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未来的谣言和对过去事实的谎言是本质上不同的——答Hasa君谣言动摇极权政治一文

本文是受Hasa君 全民谣言是极权政治最大的敌人 一文的启发。Hasa在文中说，谣言本身就是对极权政治的削弱，因为让人们相信极权政治没有那么稳固是很有意义的。我非常赞同这个观点。
然而，此文引起了一些争议，主要是关于谣言的正义性。有人说，谣言是欺骗的行为，使用这样的手段即使起到了反对效果也是不对的。
我觉得这个反对意见也很有道理，所以此文是对Hasa的论点的一个补充，来回答这个反对意见。我的论点是，对未来的谣言和对过去事实的谎言是本质上不同的。对于过去已经发生的事实，或者客观自然规律的事实，说没有根据的事情，属于谎言，是不正义的，也不应该作为反对极权政治的手段。但对于未来的事情做出预期和判断，属于谣言或者叫预言，因为本来没有人知道会不会发生，在相当多的情况下都是正义的。
我希望这篇文章能让一些反对Hasa君想法的人看到之后有新的认识，也让支持Hasa君想法的人想清楚我们该怎么做：不制造针对过去事实和客观自然规律的谎言，是我们的底线。

为什么对未来的谣言/预言，即使事后证明是错误的，也可以是正义的？
我想提到的，是经济学，也可以说博弈论中，用到的“预期”的概念。预期的有趣之处是，有些预期是会自我实现的，而又有的预期是会自我摧毁的。

一个很经典的例子是通货膨胀。当大家都预期到通货膨胀会发生的时候，就会提前购买商品而不是储蓄（因为预期到存款会贬值），这种购买行为增加本身就能推高通货膨胀。因此，即使没有任何外部因素，人们预期通货膨胀，就真的会有通货膨胀。这就是自我实现的预言。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全球大通胀的今天，美联储要反复强调将积极应对通胀，有望实现软着陆。如果人们相信通胀短期内能消失而减少提前消费，那通胀就真的更容易消失。
那么，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黑天鹅，比如中国突然脱钩或者俄罗斯发射核弹之类的，让经济实现不了软着陆了，我们能说美联储之前说的软着陆预期是谣言，是不正义的吗？

另一个例子是经济危机。墙内有一个嘲讽经济学家的笑话，说经济学家预测了历史上10次危机中的100次（大概意思，数字忘了）。那么，是不是经济学家预测经济危机，而经济危机没有发生，这就是不正义的谣言呢？
恐怕不一定。以大家最熟悉的2007-2008年金融危机为例，假设有一个经济学家提前预测并让大家相信金融危机会发生，指出了次贷的风险和银行间过度依赖的问题，从而监管部门提前介入规范了银行的风险行为，最终金融危机没发生。这个时候，能说打脸了这个经济学家，之前对金融危机的预测是个谣言吗？这就是个自我摧毁的预言。
这个例子是我虚构的，但现实中有很多类似的事情，经济学家发现了体系中的风险之后通过政策改变避免了风险。只是因为没有真实发生，我们也说不上来如果没这个预言危机是不是会发生了。

回到论坛中讨论的最多的“习下”谣言。如果这个能帮助反对者加强信心，真的动摇习的权势，那就算自我实现的预言了。
另一面，“习称帝”则有机会算一个自我摧毁的谣言，接受到这个谣言的人会去想办法防止称帝的可能，最终可能使得习称不了帝。

这些例子说明了，一个谣言无论事后被验证正确与否，都可能是有用的，用处体现在它改变了整个社会的预期上。用和过去事实或者自然规律一样的标准来要求一个预言“一定真实”，是说不通的。
当描述的是一个未来的事情的时候，所有有基本判断力的听众自然能知道这只是描述一种可能性，而不是必然的预言。所以，这只是有助于听者的思考，最终还是由听者自己的信息（包括了过去事实和自然规律）来做判断。所以这本质上不能算欺骗。

不过，说到这里，离回答谣言或是预言是否正义还差了一环。因为我们也不知道社会共识的改变是会使事情的发展趋向更有利还是更有害的方向，那还是不知道这个谣言好不好啊？从功利主义的观点是回答不了谣言的正义性的。
那么，这就要从另一个标准来思考，言论自由即正义。既然没有谎言，那鼓励言论自由，有更多的声音，总会是好的。更多的声音就意味着更多的可能性，能促进更多的思考。
以我自己为例，若不是有这一个极具传播性的谣言最先被接收到，也就根本不会出现在这个论坛上，那也就不可能有后面的更多接受各方面信息做更理性判断了。
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是大家都能思考各种不同的可能性的，包括乍一看认为绝无可能的可能性。这总会扩大我们接受信息的渠道，最终带来更理性的判断。

把这个标准用在这几天的论坛中，我的看法是，“习下李上”的谣言是正义的，“习和他的所有马仔都上”的谣言也是正义的。不可否认，这些谣言都给了我们更多的讨论角度，无论我们认同与否。而理性自然会使得那些更可能的被留下来。

这是说的对未来的谣言。另一面，对过去事实和客观规律的谎言，则是绝对不好的。我认为我们需要在这个事情上极其严谨，不能确定就一定要说明白不能确定。如果误导其他人这是事实，就不好了，就很接近于欺骗了。包括我们转发其他来源的消息，也理应看清楚是事实还是猜测，一并注明。
和对未来的预期不同，过去的事情和客观自然规律，在没有强调不确定的时候，就会被默认以为知道事实。那样一旦被发现说的不是事实，就会连自己说过的其他话也不信了。

PS. Brian君说不应该给谣言赋予道德色彩，我觉得也很有道理。我们可以把这篇文章中“谣言是正义的”换成“谣言是无关道德的，允许谣言的存在是正义的”，这样会更严谨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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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无关的话

我是建议葱友如果有时间，都能读读经济学的书的。经济学是现代社会科学中一种很有代表性的思维范式，其中的重点就是考虑到人的行为互相作用的影响。这也是经济学对我而言的最大魅力。

国内这方面的教育一直很缺乏，对大多数非专业的人来说，经济学仅限于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一些一百多年前的教条，而完全没有机会了解整个体系是什么样子的。如果把理工科的思维简单移植到社会科学，就很容易走极端，认为一个事情只有“真”和“假”，做实验就可以验证。然而，在社会科学中，对未来的判断是没这么简单的，即使能做实验都会受太多其他因素的干扰。另外，一个事情“是怎么样”（实然）和“应该怎么样”（应然）也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经济学中的福利经济学部分，则和政治哲学息息相关，对于对政治更感兴趣的朋友，这部分内容会对“我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政治？”这个问题有更多启发。在大多数情况下，一个政策总是使一些人满意，另一些人不满意的（只有习包子这种情况能让几乎所有人都不满意），那么，我们应该依循什么来决定这个政策更合理？靠简单多数民主，是一个很容易想到但未见得最好的答案。

这里推荐两本书，都是大学教材，但是写得很通俗易懂，作为非专业人士的消遣阅读毫无问题。一本是最经典的曼昆的《经济学原理》，如果对政治哲学很感兴趣，桑德尔的《公正：该如何做是好？》里面有更全面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