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狂想与真相：天国佣兵呤唎传（下）
【前文修正】
1.匿名信作者正是呤唎的新证据
1870年5月25日，英国报纸《The Pall Mall Gazette》登载了英国杂志《Cassell's Magazine》6月号目录，目录显示有一篇文章题为《占领常熟，一篇亲历叙述》（Capture of Chang-zu, A Personal Narrative），作者署名是林德利船长（Captain Lindley）。1870年呤唎实名出版的两本书《After Ophir》和《Log of Fortuna》署名分别是Captain Augustus Lindley和Captain Augustus F. Lindley，可见这篇关于常熟的文章也是呤唎所写。
遗憾的是，我找不到文章原文，但考呤唎生平，他能亲历的占领常熟只有两次，一次是1860年太平军东征时陈玉成麾下黄文金等人占领常熟，另一次就是1863年常熟守将骆国忠叛变，太平军讨伐叛徒，淮军与常胜军前来增援，击退太平军并占领常熟。没有证据表明呤唎同陈玉成或陈部存在联系，因此呤唎亲历的占领常熟应是1863年那次，这与匿名信作者的经历是一致的。然而呤唎的《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不写他亲历过常熟战事，只说1863年6月他参加了天京战区的炮台保卫战。也就是说，匿名信作者的确是呤唎，但呤唎写《亲历记》时回避真实经历，代之以他的虚构。
2.呤唎参加太平军的时间
我在上篇说呤唎于1862年底或1863年初加入太平军，但一份新找到的史料表明我搞错了，呤唎加入太平军的时间可以提前到1862年上半年。
新史料是英国报纸《Sheffield and Rotherham Independent》1862年9月29日号转载的《中国之友》上一篇文章。此文作者署名是“一位在中国的水手（A Sailor in China）”，内容是为太平军辩护、论证太平军受到基督教积极影响、呼吁英法严守中立、主张太平军应该攻取北京。显而易见，这篇文章的观点和《北华捷报》上的匿名信、《实说太平》、《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如出一辙，而且呤唎在《实说太平》《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中都说过他曾给《中国之友》投稿，因此我认为“一位在中国的水手”就是呤唎。另外，《中国之友》位于上海，当时上海报纸和英国报纸在中国相关报道上存在至少两三个月时间差（比如1863年11月位于上海的《北华捷报》报道飞而复来号失窃，而位于伦敦的《泰晤士报》要到1864年1月才报道此事）。我找不到《中国之友》原刊，但既然转载时间是1862年9月底，可推知呤唎发表原文的时间大约在1862年6月到7月。呤唎也不大可能一加入太平军就忙着写信投稿，他毕竟是雇佣兵要参战。如此看来，他加入太平军的时间最早可以提前到1862年上半年李秀成二打上海期间。
现存《中国之友》原刊只整理到1861年（藏于香港图书馆），1861年后的是散佚状态，很难查到。目前看来呤唎给《中国之友》投过三次稿，即1862年9月《Sheffield and Rotherham Independent》转载的文章，《亲历记》中他自己承认的文章，以及1863年10月《中国之友》刊登的一篇同样署名为“A Sailor in China”的文章（谢谢 @古斯塔夫 帮我找到）。我高度怀疑呤唎的投稿还有更多，希望未来有人整理出完整的《中国之友》，以便考证。
四、失落与离去
1863年初，原常胜军管带白齐文被李鸿章投诉后丢了职位，心怀不满，遂于当年8月初携蒸汽船高桥号和西方军官数十人投奔苏州太平军。
白齐文的到来对身处低谷的呤唎无异一剂强心针。8月22日刊登的匿名信一扫之前的灰暗，满是积极畅想。呤唎乐观地认为，白齐文的加入会提升太平军战斗力，让太平军能够抗衡常胜军。更有甚者，他认为白齐文可以说服太平军放弃苏浙等地，避开西方军队，直取北京腹地。
8月22日刊登的匿名信
呤唎的描写自然又是小说化的。洪秀全当然没有招揽白齐文，真实情况是白齐文主动去苏州见太平军，和太平军达成一致后回上海召集追随者，并盗取蒸汽船高桥号来投。
白齐文和呤唎认识吗？呤唎在苏福洋人雇佣军中，白齐文来投后，他们存在产生交集的可能性。此外，他们的战略观是一致的，两人都认为只要太平军留在江浙，英法联军就会干涉清太战争，而太平军不是英法联军的对手，因此太平军应当放弃苏福省，全军北上。
1863年10月24日北华捷报刊登的白齐文声明
当然了，白齐文未必像呤唎那般执着于攻打北京，他可能只是想让太平军远离西方势力范围。另外，白齐文也好，白齐文带去的军官们也好，他们记录在太平军中经历时均未提及呤唎。由此看来，呤唎或许认识白齐文，但两人不会是深交，至多是见过几面的水平，而呤唎在太平军外籍雇佣军中也不占突出地位，至多是一个低级军官。
呤唎对白齐文寄予的希望是空欢喜一场。白齐文试图用西方战术训练太平军，但因为军官不够、武器不足，训练效果并不理想。白齐文又和谭绍光闹矛盾，以至于谭绍光干脆解散了白齐文训练的新军。更糟的是，白齐文带回来的高桥号也在战斗中爆炸了，这场军事投机显然将以失败告终。于是乎在10月15日，白齐文带着西方军官们逃出苏州，欲投奔常胜军阵线。虽然谭绍光包容了白齐文的背叛，让事情得到和平解决，但白齐文的举动毕竟是背叛，必然激起其他人的不满与怀疑。呤唎也不例外，他对白齐文的态度发生转变，在最后一封匿名信中批评白齐文无能又背信。
12月19日刊登的匿名信
白齐文的无能和背弃让呤唎深感失望。与此同时，苏福太平军节节败退，形势日益恶化，更使呤唎灰心丧气。12月4日，郜永宽等人向李鸿章投降并献出苏州，让局势雪上加霜。呤唎看不到任何希望，他的信念跌落谷底，因此他的最后一封匿名信不仅流露悲观情绪，也披露了南京和苏州的混乱、特别是信仰上的混乱。
12月19日刊登的匿名信
此前呤唎虽然有过失望，但是对太平天国事业还仍抱有信念。但在这封信中，他近于绝望，甚至声称天国有某种罪恶。当然了，这种说法可能是受洪秀全谴责天国军民不守规定的布告影响，但还是反映了呤唎情绪上的消沉。他为什么离开太平天国也就很好理解了。
五、愧疚者的幻想
行文至此，想必有读者会问：既然呤唎对太平天国失望了，为什么他后来出版的《实说太平》和《亲历记》又热情歌颂太平天国事业呢？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的解释是，人需要肯定自己的价值，因此都有美化自身经历的倾向，这种情况在回忆录中十分常见。很多老兵在战场上牢骚满腹，但是退役后回忆从军经历时又眉飞色舞侃侃而谈。呤唎同样如此，他在太平军时郁郁不得志，但脱离太平军后又忍不住美化那段经历，从而肯定他自己的价值。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呤唎对太平天国、特别是对李秀成抱有愧疚感，这让他倾向于美化自己的经历、塑造自己作为天国英雄和忠王心腹的形象，从而缓解他的愧疚。这种愧疚感源于他辜负了李秀成给他的路凭。
呤唎的最后一封匿名信是12月19日刊登的，而在那之前的12月8日，李秀成给他发了那张著名的路凭：“真忠军师忠王李给凭事。兹有洋兄弟呤唎前往上海、宁波一带采办兵船，凡是经过地方，随时接济米粮油盐柴伙等件，不致缺失为要。一经办就，即驾至嘉兴郡，交与听王查收，并付给价值可也。再仰沿途把守关卡官兵验明放行，并准其往来毋阻也。此凭。”
呤唎后来在《亲历记》中说，白齐文抛弃太平军后，他为李秀成训练了外籍军队忠义辅助军，而李秀成之所以发这张路凭，是为了授权他去上海盗取蒸汽船，包括飞而复来号。但是各方史料均证明飞而复来号是1863年11月15日凌晨失窃的，而路凭的落款日期是天历癸开十三年十月廿六日，也就是说这张路凭是1863年12月8日才发的，和飞而复来号没有半毛钱关系。《常胜军》作者威尔逊等英国人之所以看不出这一破绽，是因为呤唎翻译路凭时没有解释天历和公历的换算关系。
除了时间换算外，呤唎翻译的路凭也加了很多不存在的内容。比如原路凭只是授权他采买兵船，呤唎的翻译却说李秀成授权他主持军务，“操持、管理军事事务”，“训练一支辅助军”等等，详见下图标红部分。
《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原版翻译的路凭，标红部分为添油加醋内容
呤唎又在《亲历记》中说，拿到路凭后，他成功在上海盗得飞而复来号，献给李秀成。然而此时他健康欠佳，于是他向李秀成辞行，前往上海寻求医疗帮助。在上海时，他得知盗船同谋被逮捕，出于安全起见，他便返回英国。
《亲历记》十分动情地记录了呤唎和李秀成分别的情形，他表示自己将竭尽全力帮助李秀成，并怒斥其他外国人欺骗太平军、总是在太平军困难时离弃他们。
那么真相如何呢？
如前所述，李秀成给呤唎的路凭和飞而复来号根本没关系。事实上飞而复来号本身和呤唎也没什么关系，真正帮助太平军盗取这条船的是白齐文，详见拙文飞而复来号事件复盘，及天国洋将白齐文再考https://zhuanlan.zhihu.com/p/452980858。此处不再赘述考证过程，我只补充两点：（1）1864年呤唎匿名出版的《实说太平》只字未提飞而复来号，原因可能是他知道当时白齐文还活着，不便冒认；（2）除了《亲历记》，唯一能证明呤唎和飞而复来号有关系的史料是戈登对史密斯日记的批注。
戈登对史密斯日记的批注
苏州沦陷时，戈登在慕王府捡到了史密斯日记，但是这条批注提到了数月后史密斯的结局，可知它并不是戈登当时写的，而是事后他回顾清太战事时补充的。考虑到《亲历记》出版之前所有的中西方史料（包括所有涉及飞而复来号的史料和戈登其人的所有文件）均未提及呤唎其人的存在，我认为这条批语是戈登看过《亲历记》后加上的。退一步说，即使这条批语是戈登当时批的，那也只能证明呤唎驾驶过飞而复来号，并不能证明他是盗船者。
整理后时间线如下：1863年11月15日飞而复来号失窃；11月底李秀成买下飞而复来号；12月8日李秀成发路凭给呤唎，授权呤唎去上海宁波一带采购蒸汽船；12月19日，上海的《北华捷报》刊登了最后一封匿名信，这封信提到12月4日苏州失守；1864年初呤唎返回英国。据此，我以为真实故事是，李秀成得到飞而复来号后认为太平军有必要获取更多蒸汽船助战，呤唎接到命令或主动请缨，拿着路凭去了上海，在此过程中他写了最后一封匿名信并投稿给北华捷报。由于种种原因，呤唎没有为太平军购得蒸汽船，加上他已对太平天国前景深感失望，他便返回英国。
再看《亲历记》中呤唎与李秀成的分别。呤唎说，李秀成“期望我不要在他困难的时刻也像别人一样离弃他……仅仅这样一种联系就要使我竭尽自己的全部力量去帮助忠王。他对我的将来去向感到怀疑，这并不奇怪的。因为太平天国的人们从来没有不受到他们信任的外国人的欺骗”。事实上，呤唎正是在太平天国、在李秀成最困难的时刻一走了之。更有甚者，7月25日刊登的匿名信曾抱怨太平军不信任他对蒸汽船的知识，如今李秀成真的给他路凭、授权他去采购蒸汽船，他却无力办成，还一走了之，再也没回到太平天国。呤唎辜负了那张路凭代表的信任，这是他愧疚感的起源。
于是乎，在愧疚感之下，呤唎开始美化自己的经历。他幻想他并不是普通佣兵，而是积极为忠王排忧解难、深得忠王信赖的天国洋将。这导致他对白齐文和戈登的心态也起了变化，一方面他不想承认自己和白齐文一样在危急关头抛弃天国，努力和白齐文划清界限，另一方面他为了美化自己，又忍不住把白齐文的经历嫁接到自己身上，幻想他为忠王训练忠义辅助军，幻想他盗走飞而复来号献给忠王（8月22日的匿名信提到李秀成得到蒸汽船后很高兴）。为了调和这种矛盾心态，呤唎对白齐文的批判升级了。如果说匿名信时期他还是温和的批评，等到写《亲历记》时他已然把白齐文当做自己的对立面，强调他和白齐文是不同的，并夸大了很多关于白齐文的谣言。比如《亲历记》说白齐文花光谭绍光给他的军饷买白兰地，但同时期其他人的记录只说白齐文酗酒，并未提及他用军饷买白兰地。白齐文毕竟是军官不是傻子，这种事他还干不出来。对于戈登，呤唎的态度也从尊敬变为激烈抨击，毕竟呤唎要幻想他作为天国英雄反抗英国压迫的故事，那么总得有人演丑恶反派，戈登作为常胜军首领是不二人选。
我不想苛责呤唎，也没有资格苛责呤唎。呤唎只是一介普通佣兵，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为太平天国争取西方支持。无法获得蒸汽船不是他的错，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至于美化经历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他的美化比一般回忆录更夸张。
当然，这种对天国、对李秀成的愧疚感只是呤唎一厢情愿。呤唎是否留下对太平天国战局没有影响，也没人强求他一定留下。李秀成为天京军务心力交瘁 ，没空去琢磨某个一去不返的洋人为何不回来。他写自述时从没提过呤唎，也几乎不提苏福的洋人雇佣兵（李仅说过他和白齐文“甚相得”）。忠王和普通英国水手呤唎压根不熟，大概早就忘了他。
六、并非亲历的《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
1864年4月，呤唎匿名出版《实说太平》，宣传太平天国事业。如前所述，这本书是《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的雏形，两本书很多情节是雷同的。一个重要区别在于，《实说太平》出版时太平天国运动还没有彻底失败，因此呤唎谎称两广的很多前太平军战士将参战，并谎称李秀成授权他和西方各国对话。这和他写匿名信的思路是一致的，目的还是争取西方国家对太平天国的支持。
1864年7月，天京失守，李秀成被俘，后被湘军斩首。虽然李世贤、汪海洋乃至李文彩等人继续战斗，但天京失陷基本上标志着太平天国政权的灭亡。两年后的1866年，呤唎实名出版《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对这场运动做了一次他个人的总结。中译书名《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其实不够妥当，此书原名是《Ti-ping Tien-kwoh: The History of the Ti-Ping Revolution, Including a Narrative of the Author's Personal Adventures》，因此完整的书名翻译应是《太平天国革命史（包含作者的个人冒险经历）》。这也是为什么书中包含大量文献摘抄等并非亲历的内容，因为呤唎的重点是写书写太平天国历史，他的个人经历相对没那么重要。
从历史学角度说，呤唎此书的最大价值是提供了很多西方史料、特别是西方报纸记录的太平军事迹。举个例子，西方报纸《中国之友》有不少关于太平军的报道，但学界对该报的整理非常缓慢，目前整理好的版本只到1861年，在那之后的《中国之友》四处散佚，很难查阅。在史料整理工作进一步完善前，呤唎对《中国之友》相关报道的引用是非常有益的补充。
至于书中呤唎的个人经历，则在很大程度上是传奇化、浪漫化的。如前所述，他不是太平天国重要官员也不是忠王心腹，他的很多经历是他自己的幻想。不止如此，他记载的太平军历史也多是想象与附会，比如他一厢情愿地以为李秀成的进北攻南是攻打北京。但需要指出的是，《亲历记》中关于1863年李秀成在两浦覆军的描写是有价值的。早在1864年4月的《实说太平》里，呤唎就详细描写了太平军在两浦覆灭的惨状，内容和《亲历记》的描写大同小异。1864年4月时李秀成还没有写自述，我也没有发现西方当时有相关报道，可见这段记录不是摘抄，而是呤唎自己的见闻。不过《北华捷报》登载的匿名信表明，李秀成兵败两浦时呤唎尚在苏福省作战，也就是说他并没有亲眼见证两浦惨状，但他听到了传闻并记录下来。
《太平天国亲历记》中关于两浦覆军的描写
呤唎的《实说太平》只是单纯记录两浦惨状，没有提他自己。《亲历记》则增加了一段他帮忙保卫太平军炮台的故事，传统说法认为他守卫的是九洑洲炮台，夏春涛先生的《呤唎助守太平军九洑洲炮台说质疑》则认为，呤唎守卫的是下关炮台，而非九洑洲炮台。
夏春涛，《呤唎助守太平军九洑洲炮台说质疑》
我的观点是，1863年6月呤唎仍在苏福战区，他没有参加南京战区战事，这一段是他的杜撰，原因是他想回避并改写自己的真实经历（呤唎经常引用西方报纸上有利于太平军的报道，但他一次也没有提过北华捷报上那八封匿名信，哪怕它们在明面上是太平军自己的对外宣传）。呤唎幻想自己是忠王爱将，因此他杜撰经历时总是尽量往忠王的经历上附会。他知道忠王在两浦遭遇惨败，于是他幻想自己也在场，目睹这场致命的覆军，同忠王共苦。
再说说呤唎对其他太平军将领的认知与附会。
呤唎肯定没见过陈玉成，他对陈的认知几乎全部源自西方记录，只有那句“陈玉成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中国男子”大概是他在当时风闻基础上的添油加醋。同样地，呤唎也没见过石达开，他对石的认知可能部分源于还朝花旗，因为翼殿还朝部队很多去了苏福战区，而且从呤唎匿名信看，当时他分不清太平天国和天地会，或许原因是他结识过花旗。呤唎和谭绍光也不熟，他的匿名信压根没提过谭。但从《实说太平》开始，呤唎对谭的态度突然转变，他自称是谭的朋友，把谭比作勇中之勇奈伊元帅【本拿粉被这比喻直接干沉默了】。转变原因很可能是西方纸媒对苏州杀降的评论。西方纸媒大体上敌视太平军，但是苏州杀降事件破道德底线，以至于它们集体抨击李鸿章。媒体在否定一件事物时，往往倾向于肯定其对立面。如果是正常情况，媒体应该会赞扬受害者郜永宽。问题在于，郜永宽背刺谭绍光的行为也破道德底线，于是当时西方纸媒界出现了一种奇特舆论：李鸿章坏事做尽，郜永宽死有余辜，但谭绍光的个人风评一下子提高了，甚至有报纸说谭是苏州事件里唯一的英雄。我推测呤唎回国后翻阅报纸，发现常年批判太平军的本国纸媒居然对谭有改观，于是他也把谭当作太平军典型宣传，在《实说太平》和《亲历记》中增加谭多戏份。
就这样，呤唎的种种幻想与附会构成了《亲历记》。书成后，呤唎将它题献给李秀成，并且说此书是奉太平天国领袖嘱托写成。
我不由想起1863年2月21日《北华捷报》刊登的第一封匿名信。
毫无疑问，呤唎撒了很多谎，也为自己沽名钓誉，但他的确曾为中国人民的独立自主而战。或许在他看来，这本书是他能为天国、为忠王尽的最后一点力，以弥补他不告而别的愧疚感。
七、生前事，身后名
《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在当时最大影响是促成了飞而复来号公案的结案。美国驻上海领事苏厄德伪造一封信声称呤唎是盗船主谋，《常胜军》作者威尔逊怒斥呤唎犯下海盗行径，此后西方论著凡提及飞而复来号公案均援引《亲历记》的说法，几成盖棺定论。但除此之外，《亲历记》在当时没有多大影响。个别西方报纸刊登了推广性质的书评，但也仅此而已。[2]《亲历记》在中国更不可能有影响力，因为那是愚昧落后的晚清，老百姓穷困潦倒，大多目不识丁，地主士绅忙着为风雨飘摇的清王朝当裱糊匠，没人知道某个英夷正在为发匪大声疾呼，就算知道也不在意。
1868年呤唎重考了一次商船二副执照。原执照何时失效、为何失效不详。我们只知道1864年的Mercantile Navy List仍然把呤唎列为现役商船二副。[3]考虑到1864年呤唎初就回国了，而且1866年前他不曾实名宣传太平天国，他的执照失效应该和他参加太平军无关。
1868年呤唎重新考取的商船二副执照
1868年，呤唎与同伴们前往南非淘金，但没有找到金子。回国后，呤唎于1870年写了一本书《After Ophir, or, A Search For the South African Gold Fields》，记录这段南非冒险。同年，呤唎还写了一本小说《The Log of Fortuna, a Cruise on Chinese Waters》。其中一章《Caught by Rebels》写了主角在海上遭遇一队太平军，这些太平军的首领姓李，有欧洲人长相，我想原型之一是谁已经不用我解释了……
写完书后，呤唎再度出海，并于1872年回国。这次他可能发了点小财，因为回国后不久他结婚了。不止如此，据《The Observer》1872年8月25日号报道，当时还有一位女子哈丽埃特·史密斯（Harriett Smith）声称呤唎是她的私生子的父亲，她起诉呤唎并要求他承担责任。我想这位女士之所以此时才来找呤唎，也同呤唎经济社会地位改善有关。呤唎辩称，1868年他曾在南安普敦（Southampton）某位史密斯夫人家居住，[4]但他和史密斯夫人的女儿哈丽埃特没有发生关系，而且近两年来他出海在外，压根没见过她。呤唎的律师提出哈丽埃特的行为是欺诈，最终哈丽埃特在她的律师建议下撤回指控，此案被法院撤销。我认为案件本身不算空穴来风，呤唎和哈丽埃特的确是情人。在当时社会，女性想证实亲子关系要比今天难很多，因此对私生子一事我无法下断言。
1872年9月16日，呤唎同海伦·艾米·巴特勒（Helen Amy Butler）在伦敦圣巴塞洛缪教堂（St. Bartholomew Moor Lane）结婚。[5]他在结婚证书上填写的职业信息是“绅士，前太平军上校（Gentleman, Late Colonel of Taiping Force）”。[6]这个上校是他自封的，因为太平天国没有上校军衔。此外呤唎在《亲历记》一处注释中说太平军后期的天将相当于上校，但太平天国没有封西方人为天将的例子。白齐文等军官都不曾封天将，呤唎作为佣兵更不用说。当然了，他自比太平军上校，说明直到此时他仍对太平天国怀有感情。
或许是常年奔波伤害了呤唎的身体，婚后他并没有享受多久幸福生活。1873年3月29日，呤唎因心脏病发作在伦敦去世，时年仅33岁。[5] [6]呤唎的死亡证明上填写的职业信息是“军官（Military Officer）”，妹夫福克纳帮忙安葬了他，妻子海伦继承遗产。[5] [6]1889年，海伦亦去世，[5]呤唎和她没有留下子女。
呤唎葬于伦敦万灵公墓（Kensal Green Cemetry）。死亡似乎是他的终结，他很快被世人遗忘，坟墓也因无人照理而沦于荒废。但进入20世纪后，随着太平天国史学研究兴起，呤唎被重新发现。在中国，他的《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翻译出版，他被视为太平天国的洋兄弟和帮助中国人民反抗压迫的国际战士，得到认可与赞扬。在海外，柯文南博士辛苦收集资料，还原了呤唎部分生平。在他努力下，1981年北京太平天国历史研究会出资捐助，帮忙修缮了呤唎的坟墓。
下图为呤唎墓现状，由 @HenriettaOnegina 拍摄。
墓碑上的中文刻字是“献给呤唎，中国人民之友，北京太平天国历史研究会，一九八一年八月”，英文刻字是“friend of China, enemy of oppression”，意为“中国的朋友，压迫的敌人”。
结语：普通人的意义
知乎有个问题是“如何评价太平军上校呤唎”，我本想写个回答，但又觉得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这篇结语算是我的回答。
我很不擅长回答“如何评价某人”这种问题，因为回答时需要为人物的行为赋予意义，但很多时候我说不好人物的行为有何意义。就呤唎而言，从宏大叙事角度说，他的行动没什么意义。他既不能帮助太平军赢得西方支持，也不能如实记录太平军史事。诚然，他的书曾在国内起过一定宣传作用，但随着历史研究发展，学界也意识到他的书作为史料并不十分可取，毕竟史学的最终追求还是还原真实。宏观上看，呤唎起的作用实在非常有限。
然而我们不能全盘否定呤唎，也不能说呤唎的行为毫无意义。
是的，呤唎并不是天国英雄或忠王爱将，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外籍佣兵，但这不代表他的人生没有意义，不代表他的人生不值得还原。他有很多不足，他失望，他动摇，他离开，他撒谎，但他的确对太平天国怀有感情，也的确为中国人民争取独立自主的斗争贡献了力量。还原他的人生虽然抹除了他头上一些虚假光环，但也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普通人为信念而战的真实过程。我们不能盲目歌颂呤唎，对他那些谎话照单全收，但我们也应该理解呤唎为太平天国争取支持的迫切心情，不能苛责于他。他尽了一个普通人的努力，这就是他的意义。
历史不光是王侯将相的历史，也是万千呤唎一样的普通人的历史。普通人的故事，同样值得书写。
2022年11月30日于洛杉矶
参考
1^“折断的芦苇草（broken reed）”是英语俚语，指不可靠的人。
2^The Guardian, 25 September 1866.
3^网上查不到完整的历年Mercentile Navy List，我无法判断呤唎的执照究竟是在哪一年失效的。
4^原文是1858，但从上下文推断，应为1868比较合理，1858系报纸印刷错误。
5^abcdFamilyTree网站电子档案。
6^abc小岛晋治，《呤唎的生涯》。
作者：苏天豫
链接：https://zhuanlan.zhihu.com/p/577299089
来源：知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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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匿名信作者正是呤唎的新证据
1870年5月25日，英国报纸《The Pall Mall Gazette》登载了英国杂志《Cassell's Magazine》6月号目录，目录显示有一篇文章题为《占领常熟，一篇亲历叙述》（Capture of Chang-zu, A Personal Narrative），作者署名是林德利船长（Captain Lindley）。1870年呤唎实名出版的两本书《After Ophir》和《Log of Fortuna》署名分别是Captain Augustus Lindley和Captain Augustus F. Lindley，可见这篇关于常熟的文章也是呤唎所写。
遗憾的是，我找不到文章原文，但考呤唎生平，他能亲历的占领常熟只有两次，一次是1860年太平军东征时陈玉成麾下黄文金等人占领常熟，另一次就是1863年常熟守将骆国忠叛变，太平军讨伐叛徒，淮军与常胜军前来增援，击退太平军并占领常熟。没有证据表明呤唎同陈玉成或陈部存在联系，因此呤唎亲历的占领常熟应是1863年那次，这与匿名信作者的经历是一致的。然而呤唎的《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不写他亲历过常熟战事，只说1863年6月他参加了天京战区的炮台保卫战。也就是说，匿名信作者的确是呤唎，但呤唎写《亲历记》时回避真实经历，代之以他的虚构。
2.呤唎参加太平军的时间
我在上篇说呤唎于1862年底或1863年初加入太平军，但一份新找到的史料表明我搞错了，呤唎加入太平军的时间可以提前到1862年上半年。
新史料是英国报纸《Sheffield and Rotherham Independent》1862年9月29日号转载的《中国之友》上一篇文章。此文作者署名是“一位在中国的水手（A Sailor in China）”，内容是为太平军辩护、论证太平军受到基督教积极影响、呼吁英法严守中立、主张太平军应该攻取北京。显而易见，这篇文章的观点和《北华捷报》上的匿名信、《实说太平》、《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如出一辙，而且呤唎在《实说太平》《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中都说过他曾给《中国之友》投稿，因此我认为“一位在中国的水手”就是呤唎。另外，《中国之友》位于上海，当时上海报纸和英国报纸在中国相关报道上存在至少两三个月时间差（比如1863年11月位于上海的《北华捷报》报道飞而复来号失窃，而位于伦敦的《泰晤士报》要到1864年1月才报道此事）。我找不到《中国之友》原刊，但既然转载时间是1862年9月底，可推知呤唎发表原文的时间大约在1862年6月到7月。呤唎也不大可能一加入太平军就忙着写信投稿，他毕竟是雇佣兵要参战。如此看来，他加入太平军的时间最早可以提前到1862年上半年李秀成二打上海期间。
现存《中国之友》原刊只整理到1861年（藏于香港图书馆），1861年后的是散佚状态，很难查到。目前看来呤唎给《中国之友》投过三次稿，即1862年9月《Sheffield and Rotherham Independent》转载的文章，《亲历记》中他自己承认的文章，以及1863年10月《中国之友》刊登的一篇同样署名为“A Sailor in China”的文章（谢谢 @古斯塔夫 帮我找到）。我高度怀疑呤唎的投稿还有更多，希望未来有人整理出完整的《中国之友》，以便考证。
四、失落与离去
1863年初，原常胜军管带白齐文被李鸿章投诉后丢了职位，心怀不满，遂于当年8月初携蒸汽船高桥号和西方军官数十人投奔苏州太平军。
白齐文的到来对身处低谷的呤唎无异一剂强心针。8月22日刊登的匿名信一扫之前的灰暗，满是积极畅想。呤唎乐观地认为，白齐文的加入会提升太平军战斗力，让太平军能够抗衡常胜军。更有甚者，他认为白齐文可以说服太平军放弃苏浙等地，避开西方军队，直取北京腹地。
8月22日刊登的匿名信
事件记录者啊，自从我上次给你写信后，忠王的首府发生了重大变化。“为何我们不也借助外国人和外国人的训练呢？”睿智的天王说，“只要没别人插手，我们的军队总能战胜帝国妖兵。现在妖兵接受外国人的战术指导，具备优势，如果我们的军队也得到这一优势，他们对妖兵的天然优越性就会再度彰显。送信给白齐文吧。他恨鞑靼人，他体会过鞑靼人的忘恩负义，会乐意听取能让他惩罚他们的提议。”最终白齐文本人来了，还带着一艘他成功缴获的蒸汽船。忠王和他的追随者们看到蒸汽船后非常高兴，他们高度赞扬白齐文的勇气和技巧。如果我们的首领是明智的，他们就该放弃向上海和宁波进军。赢了，他们只能得到因饱受战火而沦为焦土的地区；输了，他们的士兵的牺牲将是徒劳无功。据说外国人往往具备某种才能，如果白齐文也有，他就会看出这一点，不会尝试经验已证明不可行的行动……让我们的首领们不要在苏州附近的无意义战斗中浪费力量，让他们给白齐文时间，让他参照为妖兵取得近日胜利的军队来训练一支部队。等训练完成后，让这支部队北伐。
呤唎的描写自然又是小说化的。洪秀全当然没有招揽白齐文，真实情况是白齐文主动去苏州见太平军，和太平军达成一致后回上海召集追随者，并盗取蒸汽船高桥号来投。
白齐文和呤唎认识吗？呤唎在苏福洋人雇佣军中，白齐文来投后，他们存在产生交集的可能性。此外，他们的战略观是一致的，两人都认为只要太平军留在江浙，英法联军就会干涉清太战争，而太平军不是英法联军的对手，因此太平军应当放弃苏福省，全军北上。
1863年10月24日北华捷报刊登的白齐文声明
我数次向忠王提出建议，但他都不予考虑。假如他加以考虑的话，战局很可能就会大不相同了。我建议说如果苏州附近地区的外国武装不撤走，那就得毁掉产丝区的桑树，如果也不能，那就放弃苏州和南京，集结全部太平军北上。
当然了，白齐文未必像呤唎那般执着于攻打北京，他可能只是想让太平军远离西方势力范围。另外，白齐文也好，白齐文带去的军官们也好，他们记录在太平军中经历时均未提及呤唎。由此看来，呤唎或许认识白齐文，但两人不会是深交，至多是见过几面的水平，而呤唎在太平军外籍雇佣军中也不占突出地位，至多是一个低级军官。
呤唎对白齐文寄予的希望是空欢喜一场。白齐文试图用西方战术训练太平军，但因为军官不够、武器不足，训练效果并不理想。白齐文又和谭绍光闹矛盾，以至于谭绍光干脆解散了白齐文训练的新军。更糟的是，白齐文带回来的高桥号也在战斗中爆炸了，这场军事投机显然将以失败告终。于是乎在10月15日，白齐文带着西方军官们逃出苏州，欲投奔常胜军阵线。虽然谭绍光包容了白齐文的背叛，让事情得到和平解决，但白齐文的举动毕竟是背叛，必然激起其他人的不满与怀疑。呤唎也不例外，他对白齐文的态度发生转变，在最后一封匿名信中批评白齐文无能又背信。
12月19日刊登的匿名信
白齐文刚来时，我们为满族政府对待他的方式深感愤恨，并对他寄予厚望。我们以为他会改变事态，会迫使妖兵再度陷入绝望，并且他不会尝试在丝绸区战斗。然而我们很快发现，伤势损害了白齐文的能力，他又得自行装备武器对付在华英国人深以为豪的指挥官，这让他感到失望。因此他精神不振，后悔冲动之下如此行事。他无心工作，与戈登的对抗又导致他身边很多人厌恶他，促使他加入我军的私仇不足以让他应付这些恶感。他身体欠佳，很快我们不得不承认，邀请他协助是指望一根折断的芦苇草[1]，让我们遭了罪。我们的统治者的宽大的确十分显著。白齐文此人的存在与其说是帮助、不如说是破坏我们的事业，但他获准离开，甚至没有人禁止他向敌人出卖我们的秘密。
白齐文的无能和背弃让呤唎深感失望。与此同时，苏福太平军节节败退，形势日益恶化，更使呤唎灰心丧气。12月4日，郜永宽等人向李鸿章投降并献出苏州，让局势雪上加霜。呤唎看不到任何希望，他的信念跌落谷底，因此他的最后一封匿名信不仅流露悲观情绪，也披露了南京和苏州的混乱、特别是信仰上的混乱。
12月19日刊登的匿名信
老实说，这些天来南京和苏州呈现奇特景象。真正上帝的崇拜者聚集在敬拜上帝的场所，佛教徒和道教徒先是悄悄地、再是公开地围在菩萨的庙宇外。很多学者频繁前往原本用于祭拜孔子的寺庙，这些人想起了这位智者的哲学，试图就迫在眉睫的邪恶获得慰藉。有些人去找魔法师和占卜师，他们相信这些人据信所具备的占卜力量有助于解决困境，或者至少指明困境的走向。诸王的痛斥毫无作用。我们原本引以为豪的纯粹礼拜遭到贬低和轻视，昔日洋兄弟们给我们的教导几乎无迹可寻。
当我回首最近发生之事时，我承认天国的统治者或人民肯定犯了深重罪孽。要不是我们犯了某种罪过，如此可怕的不幸不可能降临。到底是代表太平天国的诸王给整场运动带来罪恶，还是每个追随者私下里的罪过足以招致对这个族群的复仇？我不知道。但事已至此，我为什么还要琢磨这些呢？
此前呤唎虽然有过失望，但是对太平天国事业还仍抱有信念。但在这封信中，他近于绝望，甚至声称天国有某种罪恶。当然了，这种说法可能是受洪秀全谴责天国军民不守规定的布告影响，但还是反映了呤唎情绪上的消沉。他为什么离开太平天国也就很好理解了。
五、愧疚者的幻想
行文至此，想必有读者会问：既然呤唎对太平天国失望了，为什么他后来出版的《实说太平》和《亲历记》又热情歌颂太平天国事业呢？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的解释是，人需要肯定自己的价值，因此都有美化自身经历的倾向，这种情况在回忆录中十分常见。很多老兵在战场上牢骚满腹，但是退役后回忆从军经历时又眉飞色舞侃侃而谈。呤唎同样如此，他在太平军时郁郁不得志，但脱离太平军后又忍不住美化那段经历，从而肯定他自己的价值。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呤唎对太平天国、特别是对李秀成抱有愧疚感，这让他倾向于美化自己的经历、塑造自己作为天国英雄和忠王心腹的形象，从而缓解他的愧疚。这种愧疚感源于他辜负了李秀成给他的路凭。
呤唎的最后一封匿名信是12月19日刊登的，而在那之前的12月8日，李秀成给他发了那张著名的路凭：“真忠军师忠王李给凭事。兹有洋兄弟呤唎前往上海、宁波一带采办兵船，凡是经过地方，随时接济米粮油盐柴伙等件，不致缺失为要。一经办就，即驾至嘉兴郡，交与听王查收，并付给价值可也。再仰沿途把守关卡官兵验明放行，并准其往来毋阻也。此凭。”
呤唎后来在《亲历记》中说，白齐文抛弃太平军后，他为李秀成训练了外籍军队忠义辅助军，而李秀成之所以发这张路凭，是为了授权他去上海盗取蒸汽船，包括飞而复来号。但是各方史料均证明飞而复来号是1863年11月15日凌晨失窃的，而路凭的落款日期是天历癸开十三年十月廿六日，也就是说这张路凭是1863年12月8日才发的，和飞而复来号没有半毛钱关系。《常胜军》作者威尔逊等英国人之所以看不出这一破绽，是因为呤唎翻译路凭时没有解释天历和公历的换算关系。
除了时间换算外，呤唎翻译的路凭也加了很多不存在的内容。比如原路凭只是授权他采买兵船，呤唎的翻译却说李秀成授权他主持军务，“操持、管理军事事务”，“训练一支辅助军”等等，详见下图标红部分。
《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原版翻译的路凭，标红部分为添油加醋内容
呤唎又在《亲历记》中说，拿到路凭后，他成功在上海盗得飞而复来号，献给李秀成。然而此时他健康欠佳，于是他向李秀成辞行，前往上海寻求医疗帮助。在上海时，他得知盗船同谋被逮捕，出于安全起见，他便返回英国。
《亲历记》十分动情地记录了呤唎和李秀成分别的情形，他表示自己将竭尽全力帮助李秀成，并怒斥其他外国人欺骗太平军、总是在太平军困难时离弃他们。
那么真相如何呢？
如前所述，李秀成给呤唎的路凭和飞而复来号根本没关系。事实上飞而复来号本身和呤唎也没什么关系，真正帮助太平军盗取这条船的是白齐文，详见拙文飞而复来号事件复盘，及天国洋将白齐文再考https://zhuanlan.zhihu.com/p/452980858。此处不再赘述考证过程，我只补充两点：（1）1864年呤唎匿名出版的《实说太平》只字未提飞而复来号，原因可能是他知道当时白齐文还活着，不便冒认；（2）除了《亲历记》，唯一能证明呤唎和飞而复来号有关系的史料是戈登对史密斯日记的批注。
戈登对史密斯日记的批注
苏州沦陷时，戈登在慕王府捡到了史密斯日记，但是这条批注提到了数月后史密斯的结局，可知它并不是戈登当时写的，而是事后他回顾清太战事时补充的。考虑到《亲历记》出版之前所有的中西方史料（包括所有涉及飞而复来号的史料和戈登其人的所有文件）均未提及呤唎其人的存在，我认为这条批语是戈登看过《亲历记》后加上的。退一步说，即使这条批语是戈登当时批的，那也只能证明呤唎驾驶过飞而复来号，并不能证明他是盗船者。
整理后时间线如下：1863年11月15日飞而复来号失窃；11月底李秀成买下飞而复来号；12月8日李秀成发路凭给呤唎，授权呤唎去上海宁波一带采购蒸汽船；12月19日，上海的《北华捷报》刊登了最后一封匿名信，这封信提到12月4日苏州失守；1864年初呤唎返回英国。据此，我以为真实故事是，李秀成得到飞而复来号后认为太平军有必要获取更多蒸汽船助战，呤唎接到命令或主动请缨，拿着路凭去了上海，在此过程中他写了最后一封匿名信并投稿给北华捷报。由于种种原因，呤唎没有为太平军购得蒸汽船，加上他已对太平天国前景深感失望，他便返回英国。
再看《亲历记》中呤唎与李秀成的分别。呤唎说，李秀成“期望我不要在他困难的时刻也像别人一样离弃他……仅仅这样一种联系就要使我竭尽自己的全部力量去帮助忠王。他对我的将来去向感到怀疑，这并不奇怪的。因为太平天国的人们从来没有不受到他们信任的外国人的欺骗”。事实上，呤唎正是在太平天国、在李秀成最困难的时刻一走了之。更有甚者，7月25日刊登的匿名信曾抱怨太平军不信任他对蒸汽船的知识，如今李秀成真的给他路凭、授权他去采购蒸汽船，他却无力办成，还一走了之，再也没回到太平天国。呤唎辜负了那张路凭代表的信任，这是他愧疚感的起源。
于是乎，在愧疚感之下，呤唎开始美化自己的经历。他幻想他并不是普通佣兵，而是积极为忠王排忧解难、深得忠王信赖的天国洋将。这导致他对白齐文和戈登的心态也起了变化，一方面他不想承认自己和白齐文一样在危急关头抛弃天国，努力和白齐文划清界限，另一方面他为了美化自己，又忍不住把白齐文的经历嫁接到自己身上，幻想他为忠王训练忠义辅助军，幻想他盗走飞而复来号献给忠王（8月22日的匿名信提到李秀成得到蒸汽船后很高兴）。为了调和这种矛盾心态，呤唎对白齐文的批判升级了。如果说匿名信时期他还是温和的批评，等到写《亲历记》时他已然把白齐文当做自己的对立面，强调他和白齐文是不同的，并夸大了很多关于白齐文的谣言。比如《亲历记》说白齐文花光谭绍光给他的军饷买白兰地，但同时期其他人的记录只说白齐文酗酒，并未提及他用军饷买白兰地。白齐文毕竟是军官不是傻子，这种事他还干不出来。对于戈登，呤唎的态度也从尊敬变为激烈抨击，毕竟呤唎要幻想他作为天国英雄反抗英国压迫的故事，那么总得有人演丑恶反派，戈登作为常胜军首领是不二人选。
我不想苛责呤唎，也没有资格苛责呤唎。呤唎只是一介普通佣兵，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为太平天国争取西方支持。无法获得蒸汽船不是他的错，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至于美化经历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他的美化比一般回忆录更夸张。
当然，这种对天国、对李秀成的愧疚感只是呤唎一厢情愿。呤唎是否留下对太平天国战局没有影响，也没人强求他一定留下。李秀成为天京军务心力交瘁 ，没空去琢磨某个一去不返的洋人为何不回来。他写自述时从没提过呤唎，也几乎不提苏福的洋人雇佣兵（李仅说过他和白齐文“甚相得”）。忠王和普通英国水手呤唎压根不熟，大概早就忘了他。
六、并非亲历的《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
1864年4月，呤唎匿名出版《实说太平》，宣传太平天国事业。如前所述，这本书是《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的雏形，两本书很多情节是雷同的。一个重要区别在于，《实说太平》出版时太平天国运动还没有彻底失败，因此呤唎谎称两广的很多前太平军战士将参战，并谎称李秀成授权他和西方各国对话。这和他写匿名信的思路是一致的，目的还是争取西方国家对太平天国的支持。
1864年7月，天京失守，李秀成被俘，后被湘军斩首。虽然李世贤、汪海洋乃至李文彩等人继续战斗，但天京失陷基本上标志着太平天国政权的灭亡。两年后的1866年，呤唎实名出版《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对这场运动做了一次他个人的总结。中译书名《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其实不够妥当，此书原名是《Ti-ping Tien-kwoh: The History of the Ti-Ping Revolution, Including a Narrative of the Author's Personal Adventures》，因此完整的书名翻译应是《太平天国革命史（包含作者的个人冒险经历）》。这也是为什么书中包含大量文献摘抄等并非亲历的内容，因为呤唎的重点是写书写太平天国历史，他的个人经历相对没那么重要。
从历史学角度说，呤唎此书的最大价值是提供了很多西方史料、特别是西方报纸记录的太平军事迹。举个例子，西方报纸《中国之友》有不少关于太平军的报道，但学界对该报的整理非常缓慢，目前整理好的版本只到1861年，在那之后的《中国之友》四处散佚，很难查阅。在史料整理工作进一步完善前，呤唎对《中国之友》相关报道的引用是非常有益的补充。
至于书中呤唎的个人经历，则在很大程度上是传奇化、浪漫化的。如前所述，他不是太平天国重要官员也不是忠王心腹，他的很多经历是他自己的幻想。不止如此，他记载的太平军历史也多是想象与附会，比如他一厢情愿地以为李秀成的进北攻南是攻打北京。但需要指出的是，《亲历记》中关于1863年李秀成在两浦覆军的描写是有价值的。早在1864年4月的《实说太平》里，呤唎就详细描写了太平军在两浦覆灭的惨状，内容和《亲历记》的描写大同小异。1864年4月时李秀成还没有写自述，我也没有发现西方当时有相关报道，可见这段记录不是摘抄，而是呤唎自己的见闻。不过《北华捷报》登载的匿名信表明，李秀成兵败两浦时呤唎尚在苏福省作战，也就是说他并没有亲眼见证两浦惨状，但他听到了传闻并记录下来。
《太平天国亲历记》中关于两浦覆军的描写
呤唎的《实说太平》只是单纯记录两浦惨状，没有提他自己。《亲历记》则增加了一段他帮忙保卫太平军炮台的故事，传统说法认为他守卫的是九洑洲炮台，夏春涛先生的《呤唎助守太平军九洑洲炮台说质疑》则认为，呤唎守卫的是下关炮台，而非九洑洲炮台。
夏春涛，《呤唎助守太平军九洑洲炮台说质疑》
我的观点是，1863年6月呤唎仍在苏福战区，他没有参加南京战区战事，这一段是他的杜撰，原因是他想回避并改写自己的真实经历（呤唎经常引用西方报纸上有利于太平军的报道，但他一次也没有提过北华捷报上那八封匿名信，哪怕它们在明面上是太平军自己的对外宣传）。呤唎幻想自己是忠王爱将，因此他杜撰经历时总是尽量往忠王的经历上附会。他知道忠王在两浦遭遇惨败，于是他幻想自己也在场，目睹这场致命的覆军，同忠王共苦。
再说说呤唎对其他太平军将领的认知与附会。
呤唎肯定没见过陈玉成，他对陈的认知几乎全部源自西方记录，只有那句“陈玉成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中国男子”大概是他在当时风闻基础上的添油加醋。同样地，呤唎也没见过石达开，他对石的认知可能部分源于还朝花旗，因为翼殿还朝部队很多去了苏福战区，而且从呤唎匿名信看，当时他分不清太平天国和天地会，或许原因是他结识过花旗。呤唎和谭绍光也不熟，他的匿名信压根没提过谭。但从《实说太平》开始，呤唎对谭的态度突然转变，他自称是谭的朋友，把谭比作勇中之勇奈伊元帅【本拿粉被这比喻直接干沉默了】。转变原因很可能是西方纸媒对苏州杀降的评论。西方纸媒大体上敌视太平军，但是苏州杀降事件破道德底线，以至于它们集体抨击李鸿章。媒体在否定一件事物时，往往倾向于肯定其对立面。如果是正常情况，媒体应该会赞扬受害者郜永宽。问题在于，郜永宽背刺谭绍光的行为也破道德底线，于是当时西方纸媒界出现了一种奇特舆论：李鸿章坏事做尽，郜永宽死有余辜，但谭绍光的个人风评一下子提高了，甚至有报纸说谭是苏州事件里唯一的英雄。我推测呤唎回国后翻阅报纸，发现常年批判太平军的本国纸媒居然对谭有改观，于是他也把谭当作太平军典型宣传，在《实说太平》和《亲历记》中增加谭多戏份。
就这样，呤唎的种种幻想与附会构成了《亲历记》。书成后，呤唎将它题献给李秀成，并且说此书是奉太平天国领袖嘱托写成。
我不由想起1863年2月21日《北华捷报》刊登的第一封匿名信。
“我把消息带到苏州。在我们的王的王府，大家欢欣鼓舞。我凭借辛劳得到很高的嘉奖，并且得到将这场战斗的准确记录报告给你们的光荣使命。”
毫无疑问，呤唎撒了很多谎，也为自己沽名钓誉，但他的确曾为中国人民的独立自主而战。或许在他看来，这本书是他能为天国、为忠王尽的最后一点力，以弥补他不告而别的愧疚感。
七、生前事，身后名
《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在当时最大影响是促成了飞而复来号公案的结案。美国驻上海领事苏厄德伪造一封信声称呤唎是盗船主谋，《常胜军》作者威尔逊怒斥呤唎犯下海盗行径，此后西方论著凡提及飞而复来号公案均援引《亲历记》的说法，几成盖棺定论。但除此之外，《亲历记》在当时没有多大影响。个别西方报纸刊登了推广性质的书评，但也仅此而已。[2]《亲历记》在中国更不可能有影响力，因为那是愚昧落后的晚清，老百姓穷困潦倒，大多目不识丁，地主士绅忙着为风雨飘摇的清王朝当裱糊匠，没人知道某个英夷正在为发匪大声疾呼，就算知道也不在意。
1868年呤唎重考了一次商船二副执照。原执照何时失效、为何失效不详。我们只知道1864年的Mercantile Navy List仍然把呤唎列为现役商船二副。[3]考虑到1864年呤唎初就回国了，而且1866年前他不曾实名宣传太平天国，他的执照失效应该和他参加太平军无关。
1868年呤唎重新考取的商船二副执照
1868年，呤唎与同伴们前往南非淘金，但没有找到金子。回国后，呤唎于1870年写了一本书《After Ophir, or, A Search For the South African Gold Fields》，记录这段南非冒险。同年，呤唎还写了一本小说《The Log of Fortuna, a Cruise on Chinese Waters》。其中一章《Caught by Rebels》写了主角在海上遭遇一队太平军，这些太平军的首领姓李，有欧洲人长相，我想原型之一是谁已经不用我解释了……
写完书后，呤唎再度出海，并于1872年回国。这次他可能发了点小财，因为回国后不久他结婚了。不止如此，据《The Observer》1872年8月25日号报道，当时还有一位女子哈丽埃特·史密斯（Harriett Smith）声称呤唎是她的私生子的父亲，她起诉呤唎并要求他承担责任。我想这位女士之所以此时才来找呤唎，也同呤唎经济社会地位改善有关。呤唎辩称，1868年他曾在南安普敦（Southampton）某位史密斯夫人家居住，[4]但他和史密斯夫人的女儿哈丽埃特没有发生关系，而且近两年来他出海在外，压根没见过她。呤唎的律师提出哈丽埃特的行为是欺诈，最终哈丽埃特在她的律师建议下撤回指控，此案被法院撤销。我认为案件本身不算空穴来风，呤唎和哈丽埃特的确是情人。在当时社会，女性想证实亲子关系要比今天难很多，因此对私生子一事我无法下断言。
1872年9月16日，呤唎同海伦·艾米·巴特勒（Helen Amy Butler）在伦敦圣巴塞洛缪教堂（St. Bartholomew Moor Lane）结婚。[5]他在结婚证书上填写的职业信息是“绅士，前太平军上校（Gentleman, Late Colonel of Taiping Force）”。[6]这个上校是他自封的，因为太平天国没有上校军衔。此外呤唎在《亲历记》一处注释中说太平军后期的天将相当于上校，但太平天国没有封西方人为天将的例子。白齐文等军官都不曾封天将，呤唎作为佣兵更不用说。当然了，他自比太平军上校，说明直到此时他仍对太平天国怀有感情。
或许是常年奔波伤害了呤唎的身体，婚后他并没有享受多久幸福生活。1873年3月29日，呤唎因心脏病发作在伦敦去世，时年仅33岁。[5] [6]呤唎的死亡证明上填写的职业信息是“军官（Military Officer）”，妹夫福克纳帮忙安葬了他，妻子海伦继承遗产。[5] [6]1889年，海伦亦去世，[5]呤唎和她没有留下子女。
呤唎葬于伦敦万灵公墓（Kensal Green Cemetry）。死亡似乎是他的终结，他很快被世人遗忘，坟墓也因无人照理而沦于荒废。但进入20世纪后，随着太平天国史学研究兴起，呤唎被重新发现。在中国，他的《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翻译出版，他被视为太平天国的洋兄弟和帮助中国人民反抗压迫的国际战士，得到认可与赞扬。在海外，柯文南博士辛苦收集资料，还原了呤唎部分生平。在他努力下，1981年北京太平天国历史研究会出资捐助，帮忙修缮了呤唎的坟墓。
下图为呤唎墓现状，由 @HenriettaOnegina 拍摄。
墓碑上的中文刻字是“献给呤唎，中国人民之友，北京太平天国历史研究会，一九八一年八月”，英文刻字是“friend of China, enemy of oppression”，意为“中国的朋友，压迫的敌人”。
结语：普通人的意义
知乎有个问题是“如何评价太平军上校呤唎”，我本想写个回答，但又觉得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这篇结语算是我的回答。
我很不擅长回答“如何评价某人”这种问题，因为回答时需要为人物的行为赋予意义，但很多时候我说不好人物的行为有何意义。就呤唎而言，从宏大叙事角度说，他的行动没什么意义。他既不能帮助太平军赢得西方支持，也不能如实记录太平军史事。诚然，他的书曾在国内起过一定宣传作用，但随着历史研究发展，学界也意识到他的书作为史料并不十分可取，毕竟史学的最终追求还是还原真实。宏观上看，呤唎起的作用实在非常有限。
然而我们不能全盘否定呤唎，也不能说呤唎的行为毫无意义。
是的，呤唎并不是天国英雄或忠王爱将，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外籍佣兵，但这不代表他的人生没有意义，不代表他的人生不值得还原。他有很多不足，他失望，他动摇，他离开，他撒谎，但他的确对太平天国怀有感情，也的确为中国人民争取独立自主的斗争贡献了力量。还原他的人生虽然抹除了他头上一些虚假光环，但也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普通人为信念而战的真实过程。我们不能盲目歌颂呤唎，对他那些谎话照单全收，但我们也应该理解呤唎为太平天国争取支持的迫切心情，不能苛责于他。他尽了一个普通人的努力，这就是他的意义。
历史不光是王侯将相的历史，也是万千呤唎一样的普通人的历史。普通人的故事，同样值得书写。
2022年11月30日于洛杉矶
参考
1^“折断的芦苇草（broken reed）”是英语俚语，指不可靠的人。
2^The Guardian, 25 September 1866.
3^网上查不到完整的历年Mercentile Navy List，我无法判断呤唎的执照究竟是在哪一年失效的。
4^原文是1858，但从上下文推断，应为1868比较合理，1858系报纸印刷错误。
5^abcdFamilyTree网站电子档案。
6^abc小岛晋治，《呤唎的生涯》。
作者：苏天豫
链接：https://zhuanlan.zhihu.com/p/577299089
来源：知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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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个评论
服了，把这三篇搬上来结果没人看，，，
发点干货现在都没人看了吗？
发点干货现在都没人看了吗？
为什么这玩意没人看我暂且蒙古里。。。
多年前，记得在国内的旧书摊买到过呤唎的那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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