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转载】珞珈山下 (5-6)监控把中国变成大监狱 警察也是囚徒?

珞珈山下(5)生死篇4

除夕夜,本来是团圆的日子,往年虽然没有父母的陪伴,但是还有奶奶相依为命。而今年的除夕夜,沈梦月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派出所的一间审讯室里,她已经在冰凉椅子上坐了一阵了。

另一间办公室里,傅小军正翻看着沈梦月的手机。没错,王滨是傅小军参与抓捕的,只是没想到这个他们顺藤摸瓜找出的煽动颠覆国家罪的犯罪嫌疑人,却是自己的旧识。

王滨是在医院被捕的,他心心念念准备去面见的那个能够引起上级重视的人,其实正是用惯了“引蛇出洞、钓鱼执法”伎俩的警察。王滨的被捕倒是很快引起了上级的重视,但是重视的原因并非顾及草民的生命安全,而是上级听到了和他们喉舌不一样的声音。似乎一点儿游离在极权思想之外的杂音就能产生些微共振,让这个看似铁桶一般的建筑轰然倒塌,这让体制的既得利益者们寝食难安,定要除之后快,湮灭一切杂音,从今以后只能有一个思想,一种声音。

面对前来谈话的国安人员,王滨秉持着医生救死扶伤的精神,一遍一遍地重申自己所知道的真相,以及本地涉事官员潜藏着的腐败与官官相护。只是他没想到,这场谈话本来就不是调查,而是审讯。在国安人员的眼中,他并非一个秉持良心的证人,而是一个威胁党和国家安全并且已经招供的罪犯。他的话语不是帮助将无视人民生命、渎职违法的官员定罪的证词,而是让他自己背负上彻彻底底叛国罪、并送上绞刑架的认罪书。

可惜当他认识到这一切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这个体制、这个党最后留给他的只是一顶犯罪分子的帽子,并在他所说的一切供词盖上“国家机密”的大印,让这个真相成为永远的秘密。

“医生不说真话会死人的!会死人的!”国安人员从临时审讯室里出来的时候,泄露出来王滨的几句歇斯底里、却什么也不能改变的嘶吼。而当铁门关上的时候,傅小军所能看见的就只有王滨绝望却无声的呐喊与抗议。

没有人再能够听见他说什么,没有人会在意在那扇铁门之后还有人,人们留给“犯罪分子”的只有无视和唾骂。

傅小军启动了警车,最后瞥了一眼那扇铁门,半透明的窗户上,里面的人还挣扎地呐喊着,不断被拍打的铁门发出“砰砰”的声响,似乎是对人内心最后良知的拷问。铁门前的两个武警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好像是没有灵魂、没有思想的机器人。

他开着警车从铁门前经过,后视镜里不经意地一瞥,让他看到了人性、也看到了恐惧。站在左边的一个武警很快地抹了一下眼睛,然后又恢复了站姿。是啊,武警也不是金钢铁铸的,也是人,而没有人不怕死。所以对于惯于把军人和警察当作“国家暴政机器”上的螺丝钉来用的党来看,最不需要的就是恐惧,就是人性;它们需要的只有服从,只有党性。

没有人能跟恐惧长期共处而相安无事,人总会自觉或不自觉地反抗,好像一种本能,甚至无论这种突破恐惧的力量来自正神还是魔鬼,尤其对那些并不想分辨善恶只为达到目的的人。

当他们在服从与执行那些反人类、反人性的命令时,这种油然而生的恐惧可能来自对自然与生命的敬畏,或者来自良心里对报应的恐惧,然而,当他们从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政治学习中自以为是的得出了邪恶嚣张的力量与狂言时,党性就再一次战胜了人性。服从命令而须要突破恐惧的训练不断重复着,直至人性被党性绞杀殆尽。

反之同理,每一次的不服从,每一次的拒绝,就是人性复苏的过程,无论拒绝的对象是命令还是谎言。

声嘶力竭的王滨最后颓丧地坐倒在地,他从兜里拿出了手机,手机的背面有他儿子的照片。他盯着儿子灿烂的笑脸,忽然流泪了,摘下了眼镜哭得如孩子一般。

那是他手握训诫书从派出所出来的一天,天气灰濛濛的,阳光也不是金色,而是凄惨的灰白。他如行尸走肉一般接儿子放学,行尸走肉一般拿钥匙开门,却发现儿子不见了。他追到楼下的时候,却看到儿子呆呆地看着地上。

“别碰,有毒!”王滨连忙拉扯过儿子:“吃没吃?赶紧吐出来。”

儿子摇了摇头,然后笑嘻嘻地指着那颗毒蘑菇:“爸爸你看,这个蘑菇红红的,就像天上的红太阳。”

“红太阳?”王滨心里泛着苦涩:曾经人们也把某人称作红太阳、大救星,可是那个所谓“伟人”却给人们带来了十年浩劫,无数支离破碎的家庭与无数罄竹难书的罪恶。

“儿子你记着,越漂亮的蘑菇越是有毒的,绝对不能吃。记住了没?”王滨严肃地说,儿子有些被吓住了,木讷地点了点头,然后不解地问:“为什么啊?”

“因为有毒的邪恶生物为了诱骗人们上当,一定要包装得特别漂亮,才能迷惑人。”王滨说完,拉着儿子回家,儿子却抬头看他:“爸爸,这个蘑菇有毒的,要是不知道的人吃了怎么办?”

王滨愣了一下,叹了口气,蹲下对儿子说:“咱们把它拔了,就不会有人吃了。”

“可是这个蘑菇长得很好看,我还没让娇娇来看呢。”儿子又不同意了。

王滨找了块板子,写上“有毒”两个大字,立在红蘑菇后面:“这回放心了吧。”儿子又在板子上画了个圆圈,里面打了个叉,两个人才放心地回家了。

第二天王滨接儿子放学回家,儿子兴高采烈地去看红蘑菇,却止不住大哭起来。木板被撞倒了,蘑菇被啃得七零八落,更可怕的是地上还有一具流浪狗的尸体。为此,儿子伤心了好几天,不断自责是自己害死了无辜的流浪狗。王滨也在自责,不过是自责自己的懦弱与逃避。

后来,他主动找到了沈梦月爆料。

王滨看着儿子的照片,他并不后悔,虽然陪伴儿子成长会成为奢望,但至少他不会被儿子鄙视,如果未来有人能告诉他真相,而不是被“犯罪分子”的污名所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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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梦月回想着从警车上下来后发生的事,见到的人,似乎她并不是唯一一个因传播真相而被扣上“寻衅滋事罪”帽子的人,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么久也没有人来审问她。

铁门“咔嗒”一声,击碎了沈梦月的臆测,恐惧冲击着理智的防线,审问她的警察进来了。他关掉了室内的一盏灯,又打开台灯让强光照射在沈梦月脸上,精心营造出一种心理上的压迫感,好像在审问之前就已将其认定作犯罪分子了。

沈梦月努力睁开的双眼下出现了一张纸,上面有“犯罪嫌疑人沈梦月”的字样,而什么罪名却模糊得看不清楚,好像那根本不重要。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赶快交代你的犯罪行为!”暗影中的警察咆哮着,这咆哮声在铁墙的四壁撞击回旋,仿佛藏身暗夜的幽灵一般从四面八方向她群起围攻。不过沈梦月并没有被吓倒,甚至连她自己也惊异于自己的从容淡定,可能近期看过的生死太多,已经让她大彻:“在死神面前,人人平等。”

“我没有犯罪,我说的都是事实。那些人掩盖疫情,导致无数人死亡,那些人才是犯罪分子。”沈梦月说。

“还挺嚣张,让你也尝尝老虎凳的滋味。”警察轻描淡写的语气中隐藏着扎心的利刃。沈梦月的心中隐隐一痛,随后愤怒的回报以嗤之以鼻。警察看见吓唬不住她,为了赶紧结案回家过年,于是改换了策略,丢出一叠微信截图的照片:“这是你的犯罪证据,在网络上散播谣言,扰乱社会治安。”

沈梦月看见照片,反倒松了一口气:“你们也看到证据了,武汉已经封城,专家也说病毒会人际传播,这些事实都证明了我说的不是谣言,而是真相。”事实证明,真相会带给人勇气,她说这番话的时候,不仅不害怕,反而理直气壮,照射在她脸上的强光都仿佛变成了黑夜中的灯塔。

“你要认识到你的错误!你个小记者知道啥,咱们这么个泱泱大国不能乱,疫情信息是国家机密,啥时候发布那都是国家领导人才能决定的。你在微信上的谣言转发超过五百条,已经触犯了法律。”警察说。

“法律?什么法律?”沈梦月讶异。

“扰乱社会秩序,意图颠覆国家!”警察咆哮着说,显然已经不耐烦。

沈梦月叹了口气:“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警察也开始行使法官职权了。”警察没想到她的回复,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平常对待那些不懂法律的草民,他就经常挥舞起“国家、法律、人民”的大棒,屡屡得逞,但遇见了刨根问底、喜欢较真的知识分子,好像他这点儿套路就不好用了。

宣告此路不通的警察又开始转换策略,他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表示出低人一等的姿态:“你这记者,我说不过你。但是咱们都是小老百姓的,大过年的,咱们谁也别为难谁了。你把这纸一签,咱们都回家过年。”说话间递过一张“承诺书”和一支笔,并且将台灯光从沈梦月的脸上转移到了纸上。

对于斯德哥尔摩重症患者,经过刚才的威逼现在的利诱,估计恨不得马上跪地磕头、对警察的“人性化”的执法过程感恩戴德了呢。可明显沈梦月没有上当,她早已经见识过阻止医生讲真话的“训诫书”,现在见识到了阻止记者讲真话的“承诺书”。她想起了手机壳后面那个孩子的笑脸,想起了那个手机的主人,想起空无一人的街道,想起店铺前蓝布黑布包裹着的尸体,想起殡仪馆后门成堆无人认领的手机,面色凝重地说:“承诺什么?承诺永远别说真话,永远说谎吗?”

“诶,你要提高思想觉悟,是承诺不制造谣言,不扰乱社会治安。”警察催促着:“快签字吧,签完回家过年。”

“我不签。”沈梦月把纸一推,警察瞬间就站起来了:“真想尝尝老虎凳啦!”

沈梦月面对僵局,也缓了缓心绪,淡淡地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没时间跟你耗,快点签字!”警察说。

沈梦月的视线沿着审讯室的围墙转了一圈,然后说:“讲一个关于囚笼的故事吧。从前有两个犯罪同伙被警察抓住,警察把他们分别关在一间囚室里,然后分别对他们说:如果你们两个人同时招供认罪,每个人都会被判刑五年;如果其中有一个人先招供,就会被无罪释放,而另一个人则会被判刑十年。你猜最后结果怎样?”

警察哂笑一声,然后说:“当然是两个人都抢着招供,然后各自被判刑十年。”

“不。”沈梦月摇了摇头,说:“最后两个人都被无罪释放,因为他们谁都没有招供。”

“开玩笑。”警察强撑的笑脸下,掩藏着些许动摇与不确定,对人性弱点与自私基因的动摇。

“这是一个隐藏选项,只有善良无私的人才能意识到,警察并未给予的但却在逻辑上成立的最佳选项。”沈梦月讲完故事的时候,突然审讯室的铁门开了,接着传来了一个熟悉而又遥远的声音:“这么暗?”另一盏室内灯打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沈梦月的始料未及与傅小军的重逢情怯。

“你可来了,这家伙还挺费劲呢!我还赶回家过年,交给你了!”警察仿佛终于捉住一只替罪羊,将这口滚水沸腾的开锅往傅小军身上一扔,自己就匆匆离开了。

“好久不见。”傅小军不无尴尬地说。

“好、好久不见。”沈梦月不知该如何回应,曾经人间蒸发的人就这么突然出现,还出现在这么不合时宜的场合,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株凌乱风中的蒲公英。

“走吧,我送你回家。”傅小军说。沈梦月木讷地站起,木讷地走出审讯室。“你在这等一下。”傅小军突然说,然后回返审讯室,拿起笔在那张承诺书上草草签下沈梦月的名字。

“走啊。”傅小军的提醒才将后知后觉的沈梦月拉回现实:“不用签字了么?”

“不用。”傅小军启动了警车。一路上两个人都默默无语,阔别的岁月好像大江一般,两岸的人无论怎样用力呼喊对方也无法听到,而大江之上也没有可沟通心声的鹊桥。

“谢谢。”沈梦月下车。

“不客气。”傅小军的不客气倒有种客气到家了的意味,他盯着沈梦月头也不回即将消失在冬夜里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怅然若失,心底一动喊了她的名字:“沈梦月!”

“干嘛?”沈梦月停步转身,看见傅小军在摇下来的车窗里招手,于是不得不又折返回去:“什么事?”

“其实关于那个囚徒困境的故事,你犯了一个逻辑错误。”傅小军说。

“什么逻辑错误?”沈梦月有些不满的抱起手臂。

“两个心怀善良、为彼此着想的人怎么会成为罪犯呢?那个警察才应该是隐藏的犯罪分子。”傅小军说。

沈梦月愣了一下,还以为在傅小军这里找到了同温层,结果下一秒就被打败:“以后别用微信了。”傅小军递过她的手机。沈梦月接过手机却打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你也觉得我是在传播谣言了?!”

“这不是重点好吗!”傅小军反驳道。

“那什么是重点?”沈梦月不解。“因为这很危险,我很担心你。”傅小军很想把这句话说出口,但又很难说出口,只好叹了口气:“这里面水很深,不是你一个小记者能管的,太多秘密你都不知道。而且就算你告诉人们真相,他们也会视而不见,因为跟他们没有关系。而且,你以为相信政府的人都是愚蠢的吗?只有你知道的才是真相吗?”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沈梦月焦急地说:“可是如果真相能挽回生命呢?” 傅小军无奈地摇了摇头,双手握住方向盘,突然冒出一句:“你爸找到了吗?”

“啊?”沈梦月又是一愣:“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傅小军有太多秘密藏在心底,想说却又不能说,因为不仅说出真相很危险,连知道真相在他看来都无异于站在悬崖边上跳舞。他摇摇头说:“没什么,突然想起来。”然后叹了一口气,用甚至有些祈怜的语气说:“你为什么要在微信上加王滨好友,为什么他都不回你还一直给他发语音,你知道我们怎么定位你的吗?”

听到这一连串问题,沈梦月整个人如坠深渊,仿佛落到了一张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大网之中,而这张罗网的尽头却牢牢地控制在魔鬼掌中。只不过这张网的名字不叫做瘟疫,而叫做监控。(待续)@

珞珈山下(6)生死篇5

沈梦月的思绪被震惊全然占据,她终于明白在大数据、人脸监控、语音识别等一系列高科技让人神驰炫目并充满民族自豪感的光鲜外表下,掩藏的是多么龌龊与肮脏卑劣乃至生杀予夺的图谋。整个国家里的人在声色犬马中、无知无觉中、追名逐利中迷失着,直到有一天人们突然发现四周不知何时已筑起高墙铁网,并建立了能在几分钟内将任何“囚徒”送上绞刑架的超高效率的监测系统,用无形的视线将每一个人牢牢捆缚。

无奈长久以来的习惯近趋本能,有时会让人忽略危险。她想打开手机搜索相关新闻,但是手机却很识相地开不了机,原来傅小军早已取走了电池,以防他们的对话传播到哪个人的耳朵里,引起无聊的麻烦。

“呵。”沈梦月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大监狱里,狱警的警觉性与灵敏度总比她这个蒙在鼓里的囚犯高得多。她拿出了备用电池却没有开机,那一瞬间她第一次对高科技升起厌恶之情,因为被揭示的真相昭示出它会在冥冥之中剥夺者人的自由与隐私。相反,她费了半天劲终于翻出了压在床底的照片,正如她曾经付出的想要埋藏心底的努力。因为她知道发生过的事情不可能遗忘,但却会被尘世的喧嚣所掩埋,直至再也看不见踪影。

珞珈山下武大校园里开满樱花的春天,她和傅小军穿着学士服,笑容灿烂。她尤记得那是大学的最后一天,他们手腕着手在校园里漫无目的的走着,留恋着象牙塔最后的风光。直到走得累了,才在一株阴凉的樱花树下盘膝而坐。沈梦月提议说一起来写诗来纪念此日,傅小军欣然答应,并让她先起头。

沈梦月想了想,然后用半发问的语气说:“如果有什么能超越生死?”灵动如水的双眸转向傅小军。太阳在傅小军的脸上投下寸寸阳光,随着摇曳的花树不断斑驳出星星点点,梦幻得像他的答案:“是爱。”他微笑着反问沈梦月:“如果有什么能给人勇气?”

沈梦月仰望着湛蓝无尽的天空,清风吹落一阵粉白的花雨,穿过金色的阳光而后飘散四方,明明知道最后的结局是散落尘埃,却在生命的最后绽放出纯净无暇的美丽,沈梦月若有所思地说:“是善良无私。”然后冲着傅小军浅浅一笑。傅小军点了点头,然后接着问:“那什么能给人希望?”

“当然是追寻……”沈梦月故意卖了个关子,引得傅小军追问:“追寻什么?”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背着手后退两步,然后说:“当然是追寻真相!”

傅小军明显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奋然而起想要追上,却被沈梦月趁其不备撒了满头满身的樱花,一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说:“行了大记者,下山吧!”

对着照片傻笑的不止沈梦月,还有照片里的另一个主人公,他尤记得樱花树下白色的连衣裙,也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场景。

“你看了很多书啊,成绩也不错。”面试人员一边看着沈梦月的简历,一边用难以掩饰的赞赏表情看着沈梦月。他是一家马术俱乐部的管理人,此次负责招聘数个岗位,沈梦月申请的是总经理办公室行政秘书一职。那是她为谋生计的下下之策,因为当时记者的理想实在太过遥远,而一分钟后的现实也证明了这的确是下下之策。

面试人员继续翻看着她的简历,不住地点头赞赏,似乎面前的这个女孩正是他心目中的理想人选,卓尔不群地在象牙塔顶端熠熠生辉,直到他的目光落在“酒精过敏”四个字上,表情闪电般地冻结,又闪电般地将面前这个女孩从塔顶打落于生长韭菜的尘埃里:“不会喝酒当什么办公室秘书!”然后将沈梦月的简历往旁边半米高的简历堆里一扔,不止弃如草芥,简直如碰毒虫,表情也从热切的夸赞瞬间翻作掺杂着恼怒冰渣的凛冽嘲讽,毫不费吹灰之力。

就要被象牙塔抛弃的沈梦月讶异了,不解了,如果说驾照是行政文秘的必要条件也可以理解,但不知何时喝酒也悄然成了不成文的规则,或者它有个更直观的名字——潜规则,这个已经被一些人默默接受并趋之若鹜奉为行业圭臬,而却被另一些人所不齿并视为黑帮家法、道德逆淘汰筛选的奇葩规则。

“下一个。”面试人员从旁边的志愿服务者手里接过另一份简历。

“那个……”沈梦月支吾的言语引起了面试人员的不满,虽然他俩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但是在这么个遵循位子决定脑子的奇葩潜规则的国度里,坐着的那个人明显更为高大。并且他也并无不觉高大的理由,看看这个马术俱乐部的客户,不是省级高官至少也是千万富豪,双料名利带来的爆棚自信让面试官又挂上了轻蔑的神情:“怎么?”虽然他刷掉的人不会再入眼,但是如果对方屈膝求饶倒可以显得他的权威正确与宽宏大量。

“我可不可以拿回我的简历。”沈梦月心底虽然已经愤怒如炽,但反应在言语上却逊色了十万八千里,尤其在这样众目睽睽的场合,连面试官身边不曾抬头的志愿者也开始了关注。面试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无尴尬而又不失礼貌说:“好的,请便。”双手却没有任何动作,而是低下头看新一份的简历,思绪仿佛又被“何必浪费时间”的理智占据,毕竟这短短的一分钟在十个小时的面试中什么也不是,毕竟这一个默默无名的申请人在大排长龙的数千候选者当中什么也不是,毕竟这一个没有含金量只要含酒量的职位跟须要博士硕士学位的兽医与园林设计师比起来什么也不是。

沈梦月自己从简历堆里取回简历,然后快速离开了。走在相反的方向,迎面而来是一张张充满期盼等待机遇的笑脸,沈梦月心底默默祝福他们:“希望你们学的是兽医或者园林设计,那些职位不须要自残。”

走出学院大楼,她把印有XX马术俱乐部的简历撕成了两半,可笑自己浪费了三个小时排队,浪费了一个小时答题,又浪费了一个小时面试。幸好阳光还是温暖的,樱花也要开了。她提步要走,却听到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沈梦月!”

她转身回眸的时候,清风在她的身上撒下一阵花雨,阳光映照下的连衣裙白得耀眼。那个身穿志愿者衣服的同学跑过来说:“同学你好,我叫傅小军。”

回忆穿过时光回到现在,照片前的傅小军叹了口气,然后把那份承诺书放进文件袋里。他点燃了一支烟,迷濛地回忆着分手前最后一次的见面,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带女朋友面见家长。

“这样的人你管不住,思想有问题,赶紧分手吧,省得以后麻烦。”傅国栋说。

傅小军不解了:“什么样的人啊?爸你就给人家判出局,我觉得梦月说的有道理,追求自由和真相有什么错。”

“追求自由是没什么错,可谁叫她生在中国!”傅国栋铁青着脸色。

“中国怎么了?”傅小军不满道:“难道中国人就不配知道真相吗?不配追寻自由吗?” 他本来还想说“难道中国人不配拥有爱情吗!”当然这明显是只有他自己才会在意的权利与自由。

“年轻人懂什么!在中国,真相就是危险,自由就是反动!”傅国栋睁大了双眼,啤酒肚也气得鼓起来。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傅小军忽然觉得陌生,似乎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是慈爱的父亲,而是大学里的政治辅导员、党媒的新闻主持人、天安门城楼上那张阴魂不散的照片在呓语。

“你也别怪爸爸说话重,就是亲人才会跟你说实话,这社会上的人都会骗你追求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只有爸爸妈妈才会关心你的人生幸福啊。”傅母在一旁帮腔。

“你们这是干嘛,你们为什么要干涉我,我下半辈子跟谁过是我的事情……”傅小军愤然离去。傅母刚要阻拦,却听傅国栋吵嚷着:“说那么多干啥,你要是再敢找那个什么月,她就永远消失。”傅小军顿步了,连同他的思绪一般:“你敢?”

傅国栋背起双手,语气冰冷地说:“你知道她妈死在监狱里吗?你知道她妈怎么进的监狱吗!”傅小军双腿僵硬了,那令人不寒而栗的语气已然奏效,让他舌尖也开始打结:“爸你到底是警察还是土匪啊!”随即舌尖就在淡淡的血腥味中麻木了,傅小军挨了两个巴掌,脑子也在嗡嗡作响,甚至连母亲急促的声音也变得不太清晰:“你这是干什么!你要打打我好了……”

冷战,此后父子间的冷战一直持续到三个月前……傅小军终于在亲眼所见、亲身领教过比土匪窝更为阴森恐怖的黑帮家法后,抬起手关闭了开在头顶的那扇明窗,藏身于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并渐渐放弃了寻找光明的可能,认定其作一种徒劳与无谓,而且毫不吝啬地嘲笑起那些心存妄想的“白痴”。后来,当他的眼睛适应于黑暗,才发现了世上真的有“五彩斑斓的黑”,有花天和酒地,也有让人逃脱现实、无暇寂寞、无止无休的及时享乐与物欲横流。

三个月前,他回到父亲所在的派出所当了一名民警,也是那一天,母亲登上了出国的班机,而他才知晓原来父母早已离婚了,就在他和沈梦月分手之后。

他还记得母亲那天在机场说过的话,有关沈梦月的身世,有关两家的纠葛。总而言之,他更不敢再去找沈梦月了,不管是出于歉疚还是恐惧;当然,傅小军也不敢究问细节,只怕那细节会直接将她推到三生三世那么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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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梦月醒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张照片,但很快这张照片上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因为此后傅小军再也没有联系过她,那天发生的事就好像是一场梦,一场历尽生死的噩梦,一场久别重逢的残梦,但是无论哪一种梦,终究都会醒来,都会过去,正如曾经的岁月,早已物是人非,所以又何必流连呢。于是,她剪掉了傅小军的那一半扔进了垃圾车,它会载着半张照片与她的过去一齐消失在某个再无可寻觅的角落里。

疫情延长了假期,还没有复工的迹象。沈梦月和沈奶奶还过着自我隔离的生活,就在傅小军这三个字快要淡出沈梦月脑海的时候,这天她突然接到了一个越洋电话:“喂,是沈梦月吗?”

“请问您是哪位?”沈梦月看着并不熟悉的号码。对方清了清嗓子,不无尴尬地说:“我、我是傅小军的妈妈。”沈梦月不出所料地愣了一下:“嗯?”

“我是傅小军的妈妈!”对方好像在用力压下颤抖的声音,勉强控制着就要失控的情绪。

“阿姨你有什么事吗?”沈梦月礼貌的语气中隐藏着些许不解。

傅母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说:“我听说武汉封城了,梦月你还好吗?”沈梦月不理解这言语中的亲切与莫名的关注,好像自己没有什么值得这位阿姨在意的事情吧,上次见面的时候她还迫不及待想把自己冻成冰雕来着:“还好。阿姨我没有再找过傅小军,前两天见面只是巧合。”沈梦月猜想着电话的来意。

“前两天还见面了,太好了……”电话那头的傅母似乎要喜极而泣,连说话都带着哭腔,沈梦月更是不解了,但她也明显不想再和他们家有什么瓜葛,连忙说:“阿姨我有点忙,您保重吧……”

“你别挂电话!”傅母的声音又紧张起来,连带着沈梦月的心:“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在瘟疫阴影的笼罩之下,谁都倾向于相信生死只是一线之隔。

傅母言语中透露出难以掩饰的哭腔:“阿姨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那时候小军是喜欢你的,是我和他爸不好,逼他离开你。当然,小军现在也很喜欢你,一直很喜欢你……”

沈梦月觉得好尴尬,这是“遗言”吗?傅小军呢?为什么传话的又是他的妈妈?但是已经不重要了,过去已经过去了,切割的就像两不相连的照片,沈梦月冷冷地说:“阿姨,我和小军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怎么能没有关系呢!你们前两天不是还见面了吗?”傅母又焦急起来。沈梦月无奈了,为什么她想要跟傅小军在一起的时候他妈妈从中作梗,她想跟傅小军分道扬镳的时候他妈妈又从中作梗,他妈妈就是存心跟自己过不去吗?“阿姨,我们已经分手了,对不起,我想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想让小军一个人孤零零地去死吗!”傅母哭喊了一声,然后止不住地嘤嘤哭泣,她听不到沈梦月的反应,但是通话还在继续:“小军确诊已经十天了,你也知道医院现在人满为患,到处都是病毒……我在国外买不到机票,他爸爸也过不去,而且还傻呵呵地要把小军往医院里送……小军现在一个人、一个人在家,他刚才还打电话给我,说他一个人好绝望,你、你能不能去看看他?”

沈梦月呆住了,她不知该如何反应,或者说应该选择个什么角色来作反应,是傅小军的前女友,还是个有同情心但也有理智的局外人?她莫名其妙地流着眼泪,胃里揪得疼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还在听吗?沈梦月,说话呀,沈梦月……”电话的另一头傅母还在呼喊。

“阿姨,我和傅小军没有关系了。”沈梦月机械地重复着上一句话,这是她努力认定地现实,可是既然是现实,又为什么要努力才能认定呢?止不住、擦不干的眼泪诉说着这个悖论。情感和理智站在天平的两端激烈地博弈着,仿佛博弈的结果决定着生死,傅小军的生死,她的生死,还有奶奶是否老无所依。

“对不起沈梦月,阿姨给你道歉,给你下跪都行,阿姨一直都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还有,当初小军也是为了你的安全才离开你的……”傅母焦急得已经语无伦次了,可沈梦月还保持着清醒:“阿姨,我又不是医生,我去有什么用呢?而且,我也没有防护设备……”她希望点到为止的提醒能让对方认清感染风险的现实,可她却低估了一个母亲的绝望:“沈梦月,这是你欠我们家的,今天你必须去看小军,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傅母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语气中充满着近乎疯狂的歇斯底里,其实她多希望自己没有出国,多希望陪在傅小军身边给予支持的人能是自己。

沈梦月叹了口气说:“阿姨请你冷静一点……”

“我不能冷静,我告诉你沈梦月,要是没有小军爸爸你根本就不会来到这个世上,根本上不了学,没有工作……这是你欠我们家的,还有你的那个妈,你知道她干了什么……”说到这里,傅母忽然顿住了。沈梦月忽然警醒了,问道:“这关我妈妈什么事情?”电话那头的傅母抽噎了两声,沈梦月焦急地追问:“阿姨,请你告诉我……”

傅母缓缓叹了口气,仿佛终于从刚才的疯狂中清醒过来,立刻感到无限的身心俱疲,她冷冷地说:“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你,你要是想知道就自己当面去问小军。”说完后就挂断了电话,徒留另一端失神在电话忙音中的沈梦月。

凄厉的短信声音将沈梦月拉回了现实,手机上显示着傅小军的住址。

沈梦月翻箱倒柜一无所获,最后总算在老同学那里打听到了傅小军的电话,她连忙拨通,却没有人接听;紧接着拨打了第二次、三次……乃至第六次,全部被挂断,很明显对方并不想接她的电话。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可笑,傅小军的妈妈也好可笑,或许此刻的傅小军正在享受着他难得的清净,她们这么一厢情愿的骚扰显得多么不合时宜。

她放下了手机,敲响了沈奶奶卧室的门。(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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