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仲敬谈川普和贸易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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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各位找到逐字稿了(來源:https://2newcenturynet.blogspot.com/2018/08/blog-post_59.html):

貿易戰本身,無論就它自身的性質還是涉及的金額來說,都不是很重要,而且它也不是僅僅發生在中美這兩個政治實體之間的。它的意義在於,它本身像是一根線一樣,把九十年代以來逐步建立起來的這個後冷戰時期的全球化體系、這個很脆弱的結構拉了一把,就像是一個沒有堆好的積木堆一樣,可能因為這本身只是細細的一根線一拉,使得這整個結構突然倒下來。倒下來以後,大家就會覺得這根起導火線作用的因素會非常重要,但是實際上最根本的因素是這個結構本身的脆弱性,以至於它不在這個地方因為這一根導火線而倒下,就會在其他的地方因為其他的導火線而倒下。例如,如果希拉里上台的話,導火線可能不是在貿易上面,而是在比如說南海或者其他地緣安全問題上面,但是造成的結果可能會相差不算太遠。因為對於一堆積木來說,平衡態就是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高高地堆成一個塔對它來說就是遠離平衡態,所以它很容易因為任何原因倒下來,無論這個原因是小孩子踢了一個足球還是其他的什麼原因。

中美雙方本身並不是對等的政治實體,而是在世界體系中佔有不同的地位。我們簡單地說,世界體系本身就是以西方為中心逐步自發擴張建立起來的一個體系,從威斯特伐利亞體系開始。在1919以前,這個體系沒有明顯的中心。 1919以後,美國在這個體系當中的特殊地位日益突出。隨著凡爾賽會議、第二次世界大戰和冷戰,美國在這個體系中間的特殊性日益增強,最終取得了類似羅馬式的地位。也就是說,與其說是美國作為一個單獨的強國跟其他的強國發生交易,不如說是美國以羅馬的身份跟羅馬世界以外的其他國家發生關係。但是無論如何,這仍然是一個西方世界體系。川普著眼的也正是這個體系。

川普的真實作用就是宣布後冷戰體系的死刑。這個體係要求美國做單方面的奉獻,而美國以外的其他國家,包括歐洲、日本、墨西哥和其他國家,都不願意對美國的特殊奉獻給予特殊回報。換句話說,它們在回報的時候寧願把美國當一個普通國家,但是奉獻的時候卻要求美國盡羅馬的特殊責任。這種格局當然是讓美國吃虧的。中國也是這些揩油和占便宜的政治實體之一,但是它跟墨西哥、歐洲和日本不一樣,它在這個體系之外——這是我們接下來要談的。川普的眼中其實沒有中國。他跟希拉里或者美國比較偏向國際主義、偏向全球化的一派相比,他的特點是有更強的本土性。他跟支持他的草根民眾一樣認為,美國跟大西洋和太平洋以外的世界打交道,主要就是美國的單方面付出。他要取消這種單方面付出,既有安全方面的結構性調整,也有經濟方面的結構性調整。貿易戰是經濟方面的一部分,它針對美國以外的整個世界,而並不特別針對中國。從金額的角度來講,中國也不是其中最重要的。

但是,中國跟墨西哥、日本或者歐洲不一樣的地方在於,它不在這個體系之內。因此,對於這些在世界體系之內的國家或者政治實體來說,貿易戰的調整隻是它們跟美國和世界其他部分發生的多重網絡關係當中的一根線;而對於中華人民共和國這個政治實體來說的話,這根線就是它跟世界主流文明、跟世界體系唯一的聯繫。除了這根線以外,它跟世界的關係是敵對性質的,就是我們都在教科書上看到的,是共產主義推翻資產階級世界的那種敵對的關係。這種敵對關係本來應該是導致雙方的直接和全面對抗。蘇聯還在的時候,情況一直是這樣的。而僅僅是因為西方內部比較機會主義的那一派願意從中國的廉價勞動力當中獲得利潤,才允許中國以普通威權國家的身份,就相當於是文革時期所謂的那種可以改造好的黑五類子女的方式,暫時加入了我們的國際大家庭。但是這種加入是有隱含的前提的,就是說,比如說在世貿組織經過十五年的過渡期以後,你在各方面都能夠達標。如果不能達標,那當然就是你要恢復到你原來的狀態。

而中國呢,儘管有很多人企圖把它冒充成為一個普通的第三世界的威權國家,但它跟第三世界的威權國家是不一樣的。一個落後的第三世界的獨裁國家達不到發達國家——特別是達不到美國所希望的這種標準,是因為它在社會上和經濟上比較落後,它本身並沒有取而代之的野心,也就是說它沒有推翻西方世界、另外建立一個國際體系的野心。它就像是一個班上那個比較落後的差生一樣,學不好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但他並不想自己跳出來做老師。而中國呢,我們要注意1978年以前的中國是怎樣來的,它是兩者的重合:一個是大清帝國的殘餘國家所代表的那個東亞國際體系,它是在西方國際體系之外的,但是它就像我剛才描繪的那些第三世界的落後國家或者威權國家一樣,它像袁世凱、唐繼堯這樣的軍閥和拉美軍閥一樣,就算是加入不進去,它也並不想推翻西方世界,這就是一個基底性的體系;另一個體係是來自蘇聯的共產國際體系,它在東亞的混亂狀態中間成功地顛覆了原有的體系,征服了這塊土地,然後它利用這塊土地上的人力和資源作為它消滅資產階級世界的工具,但是在蘇聯失敗以後它已經不大能夠抱有成功的希望了。我們所謂的中國,就是這兩個相互矛盾的體系的產物。

第一個體系,來自共產國際的這個體系,它作為西方文明世界敵對勢力的身份極為明顯,是只能被消滅和排除的。美國允許中國加入西方國際體系,本身從裡根那個時代就抱有通過經濟上的資本主義化和市場經濟、最終以和平的代價較低的方式瓦解掉蘇聯共產國際殘餘的動機在內。這個不是陰謀,而是陽謀,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如果沒有這方面的考量的話,可以說,擁抱熊貓派是永遠不可能說服屠龍派或者孤立主義派的民眾、允許中國混到西方國際體系當中的。然而中國在混進這個國際體系當中以後的所作所為,等於是證明了屠龍派一開始就是正確的。它不是一個願意學好但是暫時還沒有學好的笨孩子,而是一個包藏禍心的壞孩子。它從西方這裡得到的資源,最終都要重新用在顛覆西方國際體系當中。無論中國共產黨真實的動機是怎樣的,它經過這幾十年的經營,它已經給西方留下了這樣一種印象。這樣一種印象會破壞加入世貿組織以來的中國跟西方世界的經濟聯繫,而這個經濟聯繫的重要性,遠遠不是它涉及的那幾千億或者多少多少美元,而是涉及到我們剛才描繪的那個雙重體系能不能夠維持得下去的問題。

我們要明白,共產主義體系,包括從蘇聯開始建立起來的體系,自身就沒有技術開發的能力。它能夠維持這麼多年,都是依靠西方資本主義世界內部的矛盾、以不同方式向它輸血的結果。二十年代,在新經濟政策時代,蘇聯經濟本來就已經瀕臨崩潰。而凡爾賽和約制裁下的德國因為對英法等國家不滿,向蘇聯輸血,把大量的軍事技術和民用技術轉讓給蘇聯。沒有這些技術,蘇聯在二戰時期根本就打不贏德國。可以說,德國人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也像列寧所說的那樣,資本家把絞死自己的絞索賣給了共產黨員。然後在四十年代,蘇聯作為統一戰線的一部分跟西方國家共同反對納粹德國的時候,美國給了它大量的援助,包括物資和技術,包括烏拉爾山的軍事基地,包括英國人和美國人提供給它的最先進的飛機技術。然後等到冷戰初期雙方決裂的時候,這些技術幫助蘇聯支持了幾十年。但是等到七十年代,新一波技術革命——包括我們所熟知的計算機技術在西方興起的時候,蘇聯已經搭不上這班車了。技術輸液管枯竭以後,蘇聯最終只能垮台。

而中國的技術呢,在共產國際通過中國共產黨征服了中國以後,在五十年代我們都知道的一百多個大項目,它的核心技術是蘇聯來的,而蘇聯的技術又是德國和美國輸入的結果。這波技術吃到七十年代,差不多到蘇聯本身吃不住的時候也就該吃不住了。然後八十年代以後,中國作為美國反對蘇聯的小兄弟,從美國得到了一批技術。其中很大一部分到現在都還是中國最先進的,因為89年以後的製裁封鎖了很大一波涉及軍事方面的技術,以至於中國人民解放軍到現在仍然非常依賴通過商業途徑獲得的民用技術改頭換面。但是,它現在至少還可以通過經濟方面的往來得到很多錢,利用這些錢,通過盜竊的方式和收買的方式弄到一些違禁品,以及通過合法途徑弄到一些商用品,然後把這些商用品再改裝為軍用品。沒有這些輸入的話,人民解放軍是不可能維持的,所謂解放台灣或者所謂遠洋艦隊的建設都將變得完全不可能。甚至是其他部門,比如說負責維穩的強力部門,例如天網工程、雪亮工程、公安部門之類的,在沒有西方技術輸入的情況下,如果讓它繼續用五十年代蘇聯給它輸入的那些老技術來維持的話,它也是撐不到現在的。

所以,這條技術輸液管對於雙方的意義來說是不平衡的。對於西方世界和美國來說,這只是有一部分利益集團通過這方面的貿易賺了一波錢,而賺這筆錢還是以損害其他利益集團——乃至於普通人民的利益為前提的。而這個利益集團在美國的勢力不夠大,一旦在政治上變得不夠正確了,它自身就會像是冷戰初期的華萊士、謝偉思這批人一樣,自身在美國就立足不住,不足以再左右政策了。然而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這一邊,在蘇聯已經倒台、原有的技術輸入者已經不足為恃的情況下,如果失去了美國的技術輸入和資金輸入,那麼它面臨的就是相當於滿洲人失去弓馬嫻熟的內亞傳統、變成一個純粹的科舉官僚機構一樣的這種下場。那時候,作為征服者的滿洲王朝如果失去了征服者的看家本領,變得跟十八省的科舉士大夫一樣只會讀四書五經,那你就沒有辦法壓得住袁世凱、曾國藩、唐繼堯這些人,你的江山早晚會丟給他們。

中國共產黨作為一個外來征服者的殘餘,它原先能夠維持得住,靠的是蘇聯,現在能夠維持得住,靠的是美國,因為它不是像滿洲人和蒙古人那樣自己是有兩把刷子的。它作為黃俄,自身是出身於中華民國那些無產階級和流氓知識分子,都是社會上的浪人,自身毫無資源。它能夠打敗北洋軍閥和蔣介石,靠的是蘇聯,然後在蘇聯倒台以後沒有隨著蘇聯一起倒台,又靠的是美國。有美國的技術裝備,它就能夠在被殖民者面前裝逼和真正地鎮壓他們;沒有這些裝備,那麼它自身連鎮壓能力都無法維持。它現在在西方從事的各種經營,本身都是需要錢的。如果依靠外貿的美元消失,美國同時又對中國實行技術封鎖,那麼這些東西的退化速度是非常之快的。過上幾年,就會像是北洋艦隊或者南洋艦隊在假定清國停止對西洋進口的情況那樣,哪怕在當時你還算是先進的,但是很多重要的零件都是不能自給的。封鎖幾年以後,原先的東西就不能用了。哪怕是軍事系統,本身都是一個複雜的結構,它必須使幾百種或幾千種的各種零件都能夠配合得上,各種技術人員一樣都不能少。幾千種零件中間只要有一個零件出了短板,那麼其他的幾千種即使全都能用,也沒有辦法用。只要是一個地方有一個芯片供應不上,即使其他的地方全都供應得上,甚至水平很高,這一個短板就可以毀了你。

西方,沒有問題,它是技術中心。只有它輸出,沒有它輸入。它輸入的都是原材料,對它來說不算是重要的。而中國處在世界邊緣地帶,這個中斷對它來說是致命的。在最好的情況下,封鎖二、三十年,它就會像是1978年和1979年的人民解放軍一樣,連越南都打不贏。越南在越南戰爭時期得到了蘇聯七十年代的技術,打西方不行,但是打人民解放軍被蘇聯拋棄以後的五十年代技術是綽綽有餘的。在最好的情況下,中華人民共和國決裂以後也會變成這種狀態。在最壞的情況下,它就像是不再能騎馬射箭的滿洲人一樣,被國內的被殖民者看破虛實以後,落到留在中原的滿洲人和蒙古人的那種下場,淪為袁世凱、唐繼堯或者曾國藩這些人的征服對象了。

但是即使是這樣,它為什麼還要這麼做?這裡面是帶有一定的恐嚇性的。例如,它做出的那些宣傳性的動作在很大程度上不是針對西方的,而是針對國內的曾國藩和袁世凱的繼承者的。它想要像醇親王恐嚇袁世凱一樣告訴他們,我們滿洲人仍然是像乾隆皇帝那時候一樣的NB,就算我們打不過歐洲人和日本人,打你們還是綽綽有餘的。但是實際上,他在當時已經不具備真正能夠壓住袁世凱的實力了。當然,袁世凱也沒有這樣的把握,所以,他撤袁世凱的職,袁世凱還是乖乖聽話了。直到保路運動興起,清軍被證明其實也不過是這樣,然後袁世凱留下來的忠誠就到頭了。現在的中國共產黨其實就處在這種狀態。它要想恢復到1950年代那種想殺誰就殺誰、想整誰就整誰的狀態,是不可能的。但是它的潛在的競爭者,具體地說就是改革開放以來成長起來的新地主新資產階級,有沒有袁世凱時代的那麼強大,那還是有待於考驗的事情。真實情況比較可能處於兩者之間。所以雙方在未來的博弈中間都會有相互試探的動作。這個相互試探的動作一定要發展到雙方都能夠看出對方的真實實力以後,才能夠決出真正的勝負,才能夠清楚誰能夠充當統治者。當然,這個過程是少不了要流血的。

對於共產黨來說,它選出習近平這樣的人也是不可避免的。它順著改革開放的道路走下去,它就一步步走進了西方擁抱熊貓派為它設計的道路,這就意味著它會一點點變成國民黨。變成國民黨以後,國民黨的下場大家都看到了。習近平在共產黨內的勢力並不是很大,但是不願意讓共產黨變成國民黨的勢力卻是非常大的。如果習近平僅僅依靠他自己的勢力,他不足以做像他現在做的那些事情。但是不願意讓共產黨變成國民黨的這些巨大的勢力除了擁戴習近平以外,確實沒有其他道路走。如果習近平不做他現在所做的所有事情的話,那麼共產黨早晚要走上那條道路。所以,他這麼做,至少是在權貴集團內部也有相當的支持。但他走到這一步,也已經是騎虎難下了。繼續走下去,最好的結局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被排除出西方國際體係以後,對方不用把你怎麼樣,僅僅是因為你自身的開發和發展能力低弱,你跟西方國家以及西方國家願意輸血的周邊國家的差距會不斷拉大。

我們不要忘記,1950年蘇聯支持毛澤東趕走蔣介石的那個時代,台北還是一個鄉下小鎮。上海就算是不如東京和橫濱,也是比日本絕大多數地區、比韓國全國都要強得多的國際大都市。你如果在1950年去到台北以後,你很可能會後悔,也許是回上海更好。然後三十年以後,上海人如果能夠得到一個去日本抬屍體的機會的話,就要覺得自己是祖宗積德了。為什麼?因為日本、韓國和台灣仍然在西方的體系之內,能夠跟西方交流。它們就像是坐上了一輛公共汽車的乘客一樣,自己不用費勁,車往前,你就跟著走。而你呢,你就像是沒有坐上公共汽車而在底下走路,無論你走得有多累,你跟公共汽車上的那些坐在座位上的乘客之間的差距是注定會越拉越大的。拉到一定的程度,崩潰就是不可避免的。

但是這個對它來說還不算是最壞的,最壞的甚至是它可能面臨來自內部的挑戰。毛澤東當時擁有蘇聯剛給他輸入的全套幹部隊伍。這套幹部隊伍是外來的,他們跟本土社會的精英——就是毛澤東所要打倒的地主和資產階級的關係,就像是多爾袞和順治皇帝手下那些滿洲將領跟明朝那些官僚士大夫的關係一樣。沒有關係,你被我打倒了,我可以殺掉你,不殺你就是讓你走運,你應該感恩戴德,什麼都可以做。但是現在的中共體制,就算不像是光緒朝的滿洲貴族,至少也像是乾隆朝的滿洲貴族。他們不再具備當年拿著蘇聯武器殺進山海關的那種能力,而且他們自身跟明國的那些科舉士大夫也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已經不大可能有當年土改和三反五反時期的那些斬盡殺絕的做法和能力了。儘管醇親王一天到晚恐嚇袁世凱和他的同道,但是現在的共產黨,例如王岐山所領導的科道人員或者目前公安部掃黃打非的那些人員,從他們的所作所為看起來的話,確實是更接近於醇親王整袁世凱的那種做法,而不大像是毛澤東搞土改的那種做法。所以它很可能會在更短的時間內直接就面臨著土豪系統從內部的挑戰。

當然,貿易戰是政治問題。它涉及一些技術問題,但是技術問題怎麼樣解釋和處理,本質上就是政治性的。例如像知識產權這些問題,你如果僅僅挑出某一個個案來說的話,你確實可以說,中國甚至不是世界上唯一一個盜竊美國技術的國家。而且照美國人的傳統,相對於歐洲人和日本人來說的話,對於比較貧窮落後的國家搞一些犯規活動,它的寬容度是更大一些的。說得直截了當一點,如果中國是一個布基納法索這樣的非洲國家,你偷了美國人的東西的話,美國人還很可能像一個慈善家一樣慷慨大方地放過你,甚至以後還可以多給你一點錢。但是前提條件是,你真的是一個窮人,沒有包藏禍心。但是中國顯然不是這種情況。

這主要是一個定性問題。美國經過了很長時間的定性,從2001年開始。當時克林頓總統願意讓中國加入世貿組織的時候,就是經過很長時間的猶豫的,因為中國本身作為共產國際餘孽的性質是極其清楚的。為了確定中國人到底是想融入資本主義世界還是只是想要韜光養晦一下子,在美國國內曾經有過爭論。最後,他們還是決定給中國一個機會。但是我們要注意,給中國一個機會實際上是建立在這個前提之下的,就是,在蘇聯瓦解之後,特別是在九十年代全球化剛剛開始的那段時間,美國人是沉浸在一種刀槍入庫馬放南山的氣氛當中,確實不認為當時那個貧弱的中國,即使是包藏禍心,能夠對美國有多大的威脅。它之所以能夠寬容,也是因為它的位置站得高而且安全。在它看來,你非常之弱小,即使是包藏禍心也不足為患。現在的情況就不再是這樣了。盎格魯人在面臨著像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的德國那種真正有能力的挑戰者的時候做出的反應,跟它在擁有絕對優勢的時候做出的反應是截然不同的。而我們大多數人看到的,都是站在絕對安全的處境上、不用擔心什麼的情況下的美國人做出的反應。所以,隨著中國的挑戰性日益明顯,這樣的反應模式就漸漸不再具有參考性了。

自然而然的,結構性的衝突是不可能通過技術上的調整來解決的。乾脆地說就是,中國本身是不可能融入西方世界的,就像是男人從本質上講不可能生孩子一樣。它並不是像那種你感冒了可以吃某一種藥能治好、吃另一種藥就不能治好的問題,而是根本上講,你要融入西方世界,你就不能存在。中國是由兩層構成的。共產黨這一層本身就是和平演變的對象,不用說了。美國人當中最願意親華的人,也只是希望以成本較低的方式排除掉和消化掉共產黨這個機構。而這一點對共產黨本身來說就是不可接受的。僅僅為了這一點,中國早晚會跟西方決裂的。同時,更深的層次,中國本身作為從大清帝國繼承下來的帝國結構,它像奧斯曼帝國和俄羅斯帝國一樣,也是不能融入西方的。西方是怎麼產生的?就是羅馬帝國和神聖羅馬帝國之後解體的多國體系的發展結果,西方自身就是解體的產物。西方以外的帝國毫無例外地都是,在自身的帝國解體以後形成的那些烏克蘭、波蘭、羅馬尼亞這樣的碎片式的民族國家才能夠融入西方。即使中國沒有共產黨,像是大清帝國解體後的北洋時代的中國一樣,它也必須解體成為幾個聯盟,像拉美國家那樣,解體成為北洋聯盟、西南聯盟和其他的小軍閥,漸漸分化成為一系列小國家以後,才能像羅馬尼亞和波蘭那樣加入西方。而共產國際的入侵打亂了中國的解體進程,使得它加入西方的過程變得更遙遙無期,甚至也許是永遠不可能了。

所以,共產黨在這方面也是有道理的。它正確地看出,即使它願意結束自己的政治生命,留下來的這個中國仍然會回到大清帝國皇帝退位的那種狀態,它仍然不具備加入西方體系的條件。既然如此的話,它還不如堅持下來,把自己作為唯一一個能夠維持中國結構的政治機器,繼續維持下來。共產黨現在的生存理由就是,只有它能夠實現中國的民族復興,然後把它自己的合法性由過去的蘇聯時代的實現全人類共產主義和全人類解放改成實現中華民族的複興。當然,從胡說八道的角度來講,兩者都是虛假的。共產主義本身是不可能實現的。而所謂的歷史復興,漢唐和古代的絲綢之路,其實跟現在的中國一樣,也是由古代西亞伊朗人和阿拉伯人主持的世界體系。在這個世界體系當中,古代的漢唐是伊朗人的原材料供應者,古代的宋明而是阿拉伯人和伊斯蘭教徒的原材料供應者,跟今天的中國在美國和西方主持的世界體系中的地位並沒有什麼區別。習近平所提倡的這種未來的新秩序的構想,實際上跟共產主義構想一樣,純粹屬於幻覺,所以它一開始就是注定不能實現的。

他在實現這個幻覺的過程中間,會把中國在幾十年改革開放中積累下來的資源逐步耗盡。至於耗盡到什麼程度才會撞到南牆而回頭,或者是根本永遠不能回頭,索性在這個過程中間使共產黨本身和中國這個政治結構本身都徹底碎片化,那跟他的認知結構有關係,跟事實上他能夠動員的資源也是很有關係的。如果他的認知結構就是這個樣子的,共產黨本身和中國精英集團的認知結構就是這個樣子的,同時他的政治機構汲取財富的能力仍然相當強,那麼就可以說,他會把汲取資源的能力用到極限,例如餓死三億人而維持共產黨的統治,而且還可以把足夠的資源投到台灣或者其他地方去打仗。所以實際上,中國共產黨的國家機器越強,在這個解體過程中東亞社會受到的傷害就越大;如果他的國家機器被改革開放腐蝕得比較厲害,變得比較弱了,可能就在這個過程走到一半的情況下,就像袁世凱的中國一樣土崩瓦解了,那樣的話,社會和人民受到的傷害反而比較小。但是無論如何,他已經註定失敗,而且他早已經越過可以回頭的時間了。

至於川普,那是另外一回事。川普也是有宏大構想的,他的宏大構想也是有問題的。例如,他的支持者和他本人的構想其實都屬於過去那個帝國特徵比較少甚至不願意做帝國的美國,但是他“使美國重新偉大”的綱領中間本身就包括使美國軍隊更加強大,這兩方面就是有重大矛盾的。前面那個不對世界承擔過多義務的美國,不需要有強大的軍隊,美國以外的各國要能夠為自己輸出安全秩序;而繼續強化美國軍隊,使美國軍隊能夠單挑全世界其他所有國家的聯盟都沒有問題,注定要使美國走向更帝國化的道路。所以這兩方面的矛盾是非常明顯的,這兩種前提不可能同時實現。所以,川普真正能夠實現的就是,他在短期內,例如通過調整最高法院的人事,使美國的政治氣候繼續向保守的方向轉化,影響美國將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政治發展,但是他的理論當中相當重要的一部分,使美國更加只顧自身,恐怕是實現不了的。因為他的政策中間有很多部分,包括使美國軍隊更加強大以及放棄美國在某些地方的過度干預這些事情,都會在不算太久的未來導致這些地方出現相當嚴重的局勢,而這些局勢會使美國的政治精英必須做出決斷,我們到底是管還是不管,而一個擁有如此強大的軍隊又如此渴望美國更加強大的精英階級是很難撒手不管的,因此川普的某些政策實際上會收到跟他的初衷相反的結果。但這是經過一波三折的過程才能實現的,而且實現的時間也許是我們今天在座的人都看不到的。
太太高中国了说不定控制中共的背后真正的操盘手根本就不在中国,毕竟很多操作简直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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