华民国三十三年十月X日兆铭。

兆铭于民国二十七年离渝,迄今六载。当时国际情形,今已大变。我由孤立无援而与英美结为同一阵线,中国前途,忽有一线曙光,此兆铭数年来所切望而虑其不能实现者。回忆民国二十七年时,欧战局势,一蹶千里,远东成日本独霸之局,各国袖手,以陈旧飞机助我者唯一苏俄。推求其故,无非欲我苦撑糜烂到底,外以解其东方日本之威胁;阴以弱我国本。为苏计,实计之得!为中国计,讵能供人牺牲至此,而不自图保存保全之道?舍忍痛言和莫若!然自西安事变以还,日本侵逼,有如无已,一般舆论,对日已成一战声。渝府焦心积虑,亦惟以不变应万变,以谋国府基础之安全。兆铭之脱渝主和,与虎谋皮,必须截然与渝相反,始能获得日人之稍加考虑。又必须本党之中,各方面皆有一二代表人物,而后日人始信吾人有谋和可能,而为沦陷区中人民获得若干生存条件之保障。即将来战事敉平,兆铭等负责将陷区交还政府,亦当胜于日人直接卵翼之组织或维持会之伦。兆铭行险侥幸,或不为一时一地之国人所谅,然当时之念国际演变,已至千钧一发局面,此时不自谋,将来必有更艰险更不忍见内外夹攻之局势发生,驯至虽欲自为之谋而不可得。兆铭既负国事责任,不在妄冀其不可能而轻弃或有可能之途径。年来昭告国人者曰:"说老实话,负责任"。说老实话:则今日中国,由于寇入愈深,经济濒破产,仍为国父所云次殖民地位。而战事蔓延,生民煎熬痛苦,亦濒于无可忍受之一境。侈言自大自强,徒可励民气于一时,不能救战事扩大未来惨痛之遭遇。如尽早能作结束,我或能苟全于世界变局之外。多树与国,暂谋小康,只要国人认识现状,风气改变,凡事实求是,切忌虚憍,日本亦不能便亡中国,三五十年,吾国仍有翻身之一日也。负责任:则兆铭自民国二十一年就任行政院长,十馀年来,固未尝不以跳火坑自矢。个人与同志,屡遭诬蔑,有壬(唐)、仲呜(曾)、次高(沈)被戕者数数。今春东来就医,即因民廿四之一弹,个人生死,早已置之度外。瞻望前途,今日中国之情形,固犹胜于戊戌瓜分之局,亦仍胜于袁氏二十一条之厄。清末不亡,袁氏时亦不亡,今日亦必不亡。兆铭即死,亦何所憾!

国父于民国六年欧战之际,着中国存亡问题。以为中国未来,当于中日美三国之联盟求出路。盖以日人偏狭而重意气,然国父革命,实有赖于当年日本之若干志士。苟其秉国钧者能有远大眼光,如两国辅车相依之利,对我国之建设加以谅解,东亚前途,尚有可为。美国对中国夙无领土野心,七十年来,中国人民对之向无积愤,可引以为经济开发振兴实业之大助。今日兆铭遥瞻局势,东亚战争,日本必败,其败亦即败于美之海空两权。日本如能早日觉悟及此,以中国为日美谋和之挢梁,归还中国东北四省之领土主权,则中国当能为之勉筹化干戈为玉帛之良图,国父之远大主张,便能一旦实现。今兆铭六年以来,仅能与日人谈国父之大亚洲主义,尚不能谈民初国父之主张,即因日本军人气焰高张,而不知亡国断种之可于俄顷者也。兆铭窃有虑者,中国目前因中美之联合,固可站稳,然战至最后,日军人横决之思想,必使我国土糜烂,庐舍尽墟,我仍陷甲辰乙巳日俄战争之局面,丝毫无补实际。日本则败降之辱,势不能忍,则其极右势力与极左势力势必相激荡而倾于反美之一念,则三十年后远东局势,仍有大可虑者也。兆铭于民主政治,夙具热忱。民十九扩大会议之后,曾通过宪法,当时张季鸾先生曾草文论之,言政局失败而宪法成功。余曾告冰如,此为雪中送炭。又忆南华日报在香港创立时,欲对民权主义多作鼓吹,而苦无注册之保证金,赖当时英国阁揆麦唐弩氏远电当局云:"汪先生夙倡民主,可免其报缴费",心常感之。四年前国府还都(按指汪政权之创建),不过苦撑局面,为对日交涉计万不得已而为之,故仍遥戴林主席。铭尸其位而遍邀南北一时地望与民国以来时局之推移有关系者,叁与其事,民主之基,庶几有豸。然年来以对日主张,不无遭英美不明实情者之猜忌。东亚战争爆发后两年,日本已遭不利,陷区更痛苦弭深,而国府(按指汪政权而言)突对外宣战,岂不贻笑外邦?不知强弱悬殊之国,万无同盟可能;有之,则强以我为饵。而悍然行者!实政府在沦陷区内,假以与日本争主权争物资之一种权宜手段,对英美实无一兵一矢之加。惟对解除不平等条约与收回租界等事宜,得以因势利导者,率得行之,此实铭引为快慰之事。上海租界自太平军与曾李相持时,已为藏垢纳污之区,八十年来,以条约束缚,政府苦难措手,今日不惟日本,即英法亦宣言交还,大战之后,租界终入国府范围,固不当因日本之成败而变易也。

对日交涉,铭尝称之为与虎谋皮,然仍以为不能不忍痛交涉者,厥有两方面可得而述:其一、国府目前所在之地区,为沦陷区,其所代表者,为沦陷区之人民,其所交涉之对象,为陷区中铁蹄蹂躏之敌人,铭交涉有得,无伤于渝方之规复;交涉无成,仍可延缓敌人之进攻。故三十年有句云:"不望为釜望为薪"者,实为此意,所以不惜艰危欲乘其一罅者。其二、民国二十一淞沪协定时,铭始与对日之役,其后两任行政院,深知日方对华,并无整个政策,而我之对日,仍有全国立场。日本自维新以后,号称民主,而天皇制度之下,军人有帷幄上奏之权。自清末两次得利,固已睥睨于一时。民初对我大肆横迫,至华府会议,始解其厄,因已碍于英美之集体压迫,早欲乘以而动矣。九一八初起当时,粤方派陈友仁渡日与币原外相磋商,稍有成果,而宁方同志,寄望于国联,斥为卖国。及淞沪长城诸役衄败后,累次交涉,见日本政出多门,而军人努力膨胀,海陆之倾轧,议会制度之破产,军阀野心之无已境,其前途为失缰野马,彼国之有识者,早引为隐忧。兆铭离渝与之言和,因已知其交涉之对象,为日政府无力控制之军人;为沦陷区当地之驻军;为仰军人鼻息之外交使节;为跋扈日张之校佐特务,而非其国内一二明大体识大势之重臣。然以兆铭在国府之关系,与乙巳以来追随国父四十年之地位,对方即欲探知政府真意,用以为谋我灭我之资,亦不得不以之为交涉对象,而尊重其地位,其情形或差胜于南北之旧官僚(笔者按:自系指维新临时两政府之人而言),兆铭即可于此觇其国而窥其向。况彼虽政出多门,亦尚有一二老成持重之人,对彼元老重臣,铭固未尝不以东亚大局危机为忧,以国父"无日本即无中国;无中国亦无日本"之言为戒。即彼跋扈自大无可理喻者,亦必就我各级机关于尽情交涉中,使得稍戢其凶焰,以待其敝。又日军气焰虽盛,进退时且浚巡,海陆军之交诽,时或露其真相于我。然其表现上之尊重天皇与服从命令,仍数十年来并无二致,是目无东京而仍有东京;目无中国而仍不能将中国人之地位完全抹煞。彼枢府既以和平及新政策标榜,驻屯军亦不能故违,只能拖延图利。是国府交涉之对象,非其谋国之臣,而为重利之酋,铭仍不至于一着全输而无以自立。即我或无法延拖改变其初衷,在沦陷区范围,彼既承认我政府为盟邦,为复兴东亚之伙伴,即不能全不顾我民生需要与政府体制,仍可为民生留一线之机,此实国难严重非常时期不得已之手段,此兆铭为国之切谋一己牺牲之拙策,屡为二三同志言之者。盖中国为弱国,无蹙地千里而可以日形强大之理。蒋为军人,守土有责,无高唱议和之理,其他利抗战之局而坐大观成败者,亦必于蒋言和之后,造为谣诼,以促使国府之解组混乱,国将不国。非铭脱离渝方,不能无碍于渝局;非深入陷区,无以保存其因战争失陷之大部土地;既入陷区,则必外与日人交涉,而内与旧军阀政客及敌人羽翼下之各政权交涉。即国府过去所打倒者如吴(佩孚),所斥如安福馀孽辈(似指梁鸿志等),以及日人特殊之鹰犬,东北亡国十馀年之叛将,铭亦必尽量假以词色,以期对日交涉之无梗。铭盖自毁其人格,置四十年来为国事奋斗之历史于不顾!亦以此为历史所未有之非常时期,计非出此险局危策,不足以延国脉于一线。幸而有一隙可乘,而国土重光,辑抚流亡,艰难馀生,有识者亦必以兆铭之腐心为可哀,尚暇责铭自谋之不当乎?

是以铭之主张,其基本之见解:为日本必不能亡中国。日本本身之矛盾重重,必不致放弃对国府(汪政权)之利用,及知其不能利用,我已得喘息之机。而中国局面之收拾,则诚为不易,战后大难,更有甚战争之破坏,必有待于日军之和平撤退而后,政府陆续规复,始得保存元气,民国二十六年庐山会议时铭已怀此隐忧,时至今日,而此种迹象,盖益显着。苟国人能稍抑其虚憍自满之心,实事求是,日本能憬然于侵略之无所得,战局之逆转,化戾气为祥和,亦为一念,端在其局势之最后如何发展耳。民国三十一年,日本改造社长山本实秀入京,事后语人云:"汪先生无情报",盖其时日方之败局未显,而战事已见胶着。山本尝周行南洋缅甸各占领区,故作此危语也。然山本此语,余实得闻之。铭离渝六载,在东亚战事爆发以前,期直接交涉之顺利,除公开电报外,未尝与渝方通讯。于日本以外其他国家,虽有互派使节者,未尝以之为交涉对象。盖以日本军人气量狭隘,又多疑忌,国府所居地位为变局,其目的为专办对日本一国之交涉,乃至日驻军之下一地方之交涉,实不必多事捭阖,启彼机心。然铭等之真心主张,及交涉之曲折,殊未隐瞒,各国使领亦有进言于我者。铭虽赤手空拳,在此东南诸省范围内,凡能为国家自主留一线气脉者,亦无不毅然不顾一切之阻碍主张之,竟行之!盖以此为我内政范围,外人不应干涉。今后此亦可为渝方同志稍述一二俾互知其甘苦者:一为恢复党之组织与国父遗教之公开讲授;一为中央军校之校训,以及铭屡次在军校中及中央干部学校之演讲;一为教科书决不奴化,课内岳武穆文文山之文,照常诵读,凡铭之讲词以及口号文字,皆曾再三斟酌。如近年言"复兴中华,保卫东亚",乃清末同盟会"驱除鞑虏,复兴中华"之馀音。"同生共死",为事变前某文中之成句。至于条约交涉各端,更可谓殚心竭虑,实已尽其检讨对策之能事。且战事结束,日军议和撤退,此项条约,总成废纸,固无碍于国家之复兴。

目前所疚心者,东北与内蒙之问题,迄未得合理之解决方策耳。然关于东北内蒙,本月与小矶言,同意有改变之馀地。如铭不幸病殁抱憾以终者,未能生见九一八事件之起因东北之收复耳。然在九一八以前,东北政府与日本悬案,积有百馀件,悬而未决,地方中央,互相诿责,大祸终启。今铭在宁六年,明知日方将败,而仍继续以之为对象磋商者,则以国事虽有转机,尚在逆水行舟。而日本在此时,为事变十三年来惟一有憬悟与诚意收拾时局之一时期。中国如谋振奋自强而又一切求之主动者,理当争取此千载一时之机会,俾其从容退兵,收其实利,一隙之乘,肇端于此。回忆三年前山本之言,盖亦谓烛见机先,不可以为敌方之新闻界人士而忽视其意也。华北五省局面,殊形复杂,一年来稍有变动,尚未受中央(指汪政权)之直接控制。然日既已放松,我当紧力准备,俾将来国土完整,无意外变化发生。铭于十三年奉国父命先入北京,其后扩大会议偕公博入晋,前年赴东北,颇知北方形势,应得一与政府及党关系密切之人主持之。政府(汪政权)应推公博以代主席名义常驻华北。而以京沪地区交佛海负责。在一年内实现重点驻军计划,俾渝方将来作接防准备,此意当由冰如商公博以铭名义向中政会提出。

中国自乙未革命失败,迄今五十年,抗战军兴,亦已七载,不论国家前途演变如何,我同志当知党必统一国不可分之主张,不可逞私煽动分裂。其在军人天职,抗战为生存,求和尤应有国家观念,不得拥兵自重,骑墙观变。对于日本,将来亦当使其明了中国抵抗,出于被侵略自卫,并无征服者之心。对于渝方,当使其了解和运发生,演化至今,亦仍不失其自信与自重。将来战后两国能否自动提携,互利互赖,仍有赖于日本民族之彻底觉悟,及我政府对日之宽大政策。兆铭最后主张及最后之心倩,期与吾党各同志及全国同胞为共同之认识与共勉者也。

参考资料:《汪政权的开场和收场》,金雄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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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个评论

这篇遗嘱的真实性一直不明不白的。文言或者半文言还是很难看(至少对我来说)

兆铭到日本来治病,已经超过八个月了。最近几天高烧得很厉害,我今年六十二岁,恐怕会有不测。
回想我一生跟随国父孙中山奔走革命,从来没有安宁的时候。晚年亲眼看到国家发生巨大变化,自己常说处境危险、忧虑很深。如今国事如何演变还不知道,东亚局势也难以预料。我口授这篇文章,由冰如(我的夫人陈璧君)誊写清楚,交给某人妥善保存,等到国事合适的时候,或者在我死后二十年再发表。
中华民国三十三年(1944年)十月某日 兆铭
我是在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离开重庆的,到现在已经六年。当时的国际形势,现在已经大变。我们从孤立无援,变成和英美站在同一条阵线上,中国的前途忽然出现了一线曙光。这正是我这几年一直盼望、却又担心无法实现的事。
回忆民国二十七年的时候,欧洲战局一败千里,远东成了日本独霸的局面,各国都袖手旁观,只有苏联用一些陈旧的飞机帮助我们。追究其中的原因,无非是想让我们苦撑到底、把国家打得糜烂,一方面解除日本对苏联东方的威胁,一方面削弱我们的国本。对苏联来说,这确实是好算盘;但对中国来说,难道能一直这样被人当牺牲品,而不自己想办法保存保全吗?除了忍痛求和,还有别的办法吗?
然而自从西安事变以后,日本步步进逼,一般舆论已经形成“一战到底”的声音。重庆政府焦心焦虑,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来保住国民政府的基础。我离开重庆去主和,等于是“与虎谋皮”,必须和重庆的态度完全相反,才能让日本人稍加考虑。而且必须国民党内各方面都有一两个代表人物,日本人才能相信我们有谋和的可能,从而为沦陷区的人民争取一些生存条件。
将来战事平定后,我等人负责把沦陷区交还给政府,也总比日本人直接扶植的组织或维持会要好。我这样做是行险侥幸,或许一时一地不会被国人谅解。但当时我考虑到国际局势已到千钧一发的地步,此时不自谋,将来必定会出现更艰难、更惨烈的内外夹攻局面,到那时即使想自谋也来不及了。
我既然负有国家责任,就不能只妄想不可能的事,而轻易放弃可能的一条路。这些年来我对国人昭告的就是:“说老实话,负责任。”
说老实话:今天的中国,因为敌人入侵越来越深,经济濒临破产,仍然像国父所说的“次殖民地”地位。而战事不断蔓延,百姓煎熬痛苦,也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空谈自大自强,只能一时激励民气,却救不了战事扩大后未来的惨痛遭遇。如果能尽早结束战争,我们或许还能在世界变局之外苟全。多交一些朋友,暂时谋求小康,只要国人认清现状、改变风气,凡事实事求是、切忌虚骄,日本也不能轻易亡掉中国。再过三五十年,我国仍有翻身的一天。
负责任:我从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就任行政院长,十多年来一直以“跳火坑”自许。个人和同志多次遭到诬蔑,唐有壬、曾仲鸣、沈次高等人被杀害的就有好几起。今年春天我东来就医,就是因为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挨的那一枪。个人生死,我早已置之度外。
展望前途,今天中国的情形,固然还胜过戊戌年(1898年)列强瓜分的时候,也仍胜过袁世凯接受二十一条的时候。清末没有亡,袁世凯时代也没有亡,今天也必定不会亡。我即使死了,又有什么遗憾呢!
国父在民国六年(1917年)欧战的时候,写了《中国存亡问题》,认为中国未来的出路,应当在中日美三国联盟中寻找。因为日本人虽然偏狭而重意气,但国父当年革命,确实得到过一些日本志士的帮助。如果日本执政者有远大眼光,明白两国像车和辅互相依存的利益,对我国建设加以谅解,东亚前途还是有可为的。美国对中国从来没有领土野心,七十年来中国人民对美国也没有积怨,可以引为经济开发、振兴实业的大助力。
今天我遥望局势,东亚战争日本必定失败,而它的失败主要是败在美国海空两权的优势上。日本如果能早日觉悟到这一点,以中国作为日美之间谋和的桥梁,归还中国东北四省的领土主权,那么中国应当能为它勉力筹划化干戈为玉帛的办法,国父的远大主张就能实现。
如今我六年来,只能和日本人谈国父的“大亚洲主义”,还不能谈民初国父的主张,就是因为日本军人气焰太盛,不知道亡国灭种可能在顷刻之间。
我担心的是:中国目前因为和美国联合,固然可以站稳脚跟,但战争打到最后,日本军人横冲直撞的思想,必定使我国土糜烂、房屋尽毁,我们又会陷入甲辰乙巳(1904-1905年)日俄战争时那种局面,对实际毫无帮助。日本则受不了战败投降的耻辱,它的极右势力和极左势力势必相互激荡,而倾向于反美。这样一来,三十年后远东局势,仍有很大的隐患。
我对民主政治一向很有热情。民国十九年(1930年)扩大会议之后,曾通过宪法,当时张季鸾先生写文章评论,说政局虽然失败,但宪法成功。我曾告诉冰如,这真是雪中送炭。
又想起南华日报在香港创办时,想多鼓吹民权主义,却苦于没有注册保证金,幸亏当时英国首相麦克唐纳远电当局说:“汪先生素来倡导民主,可以免除报纸缴费。”我心里一直感激。
四年前国民政府还都(指汪政权成立),不过是苦撑的局面,为了对日交涉万不得已而为之,所以仍然遥戴林主席。我尸位其上,广泛邀请南北一时有声望、与民国以来时局有关的人士参与其事,民主的基础或许能有所建立。
然而这些年来,因为对日主张,不免遭到英美不明实情者的猜忌。东亚战争爆发后两年,日本已遭不利,沦陷区更加痛苦,而国民政府(指汪政权)突然对外宣战,岂不是贻笑外邦?其实,强弱悬殊的国家,万无同盟的可能;如果有,也是强者拿我们当诱饵。而我们悍然宣战,实在是政府在沦陷区内,借此与日本争主权、争物资的一种权宜手段,对英美实际上没有加一兵一矢。只是对于解除不平等条约、收回租界等事宜,能够因势利导,得以实行,这实在是我感到快慰的事。
上海租界自太平军与曾国藩、李鸿章相持时,已成为藏垢纳污的地方,八十年来受条约束缚,政府难以措手。今天不仅日本,连英法也宣言交还。大战之后,租界最终归入国民政府范围,本来就不应该因为日本的成败而改变。
对日交涉,我曾经称之为“与虎谋皮”,但仍然认为不能不忍痛交涉,原因有两方面:
第一,国民政府目前所在的地区是沦陷区,所代表的是沦陷区的人民,交涉的对象是蹂躏陷区的敌人。我交涉有收获,无损于重庆方面的规复;交涉无成,仍可延缓敌人的进攻。所以民国三十年(1941年)我有句诗“不望为釜望为薪”,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不惜艰危,就是想乘其一丝缝隙。
第二,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淞沪协定时,我开始参与对日事务,此后两任行政院长,深知日方对华并没有整个政策,而我们的对日,仍有全国立场。日本自维新以后,号称民主,但在天皇制度下,军人有帷幄上奏之权。自清末两次得利,已睥睨一时。民初对我大肆横迫,到华盛顿会议才解除厄运,但早已想乘机而动。
九一八事变初起时,粤方派陈友仁赴日与币原外相磋商,稍有成果,而宁方同志寄望于国联,反而斥之为卖国。及淞沪、长城诸役失败后,多次交涉,发现日本政出多门,军人势力膨胀,海陆军倾轧,议会制度破产,军阀野心无止境,其前途如脱缰野马,该国有识之士早已引为隐忧。
我离开重庆与之言和,已知交涉的对象,是日政府无力控制的军人,是沦陷区当地的驻军,是仰军人鼻息的外交使节,是跋扈的校佐特务,而不是其国内一二明大体、识大势的重臣。但因为我在国府的关系,以及乙巳(1905年)以来追随国父四十年的地位,对方即使想探知政府真意,用来谋我灭我,也不得不以我为交涉对象,而尊重我的地位,其情形或许胜过南北旧官僚。我即可借此观察其国情、窥其动向。
况且他们虽政出多门,也还有一二老成持重之人。对这些元老重臣,我未尝不以东亚大局危机为忧,以国父“无日本即无中国,无中国亦无日本”之言为戒。即使那些跋扈自大、不可理喻的人,也必须通过我各级机关尽情交涉,使其稍稍收敛凶焰,以待其弊。
又日军气焰虽盛,进退时且犹豫,海陆军互相诽谤,时或在我面前露出真相。但他们表面上仍尊重天皇、服从命令,数十年如一日,所以目无东京却仍有东京,目无中国却仍不能将中国人的地位完全抹煞。彼枢府既然以和平及新政策标榜,驻屯军也不能公然违背,只能拖延图利。因此,国府交涉的对象,不是其谋国之臣,而是重利之酋,我仍不至于一着全输而无以自立。
即使我无法拖延改变其初衷,在沦陷区范围内,他们既然承认我政府为盟邦、为复兴东亚的伙伴,就不能完全不顾我民生需要与政府体制,仍可为民生留一线生机。这实在是在国难严重非常时期不得已的手段,是我为国切谋、一己牺牲的拙策,屡次对二三同志说过的。
因为中国是弱国,没有蹙地千里而可以日益强大的道理。蒋先生是军人,守土有责,没有高唱议和的道理。其他利用抗战局面而坐大、观成败的人,也必定在蒋言和之后,造谣生事,以促使国府解体混乱,国将不国。
非我脱离重庆,不能无碍于重庆局面;非深入陷区,无法保存因战争失陷的大部分土地;既入陷区,就必须对外与日人交涉,而内与旧军阀政客及敌人羽翼下的各政权交涉。即使是国府过去所打倒的如吴佩孚、所斥责的安福余孽之辈,以及日人特殊的鹰犬、东北亡国十余年的叛将,我也必须尽量给以好言好语,以期对日交涉没有阻碍。
我这是自毁人格,把四十年来为国事奋斗的历史置之不顾!也正因为这是历史上从未有过的非常时期,如果不采取这种险局危策,就不足以延续国脉于一线。幸而有一隙可乘,而国土重光,辑抚流亡,艰难余生,有识者也必定以我用心良苦为可哀,哪里还有闲暇责备我自谋不当呢?
因此我的主张,其基本见解是:日本必不能亡中国。日本本身矛盾重重,必定不会放弃对国府(汪政权)的利用;等到知道无法利用时,我已得到喘息之机。而中国局面的收拾,确实不易,战后的大难,更甚于战争的破坏,必须等到日军和平撤退后,政府陆续规复,才能保存元气。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庐山会议时,我已怀有此隐忧,时至今日,这种迹象更加明显。如果国人能稍稍抑制虚骄自满之心,实事求是,日本也能醒悟侵略无所得、战局逆转,从而化戾气为祥和,也是一念之间的事,关键看局势最后如何发展。
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日本改造社长山本实秀来南京,事后对人说:“汪先生没有情报。”因为那时日方的败局尚未明显,而战事已见胶着。山本曾周游南洋、缅甸各占领区,所以说出这种危言。但山本此语,我其实是听到了的。
我离开重庆六年,在东亚战争爆发以前,为了直接交涉顺利,除公开电报外,未曾与重庆方面通讯。对于日本以外其他国家,虽然有互派使节,却未曾以之为交涉对象。因为日本军人气量狭隘,又多疑忌,国府所居地位是变局,目的专办对日本一国的交涉,甚至是对日驻军下一地方的交涉,实在不必多事捭阖,启其疑心。
然而我等的真心主张,以及交涉的曲折,并未隐瞒,各国使领也有向我进言的。我虽赤手空拳,在东南诸省范围内,凡能为国家自主留一线气脉的事,也无不毅然不顾一切阻碍而主张之、实行之。因为这是我内政范围,外人不应干涉。
今后这也可以向重庆方面的同志稍述一二,使他们互知甘苦:一是恢复党的组织与国父遗教的公开讲授;一是中央军校的校训,以及我屡次在军校和中央干部学校的演讲;一是教科书决不奴化,课内岳飞、文天祥的文章照常诵读。凡我的讲词以及口号文字,都曾再三斟酌。如近年说的“复兴中华,保卫东亚”,乃是清末同盟会“驱除鞑虏,复兴中华”的余音。“同生共死”,是事变前某文中的成句。至于条约交涉各端,更可谓殚心竭虑,实已尽其检讨对策之能事。况且战事结束、日军议和撤退后,此项条约总成废纸,本来无碍于国家复兴。
目前我感到痛心的是,东北与内蒙的问题,至今未能得到合理的解决办法。然而关于东北内蒙,本月与小矶谈话时,同意有改变的余地。如果我不幸病死、抱憾以终,也未能活着看到九一八事件的起因和东北的收复。
然而在九一八以前,东北政府与日本的悬案积有一百多件,悬而未决,地方与中央互相推责,大祸终于爆发。如今我在南京六年,明知日方将败,而仍继续以之为对象磋商,就是因为国事虽有转机,尚在逆水行舟。而日本在此时,是事变十三年来唯一有醒悟与诚意收拾时局的时期。中国如果谋求振奋自强而又一切求主动,理当争取这千载一时的机会,使其从容退兵,收其实利。一隙之乘,肇端于此。
回忆三年前山本的话,也可以说他烛见机先,不可以因为他是敌方新闻界人士而忽视其意。
华北五省局面十分复杂,一年来稍有变动,尚未受中央(指汪政权)的直接控制。但日方既已放松,我当加紧准备,以便将来国土完整,不发生意外变化。我于民国十三年(1924年)奉国父命先入北京,其后扩大会议偕公博入晋,前年赴东北,颇知北方形势,应得一个与政府及党关系密切的人主持。政府应推公博以代主席名义常驻华北,而以京沪地区交佛海负责。在一年内实现重点驻军计划,以便重庆方面将来作接防准备。此意当由冰如商公博,以我的名义向中政会提出。
中国自乙未(1895年)革命失败,迄今五十年,抗战军兴也已七年。不论国家前途如何演变,我同志当知“党必统一、国不可分”的主张,不可逞私煽动分裂。其在军人,天职是抗战为生存,求和尤应有国家观念,不得拥兵自重、骑墙观变。
对于日本,将来也当使其明白中国抵抗是出于被侵略自卫,并无征服之心。对于重庆方面,当使其了解和运发生、演化至今,也仍不失其自信与自重。
将来战后两国能否自动提携、互利互赖,仍有赖于日本民族的彻底觉悟,以及我政府对日的宽大政策。
兆铭最后的主张及最后的心情,希望与我党各同志及全国同胞共同认识、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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