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民众抗中说台语：一场意外的母语复兴

对中共政府的反感情绪已促使许多台湾民众不再视自己为中国人。目前，中国政府日益加大的施压也在助推这个自治岛屿上演一场不讲普通话运动。

35岁的Lala Sin是该运动的一位热情参与者，她有三个孩子。自去年冬天以来，她基本上不再讲普通话，只用台湾闽南语（或称台语）和孩子交流。普通话是台湾和中国使用最普遍的语言。

Sin说，要对付日益强势的中国，说台湾母语是最行之有效的方式。和Sin一样，越来越多的台湾家长正设法为孩子营造沉浸式的台湾本地语言环境，同时自己也在温习，在他们看来，这是抵抗中国威权影响的一种形式。

中共一直在稳步加大对台外交和军事压力，一定程度上是对现任台湾政府与美国政府关系加强的回应。台湾有2,300万人口，现任总统为蔡英文。中共一直视台湾为中国的一部分，并誓言取得台湾控制权，必要时将使用武力。

局势紧张之下，更多的台湾人不认同他们与中国的联系。根据台湾国立政治大学(National Chengchi University) 6月进行的一项调查，岛上大约63%的受访者认为自己只是台湾人，比例高于2018年的54%。调查进行时中国政府在加紧拉拢台湾的盟友转向，并在台湾附近进行更多军事演习。

据这项调查显示，台湾有2.7%的人认为自己完全是中国人。

国立台中教育大学(National Taichung University of Education)语言学和文学副教授何信翰称，北京方面展示实力的行动，包括最近派遣数百架军机定期在台湾岛附近巡逻，自然促使台湾人重新审视他们优先使用的语言。

何信翰称，非主流语言通常被认为是对抗强势文化甚至专制政权的武器。

台语有时用汉字书写，但讲普通话的人难以听懂。台湾有多种方言，台语和汉语的另一个分支客家话以及若干南岛语系原住民语言均在其列。

普通话是蒋介石在台湾推广的；1949年，他领导的国民党在国共内战中败给毛泽东领导的共产党军队后逃到了台湾。近几十年，海峡两岸的贸易关系日益加深，普通话的主导地位得以巩固。据台湾的人口普查数据，当地2,300万人口当中讲普通话的比例超过95%。

然而，近年来，台湾方言开始出现意料之外的回潮。

台语教师见证了报名学习人数的激增。据政府数据，从2012年到2020年，注册参加台语和原住民语言能力测试的人数几乎是原来的三倍，从不到16,000人增至近45,000人。

资深台语老师、台北一个基督长老教会的长老Tan Kim-choa说，报名人数激增让他应接不暇。今年夏天，他在上述教会、三所社区大学、一所护理学校和几所小学授课，他估计总共有1,000多名学生。

Tan说：“当人们有危机感时，就会迫切地想学习。”

这一趋势也出现在了流行文化中。一支台湾独立摇滚乐队的台语歌曲成为2021年台湾观看人数最多的YouTube音乐视频，过去九个月中观看量超过3,400万人次。一部对话以台语为主的情节剧成为2020年台湾票房最高的本土电影，本土票房约为700万美元。

据语言学家和语言活动人士称，尽管复兴台湾本地语言的努力可以追溯到许多年前，但最近台海关系紧张，这也为其提供了巨大动力。

台湾作家Tenn Sun-tshong说：“用台语是为了对抗中国。”他补充说，市场对会讲台语的人需求激增，特别是出版业，对抗中国是背后的原因之一。Tenn以前曾主持过一个关于台语使用的每周广播节目，他正在用台语写书，这是他的第五本书。

语言学家估计，随着英语、普通话等主导语言的实际吸引力不断增加，世界上大约6,000种语言中有多达50%可能会在本世纪末消失。台湾师范大学(National Taiwan Normal University)语言学教授Ann Heylen表示，台湾准备加入爱尔兰、加泰罗尼亚和马其顿等地方的行列，抵御这股趋势。


本月早些时候在台北，一出以台湾作家Tenn Sun-tshong的台语书籍改编的木偶剧表演结束后，Tenn在为他的读者签名留念。

台湾岛上的语言冲突可以追溯到17世纪，当时荷兰和西班牙殖民者来到台湾，来自中国福建省、说福建话（闽南语）的福建移民也在涌入，此后闽南语开始排挤岛上十几个原住民部落的语言。中国另一个民系——客家人也跨越了台湾海峡来到台湾，于是客家话也成为台湾语言中的一种。

1662年中国人首次收复台湾后，台湾闽南语成为当地主导语言。这种语言后来逐渐演变成现在的台语。在1945年结束的长达半个世纪的日本殖民统治期间，台语吸收了新的词汇。之后，随着蒋介石来到台湾，台语不断受到攻击。当时蒋介石领导的国民党禁止台语歌曲，并要求在学校只讲普通话，直到1987年解除戒严令。

2018年，台湾政府通过了《国家语言发展法》，旨在扭转当地语言遭到的破坏。该法要求在国民基本教育各阶段将当地语言作为必修课。

一些语言学家警告说，考虑到普通话的主导地位之强及其对两岸业务往来的重要性之大，即使有政府的支持，保护台语也非易事。

根据国立台中教育大学的何信翰对7万多人进行的民意调查，一半以上母语为台语的人在家里已不再说台语。

不过，超过80%的受访者也表示，他们有兴趣跟父母学习其母语。


9月，台湾电影人周佳颖在台北立法大楼外的示威活动中用台语发言。

39岁的Chen Shu-ting是一名全职妈妈，有两个孩子。在2014年台湾学生抗议与中国签署一项贸易协议后，她决定在家里只讲台语。然而她从小就没有说过台语，不得不重新学习。

Chen在六个多月时间里每天在家学习一小时，去年通过了台语中级能力测试。她说，这真的是很难，但值得。她表示，讲母语是他们这一代人抵制压迫和专制的一种方式。

在台湾国防部长与一名立委在一次立法听证会上就台语的使用发生争执之后，9月份在台北暴发了一场示威活动，至少三名抗议者改变了在之前一次示威活动中使用的标语，在原本写着“No China（反对中国）”的海报背面潦草地写上了反对普通话的信息。中国对于这场有关语言之辩论的影响由此可见一斑。

电影制片人周佳颖(A-yo Chiu)在这次集会上用台语称，讲母语是一项基本人权。她表示，台湾是座多语言文化多元的宝岛，这是我们的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