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武王伐紂到法國大革命:論加速與改良的殊途同歸

提要(tl;dr)

  • 一,加速,是反復出現的必然現象。在武王伐紂的故事中,加速的終點是「刑勝」
  • 二,改良,是引爆法國大革命推翻舊制度前的最後一次加速:「托克維爾定律」
  • 三,統治能力與統治成本之比是決定革命能否導致政權崩溃的原因(此節主要借鋻方紹偉先生的論述)
  • 結語:品蔥語境中的「加速主義」如何才能實現 KPI 最大化?(迫真)


——

主旨觀點:基於中國共產黨邪惡政權的存在和統治方式,我認爲加速和改良在通往中國根本性變革的過程中並非對立。兩者相輔相成,甚至可以比作勢能和動能之間的相互轉化。

確立上述觀點需要兩個前提,缺一不可:

其一,推翻和滅亡中國共產黨是中國發生根本性變革的必要條件(但不是充分條件)。

「根本性變革」是指對中國政治文化和統治合法性底層邏輯的徹底改變。達到這種程度的變革,中國才有可能擺脫黑格爾等先哲所説的「毫無進步的王朝興亡循環」。

其二,如今,掌握絕對權力的中國共產黨已經失去了通過自我約束、糾錯、修復以融入現代世界文明實現自由民主的勇氣、能力、願望和時機。(參考:蔡霞視頻,長度1分43秒

支持上述前提的政治學著作和專家訪談不勝枚舉。篇幅所限,本文不再贅述。需要注意的是,上述前提不包含以下假設:

(一)不包含推翻中國共產黨之後中國一定會發生根本性變革或變好的假設。(再次重申:必要條件不是充分條件)

(二)不包含中國共產黨内沒有自我約束、糾錯、修復、追求融入現代世界文明實現自由民主的人士的假設。

然而,已有足夠的論著通過事實和歷史經驗表明,中國共產黨的極權化進程和暴政從未因這些人士的存在而改變。借過去西方主流媒體常用的一個短句形容:中國改革一直在進一步,退兩步。

總結前提,中國共產黨的統治須在中國發生根本性變革之前終結。本文所要討論的加速和改良都是基於這個前提。而且,加速和改良的參照物都是中國共產黨的滅亡。爲行文方便,暫且作以下定義:

加速,即惡化中共統治下的中國現狀,以提早中共滅亡的時間。

改良,即改善中共統治下的中國現狀,以及為改善未來中共治下的中國製造條件。

在改良的定義中,我刻意避免「延長中共的存活時間」這個可能導致反感和情緒化解讀的内容。我也願意相信一些致力於改良的人士最終的目的是讓中共體面地走下歷史舞臺。但我們必須客觀地認識到,中共不可能允許任何涉及政權更迭的改良,所以談到可能的改良,必然是「中共治下的中國」。如果對這個問題有任何爭議,請移步閲讀鄧小平提出的「四項基本原則」。

在開始正文之前,請容我重申本文觀點:由於中國共產黨邪惡政權的存在和統治方式,加速和改良在使中國產生根本性變革的過程中並無對立,兩者相輔相成。加速是在為改良蓄勢,而在充分加速後開始的改良則有可能將該勢能瞬間轉化為砸碎中共統治機器的動能。



加速,是中國歷史上反復出現的必然現象。在武王伐紂的故事裏,加速的終點是「刑勝」。

《韓非子:心度》裏有一句話:「刑勝而民靜,賞繁而姦生。故治民者,刑勝,治之首也」。可見贊同法家統治思想的人大概不會認爲「刑勝」是什麽壞事。然而,幾乎同時代的《呂氏春秋》裏卻記載了武王伐紂前等待出兵時機的一段對話,其中對加速到「刑勝」的思想刻畫極其生動。用現代人的話來演,這段對白大概是這樣的:

周武王派人去殷商刺探情報。
探子回來稟報說:殷商大概要亂了!
武王:多亂?
探子:惡人得勢,逆向淘汰。
武王:那還不夠亂。

探子再次去打探回來說:殷商亂了!
武王:多亂?
探子:好人都潤啦!
武王:還是不夠亂。

探子第三次去打探回來說:殷商亂了啊!
武王:多亂?
探子:老百姓都不敢表達不滿了!(原文:百姓不敢誹怨矣)
武王:嘻!(原文:嘻!)
然後就跑去告訴姜太公。

姜太公說:惡人壓制好人,叫做「戮」。好人逃亡,叫做「崩」。人們不敢表達不滿,叫做「刑勝」。這時混亂就不可控了。(原文:百姓不敢誹怨,命曰刑勝。其亂至矣,不可以駕矣。)

於是武王點選了三百戰車,三千勇士,朝會諸侯以甲子日為期,發兵至牧野,紂王就被擒了。原文見《呂氏春秋:慎大覽:貴因

讀完這個故事再回去讀韓非子的那句「刑勝而民靜」,頓覺法家的民靜其實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那麽韓非子是故意給君王開毒藥嗎?應該不是。群雄爭霸,以韓非子為代表的法家主張霸道制勝,藐視王道和天道。而所謂「刑勝而民靜」在我看來,是中國敘事缺乏邏輯的一種表現。如社科裏常見的邏輯謬誤,混淆了相關和因果,直至因果倒置,本末倒置。

和刑勝思想如出一轍的還有一個名句,「刑亂國用重典」,出自《周禮:秋官司寇》。今天的小粉紅和那些希望國家什麽都要管管的愚夫蠢奴,更常用《三國演義》裏假托諸葛亮之口説出的通俗版——「治亂世當用重典」,後面加上一串驚嘆號。可悲的是,喊出這話的人有多少根本不知道什麽是亂世,又有多少假裝不明白用重典説明亂世已然到來(於是就在墻外生活為墻内工作)?

言歸正傳,姜子牙的那句「百姓不敢誹怨,命曰刑勝。其亂至矣,不可以駕矣」,用駕車來形容王朝加速,後世名著也有藉鑒。唐朝開國名臣魏徵在《諫太宗十思疏》中用「奔車朽索」來比喻王朝的崩潰。而崩潰之前的景象,恰恰也是嚴刑峻法。
雖董之以嚴刑,震之以威怒,終苟免而不懷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載舟覆舟,所宜深慎,奔車朽索,其可忽乎!


從上面列舉的中國故事我們可以瞭解:加速不是一個新生事物或思想。它是一種現象,是王朝興亡中的一個階段。革命,本意是變革天命,也可理解為褫奪統治者統治的合法性。在湯武革命的前夕,周武王枕戈以待的就是殷商王朝内部的加速。而這場加速的終點,是殷商人在嚴刑峻法下的敢怒而不敢言。



改良,是引爆法國大革命推翻舊制度前的最後一次加速:「托克維爾定律」

看完前一節的内容,有心的讀者,您也許會覺得王朝衰亡加速放在今天不適用。中國早就是「刑勝」了,很多中國人多年以來難道不是敢怒不敢言?湯武和革命在哪裏?我有同感。我甚至可以換個方向追問:中共建政本就是靠謊言、恐嚇和殺戮。中共政權在誕生之時就注定了惡人壓制好人的「戮」;看透中共的有良知有追求的人一直在潤,所以這個政權一直在「崩」;而自毛時代以來各種對反對者監控噤聲的手段和技術不斷升級,當然是「刑勝」。這樣看來,中共會不會已經找到了在王朝衰亡加速中存活的辦法,和「刑勝」共生,崩而不潰?加速邏輯還適用嗎?

我認爲,適用。

托克維爾生前未能完成的巨著《舊制度與法國大革命》中,有一個段落被中文世界稱爲「托克維爾定律」,英語維基條目 Tocqueville effect。為了此次討論,我覺得有必要將這個段落作一個比較完整的翻譯傳播。為避免中文世界的斷章取義,以下段落是我自己根據 A. S. Kahan 的英譯本翻譯的,由衷希望您能耐心讀完,也希望我的翻譯不辱使命:

『國家并不總是在由壞轉入更壞的時候陷入革命。更常見的情況是,本來不會抱怨的國民——他們的狀態好像生活在最繁冗的法律之下卻從未感受到壓力——在這些法律稍微鬆動的時候,他們會以暴力的方式對抗這些法律。被革命摧毀的政權,幾乎總是比在它之前的那個政權有所改善;經驗告訴我們,對於一個壞政權來説,最危險的時刻往往就是它開始自我改良的時候。只有偉大的天才才能挽救一個在長期壓迫之後試圖去幫助他的臣民的統治者。如果一個人長期耐心忍受無法逃避的邪惡,而突然有一天他認識到這種邪惡原來是可以擺脫的時候,原本的可忍就會立刻變成孰不可忍。每一條在改良中被剔除的惡政,都會讓剩下的惡政變得更刺眼,更加不堪忍受;改良,確實減少了惡,但同時它也讓人們對惡的敏感度提高了。法國封建主義傾其所有之惡,也沒有像它即將消失前的那一刻更引人痛恨。』來自:《舊制度與法國大革命》第1卷,第3部分,第4章,Kahan 英譯,pp. 222-23.

而這一章的標題叫「路易十六治下的法國曾是舊王朝最繁榮的時代,兼談這段繁榮是如何加速了大革命」。That the Reign of Louis XVI Was the Most Prosperous Period of the Old Monarchy, and How This Very Properity Hastened the Revolution

必須指出的是,這段論述絕不是簡單的經濟繁榮推動民主政治訴求,或者經濟體制改革倒逼政治體制改革這種簡單的單項式。這個段落位於全書的最後部分,而在前文中托克維爾用翔實的研究和大量的筆墨向讀者展現了法國大革命前的社會整體的壓抑、絕望和不公,以及舊制度深層次的統治能力與集權目標的矛盾。簡單來説,中央政府要管的和插手的事情越來越多,而整個王朝系統所能負擔的統治工作量急劇下降。

回到本節最初的問題,中共保持「戮」、「崩」、「刑勝」的狀態但就是不死,是加速無用嗎?不。一方面原因是中國人對這些惡的閾限太高了,換句話說,早已麻木了。這是由歷史和現實共同造成的。另一方面是由於技術進步和洗腦教育,中共的統治機器一直在試圖從根本上降低統治成本,統一思想散播正能量病毒,從孩提時代開始屏蔽任何可能導致他們「認識到這種邪惡原來是可以擺脫」的機會,直至屏蔽任何可能導致他們意識到自己身處邪惡之中的可能途徑。

換言之,如果改良的努力可以讓中國人加速降低對惡的容忍閾限,加速讓人們對擺脫這種邪惡的可能有所認識,也加速觸發人們對改良者恩賜的那條綫之外的公義和自由的期待,這何嘗不是一種加速?

反過來,如果加速的努力可以讓像習近平這樣難得一遇、剛愎自用、志大才疏的暴君陷入權力癲狂,自詡人民領袖,不斷刷新惡政的下限、讓中國瀕臨政治經濟外交崩潰,從而使得明年、或五年、或十年后的繼任者不得不采取果斷措施加以改正,並由此重現托克維爾所展示的歷史,這種加速何嘗不是一種改良?

所以,按照我文章最初的比喻,加速如同在為改良蓄勢,而在充分加速後,不得不發生的改良(否則政權無以爲繼)則有可能將該勢能瞬間轉化為砸碎中共統治機器的動能。問題在於,蓄勢的及格綫和極限在哪裏?蓄勢到什麽程度才算加速充分呢?改良和加速,難道不是相互矛盾的兩種運動嗎?托克維爾的法國加速和武王伐紂真的能夠兼容嗎?



方紹偉談「托克維爾定律」和「政治崩潰的邏輯」

“托克维尔定律”其实就是一种“松动崩溃论”,它否定的是传统智慧所说的“残暴崩溃论”。君主残暴时崩溃不了,君主松动时反倒崩溃了。因为,专制残暴的时候,人们往往没有能力进行反抗,也看不到革命胜利的曙光;一旦君主专制出现松动,一方面自由行动给人们带来了革命的机会,另一方面,手铐被打碎,会使得脚镣的存在变得更无法容忍。革命的机会和热情,便导致了大革命的突然爆发和君主专制的崩溃。


方紹偉先生上面的這段話,是對我第二節留下的問題的一個很好的回答。中國傳統史書中的殘暴崩潰論和托克維爾的鬆動崩潰論看似矛盾,但都是政權崩潰的客觀規律的一部分。方認爲,在政治松动同时导致统治力無法應對统治成本的急劇增長时,才会导致崩溃。用方的話來説,「“统治能力”与“统治成本”之比,才是决定革命能否导致君主制崩溃的原因」——這句總結把看似矛盾的崩潰理論之間的内在邏輯共性展現在了我們面前。

按照方的總結,傳統理論中的國家崩潰論有八種:殘暴、内訌、腐敗、外敵、擴張、經濟崩潰、系統崩潰、鬆動崩潰。但這八大崩潰論都無一例外囿於個案或局部分析,所以在解釋國家崩潰時缺乏普遍的適用性。但是,方認爲,統治力的可持續性完全是由制度決定的。由此,我得到一個推論:作爲中央集權的極權化社會,中共的沿著它的制度走下去必將面對有限的統治力,和無限增長的統治成本。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内外環境的惡化,統治成本也會而不斷加速提高。而此時,中共將不得不接受少量的改良以獲得更多的資源來維持統治。這樣看來,加速論和被迫改良觸發瞬間暴擊的理論都是適用的。

結語

品蔥語境中的「加速主義」反賊如何才能實現加速KPI的最大化?

通過讀舊貼,我認識到品蔥語境中的「加速主義」不是一種意識形態(主義),而是一個涵義寬汎的基於互聯網語境的反共文化標識。在這個標識之下,在過去這幾年中,品蔥的「加速主義」話題下已經有了不少深刻的定義和反思,閲讀這些文字也讓我感慨頗多。

借用@一只鹿兒 總結的定義,在品蔥社群,加速主義是一種基於常識判斷的政治主張:即現在中共的高壓統治、民族主義的癡狂與對於製度的破壞,是一種斷送自己與中國未來前程的作為。那麽,受壓迫者應當「加速」整個進程,讓所有的痛苦與折磨儘早結束,迎來崩潰與終結。 加速主義者都是「希望以某種方式,擴張內部或外部對於中國現有運行方式的不滿」。從這個定義可以導出,如果認識到改良的開始可能瞬間觸發中共自爆,那麽與加速主義的目標確實不謀而合。而加速蓄勢的效果就是使改良得以引發自爆的先決條件。

就從習清零所摧殘的經濟來看,讓習加速勢必導致他的繼任者(如果還有的話)被迫改弦更張放開經濟。而習式執政越久則中央所必須擔負的執政負擔越大,從而加速失去對地方的支援和控制能力,導致財政崩盤——這個思路來自@breaksilence 的討論

就上述的成本和執政負擔來講,更深刻的考量是,加速并非以你我的主觀願望為轉移的,而是中共的執政模式所決定的。@Benzene 寫道
你國這種「管起來」的「傳統敘事體系」根植於五千年的秦制傳統之中,絕非一朝一夕可以改變。這種權責不分的敘事中,攤派給個人的責任無窮大,權利則趨近於無窮小。 權責不分的傳統敘事,導致了自由表達的缺失,鑄造了加速主義的永動機。


回到本文前面提到的方紹偉先生的思路:統治能力與統治成本之比是崩潰的決定因素。據此,我似乎可以以一個梁家河博士級的加速主義 KPI 定義(迫真)結束本文:

(對中共統治能力的損害) * (中共統治成本的增加) = (加速績效)

當它的統治力/統治成本之比達到不堪重負的程度,為生存,它必然被迫開啓改良。到那時,猝然臨之的改良政策是否會觸發中共統治的全面崩解,達成中國根本性變革的必要條件?這個問題的答案有賴於今天的努力。借香港手足羅冠聰先生的一句演講為本文劃上句號:
我們不是因為看到希望才堅持,而是因為堅持才看到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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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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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學術/媒體

Tocqueville. The Old Regime and the Revolution: The Complete Text. Vol. 1.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8.

方绍伟(2013)“托克维尔定律”真能成立吗?https://www.aisixiang.com/data/62729.html
http://archive.today/Ucnao

方绍伟(2016)解读“政治崩溃的逻辑”
http://archive.today/IMYwO

新華網(2013)王岐山为何推荐《旧制度与大革命》?
p.1: http://archive.today/x1zOd ; p.2: http://archive.today/rT5xG ; p.3: http://archive.today/4l49I

品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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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2022-07-16

50 个评论

您的文章引经据典,逻辑缜密,看着真是舒服。

关于加速与改良的论述,我觉得中国1959-1989年的历史也是可以证实的,毛腊肉一通折腾,加速到老百姓无法生存,一番底层互斗,却没有反共的。邓碾平上台后,被迫改革开放,反而10年后出现了64运动。

加速与改良的关系也同样符合我心中所想的中国教育改革契机,中国如要发生根本性变革,没有教育改革的加持是无法成功的。但中共必然是不肯放松洗脑教育的,所以我觉得,只有先加速到教育无法塑造适应未来创新科技人才,中国科技水平越来越落后(当然还得有西方国家严防中共偷技术),然后中共才有可能可能被迫要进行教育改革,而改革后的教育,也会培养出思想独立的反贼。

不过,从历史经验来看,我有一点担心和疑惑,64运动之前确实印证了加速与改良的关系,但64运动的结果和之后的发展好像又脱离了这个轨道。倘若中共每次在被迫改革的时候都采取这样的“分化”策略,一方面重拳打击“闹事”的人,一方面给“顺民”放松生存空间。恐怕以中国人多年被训化的思想,还是会走向1989年以后那样的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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