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年前胡平和朱高正的对话,今天看来感慨良多

1988年,时任民进党籍立法委员的朱高正,在纽约和民运人士胡平有一场关于民主运动的对谈,今天看来,感慨良多。故贴到品葱上来,和各位朋友分享。






胡平与朱高正对谈民主运动

  
    民进党籍立法委员朱高正,在访美期间,1988年6月12日到皇后区法拉盛台湾会馆讲演,三百多名反对他的华人在门前示威,最后演变成暴力场面,是中国城罕见的骚动。

    在哈佛大学研究的中国大陆青年学人胡平,也是中国民主团结联盟主席,虽然工作的对象是大陆,但对台湾民主运动的进展也一向极关切,他六月十四日上午和朱高正会面,以两个多小时的时间,讨论追求民主的手段,彼此的政治信念有时不谋而合,有时针锋相对。

    这两位海峡两岸从事民主运动的青年,都是研习哲学的人,在政治领域中都十分活跃,他们两人观点相同和相异之处,不仅反映了政治人物的怀抱和态度,也可供我们社会思考,来决定我们在追求民主的大方向上,走什么样的路。

    会议纪录是根据录音带整理,限于时间,未及经朱、胡两先生遇目。

    朱高正(以下简称朱):在大陆能搞民主运动吗?

    胡平(以下简称胡):还是能搞的,当然比您那儿困难得多。您看这些日子北大学生示威游行,搞得厉害得很。

    朱:对,但大陆的国家机器还是太僵化了。

    胡:那当然。比台湾差。

    朱:在台湾要搞(民主运动),极右派的势力还是不能忽视的。

    胡:从大陆的眼光来看,台湾已经搞得挺不错了。大陆对民主政治的要求,并不是脱离实际的。我们看事情,可能比其它国家更实际些。人类能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很不容易。譬如台湾,你身为反对派,能够在议会上大声疾呼、严辞批评,我们认为已经很不容易、很不错了。这是我们对台湾评价非常好的原因。当然,台湾还有些毛病,也是该改的,但与大陆比较起来,已相当好了。我认为,二十世纪以来,不管是德国的纳粹、意大利的法西斯或是其它专制集团国家,给我们一个很大的启示,就是人类社会可以搞得比很多人想象的还要糟;因为一般人想象不到这么糟,所以对已有的好东西并不是很珍惜。大陆上已有的民主、自由的因素肯定比台湾少得多,但我们仍主张以民主的方法争取民主,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相信可以以和平方式逐步推进民主。使用这种方式,一方面意味现在(大陆)还不是很民主,因为很民主就用不着去争取了;另方面这意味现在已有一点民主了,因为若一点民主都没有,如何用民主的方式去争取民主?所以我们基本上都赞
成以和平非暴力的方式去争取民主,当然我们也明白以这种方式会有很多问题,但我们仍坚持走这条路。在大陆留学生中,我相信我的说法还是有一定的代表性。

我们很受台湾政治民主化鼓舞,也特别担心台湾民主化遭受挫折,所以很希望台湾的民主能很顺利的发展。因为一旦台湾自由民主化出了问题,中共保守派一定更有话说:“瞧,中国人怎能搞民主?台湾打得一塌胡涂,可见还是照我们的方式才好。”所以我们希望台湾执政党能加速改车的步伐,而民间的力量也能更理性、更克制一些。虽然角度不同,但大陆对台湾的民主进展已经很羡慕了,总觉得你们大可不必那么焦急。方励之曾说,新观念很少是靠说服旧观念取胜的,只不过持旧观念的人都死光了。当然这话有毛病,如果新观点没有传播的机会,那么新人起来还是旧观点。台湾现在谈国会资深代表的事,在我看都不是很紧要的事,都可以用时间来解决;因为在台湾,反对派的声音显然是可以听得见的。

    朱:民主并没有客观的标准,民主化的意义,是代表一个过程,是动态的,是一种不断在超越现存不合理的努力。我认为你的思想中有一个矛盾:你刚才说,新人上台也会有旧观念,这个现实就发生在台湾。老的不让他们走,接上来的就还是老观念。民主是一种不断的进展过程,你何时停下来,守旧势力就马上抬头。改革的步伐,不动则已,一动必是步步向前。我不反对克制,民进党已经很自我节制了,甚至比国民党尤有过之。在反对党从事民主运动的斗争过程中,如果执政党在改,我们一定给它机会,因为我们不愿意让保守派来压抑企求改革的人。但一旦改革停顿,执政党觉得不改,反对党也不会怎么样时,我们就应加以逼促,这是常常在互动的,并非只看单方面的。
    你本身是从事民运的人,认为应多加自我节制,但就你刚才所说,我感觉你们这些持有不同意见者,与中共政权间的互动还没开始;游戏都还没开始,更不要说游戏规则了。但我们与国民党早有游戏规则,已有一定程度的互动。我们每一个动作都影响到他们内部的互动,反之亦然,而且也会影响到双方关系的互动。身处其中,才会感受到自己是权力的一环(power unit)。


    胡:能到这一步,依我看,造就证明已经比较民主了。

    朱:其实,你刚才讲的都是从大陆的观点来看台湾,以我们的观点来看就不一样。国民党何其有幸,能盘踞在台湾四十年,军情特无孔不入,比大陆管制得还严。

    胡:但就我们所知,台湾一直有这么一批人,在很尖锐的批判国民党,这种情况本身就证明情况不是想象的那么糟。我常对美国人说,如果你听到大陆情况很不好,这反而代表情形好,真正情况不好时,你们是听不到的。那一个社会能做到像大陆那样滴水不漏的地步?

    朱:你对台湾的状况显然不了解。在一九七九年以前,台湾政治犯的遭遇何其悲惨,政治犯的家属几乎被剔除在法律的保护之外。

    胡:大陆干脆就规定那种人属于专政的对象。

    朱:专政对象你还能防范,我告诉你,台湾人常常这么说,日本统治时,明白说台湾人就是二等国民;但国民党来台后,口里说台湾人是同胞,但干的都是比日本人更过份的动作。为什么国民党在大陆上会失败?很简单,就是国民党在大陆干得比共产党还过份!


    胡:这种话一般来说并不成立。秦能统一六国,绝不是秦比六国更仁道;希特勒能占领法国,绝不是德国比法国更好。这是两回事,绝不能因为谁成功、谁失败,就论定成者一定比败者好。我们在大陆上,从所接受的教育中,显然知道国民党干了很多错事,但从当时的民主人士甚至共产党本身的人所遭受的经历证明,他们在文革所受的压制比在国民党时更厉害。当然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大陆与台湾现在的情况都已不同了。就台湾而言,我所关心的就是希望民主能正常的发展。作为反对的力量,当然应将民主向前推进,但不能太性急。

    朱:你所说的正是国民党那一套。好像是说只要我们不要性急,国民党自然会引进民主改革。

    胡: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朱:不,一定是这样。我告诉你,以前的反对运动,只是办办杂志,有用吗?

    胡:那当然有用..

    朱:完全没有用,我告诉你,完全没有用。

    胡:那什么才有用呢?

    朱:你不懂,我告诉你,台湾四十年来自由民主的言论在水平上并没有提升。《自由中国》时代雷震他们写的东西很古典,张俊宏在这方面没有超越。我自认在这方面也有贡献,但基本上没有突破大框框。但不同的在那里?张俊宏代表本地的知识分子,自己承袭下来了。我们则已脱离纯理论阶段,而进入实践的阶段。

    胡:但这并不否认言论本身起了很大的作用。你只是说它并不等于一切,它并不是不
起作用。

    朱:在中国大陆,你也可以看到很多自由的言论。

    胡:要是有,就好了。

    朱:我早在六、七年前在欧洲看到斯宾诺莎的《神学政治论》,在大陆已有出版,也翻译出来了。

    胡:这是有的。比这更厉害的也有。

    朱:我那时候说,我在台湾都看不到。你知不知道,斯宾诺莎这种主流哲学家的自由民主言论,在台湾看不到,只能从胡适的二手介绍得知一点。胡适在我看来也不是什么有深度的人!可是斯宾诺莎著作可以在大陆看到。我就在想,影响有多大?后来碰到一位从大陆来的人,他讲的很实际。他说,人民出版社五千本发下去,中国那么大,就像沧海一粟,什么都看不到。而且也不能够变成一个话题。没有人会把它当作严肃问题讨论。实际影响才是最重要的。

    在台湾民主运动发展过程当中,有很多很多的知识分子参加,他们在讨论民主自由的时候,认为是良心的事,而且还可以满足他们所谓的「道德勇气]。我是比别人更有良知的,真真正正在推动民主。我告诉你,民主运动就是一个权力斗争。就是这么简单,如果你不是在搞权力斗争的话,把民主理论当清谈,免了,对推动民主是没有用的,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大陆和台湾在民主进展上互动。去年一月,蒋经国作了一个重要决定。民进党刚组党不久,我们进入议会,那时已经山雨欲来风满楼,气氛紧张,蒋经国坚持要走民主、改革、开放道路,内部有阻力。但促成蒋此次决定的主要原因,要感谢大陆,呵呵。邓小平罢黜胡耀邦,国际为之震撼。大家疑虑,中共改革又要销声匿迹了。这刚好给蒋经国一个反面教材,“中共坏,我们绝对不能坏”。又因为菲律宾人在权力转换很成功。那时阿基诺夫人因人民投票和军事政变上台,在国际上一片好评。因此一坏一好,促使蒋经国接受台湾应该一步步迈向改革。这一点,奠定了蒋经国最后一年的历史功绩。他的内部压力是很大的,而居然能容忍反对党成立,继续开放,是相当有贡献的。中国历史上千古一人而已,容忍有组织的反对势力存在、发展。
邓小平罢黜胡耀邦是一种策略性转进,对保守派作阶段性让步,在去年中共十三大的时候,把著名的保守派砍掉,也就是在这段期间避开让保守派势力扩张,造成十三大权力传承接班的无谓困扰,所以先把胡耀邦罢黜这点很成功,我现在站在台湾也可以劝你们,不必那么急嘛,邓小平会设法改革。请问你,如果不给邓小平施加压力的话,邓会很坚决的走改革路线吗?也不见得。一个比较实际的政客都会考虑,如果不这样作会怎么样?我们不能假定,这些政客都会为国为民谋福利。我不相信这点。我相信,他希望在实现自己政治主张的过程中,两害相权取其轻,避免对他权力有威胁。民进党的压力越大的话,它一定作某种回应,这就是政治嘛。

    胡:有两个问题。第一,关于权力的问题,搞政治当然要权力,但是简单一句话,搞
民主和搞专制,一个选择手段,一个不择手段。一个是把自己的作法和目标,限制在一个
范围之内,超过那个范围,绝不去作。

    朱:也不见得。民主国家和专制国家没有什么选择手段和不择手段的区别,都一样,都一样啦

    胡:那不,譬如那些掌握权力的人为什么不把你干掉呢?从权力斗争的角度着眼,手里握着枪杆子,把你干掉,没什么不可以。何必放你一马,让你有机会再起来,把他打倒。他不是傻瓜吗?

    朱:民主和专制的差别不在这!

    胡:当然,但是有这个选择手段和不择手段的重要差别。

    朱:不,不,民主和专制不在这!

    胡:我说的不是政治家和政客的区别,而是民主和专制区别。

    朱:你讲民主国家政客选择手段,专制不择手段,没有这回事,统统一样,统统是不择手段。唯一的差别是民主国家有比较明确的框框,政客至少在外表的行为要符合框框要求。在框内,你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如果你违反框框被掀出来,你就完蛋了。在专制国家内,没有那么明确的框框,但是他们还是有习惯啊,在帝王专制时代,还有家法嘛,问题是民主和专制的框框不同。民主国家框框好比竞技场,只要经由一定程序,每个人都有相等的机会进去竞技,你进场条件是开放的。专制不一定开放,要讲血缘,没有客观标准。现在要问,是谁在订框框?在民主国家是由统治者与被统治者双方共同议定规则。专制国家中统治者片面决定场规则。至于一个政客,只要有利可图就行,别人不知道我用什么龌龊的伎俩,我何乐不为呢?我当然干了!

    胡:这就是我听说台湾和大陆没有人愿意认真遵守交通规则的原因。在美国,半夜三更,四处无车,周围没有警察,没人开罚单,闯红灯绝对不会出事,但是大多数美国人见到红灯亮,还是把车停下来。他是傻瓜吗?何必如此浪费时间和耗汽油呢?显然他觉得是应该遵守的,他不是仅仅因为怕罚才停。同样,一个民主社会之中,一个政治人物应该遵守民主规则。当然有人想偷鸡。但是一个民主社会之所以能维持,在于其中有很多政治人物和大多数公众认为民主规定是应该遵守的,而不是仅仅怕罚。我犯规,总有别人看不见的时候。在民主社会没有无处不在的“老大哥的眼睛”盯着你看,你必须相当自律。

    一个社会如果没有一批人认为没有人罚我,我也要遵守,那么这种社会不可能有健全的交通规则。同样在民主法治社会中,如果没有一批人坚定信仰,没有任何人罚,我也要选择我的手段,并不是单纯怕外在的罚,我有内在的自律和约束。如果没有这么一批人,而且这批人的行为,被众人公认是一种价值,那么这个民主社会是不可能长久存在的。道理非常简单,很多国家,包括共产党在内,未掌权的时候,都要求民主。一旦他有权了,他能把你干掉,为什么不把你干掉?可以铲草除根,一劳永逸,为什么还要保留民主的程序呢?你刚才讲,民主是统治和被统治的共同契约,当被统治者一旦成为多数时,为什么还要遵守原来的契约呢?
    新统治者大可以按照自己需要,以掌握的多数,依多数决的原则,重订契约,让少数无从反对,永远 不能推翻多数。可是事实上,民主国家新的多数都没有这样作,都自我约束,而且认为自我约束是对的。可见即使我们是多数,还是不可以按照权力斗争的大吃小的原则作事。如果我们自己不能约束自己,为夺权、掌权可以不择手段,那是专制的基本信念。我们经过文化大革命,见到这类事情太多了。当时很多人卷入政治,能干出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因为他们可以藉阶级专政的名义,把政敌杀死、打死,而成功地夺权保权。


    朱:你讲的我能了解,在道德诉求上是正当的。我强调这是个人政治操守问题,你可以这样自我期许,你不能期待别人也会自我约束,更不应该有此期待。

    胡:不,我还是得期待别人应该自我约束。

    朱:如果你认为别人应该自我约东,甚至也会自我约束,人类政治早就不麻烦了。

    胡:不,这是两个概念。我希望人人不偷东西,但是我知道作不到,所以还是要有警察。

    朱:你只能这样说:如果你从自我约束,你可以赢得我的尊敬,否则我瞧不起你。不过如此而已。

    胡:不然。自我约束是为社会所普遍接受,因为大多数人认为偷东西是错误的,若是区别仅在你被抓他聪明没被抓,那谁不偷啊?我就不能接受这种观念。不能偷就是不能偷。我承认有人在没有监视时会偷东西,甚至偷很多而仍未被抓住。我不仅仅瞧不起他而已,我还认为整个社会都应该瞧不起这种人。社会若没这种舆论的话,就像孟德斯鸠所说,共和国若不以美德作基础,共和国怎能存在呢?而美德是靠大家维系的。

    我再说回来,国民党现在仍掌握军警特的权力,手里有枪,照样可以戒严。为什么不继续戒严?正如您说,蒋经国在内部有阻力下仍然解严,可见至少他承认解严是对的。固然也许蒋私下会想,继续戒严对国民党不利,所以解严。但是前年,如果国民党仍不准你们组党,甚至动用戒严法,把你们抓起来,当然会在国际上蒙受极大谴责,可是你说,国民党政府会因此而垮吗?恐怕未必吧,波兰团结工会力量席卷全国的时候,贾鲁塞斯基不是说镇压就镇压了?波兰军政府显然不得民心,可是波兰政府照干而不虞被推翻。你对蒋
经国也颇有好评,可见蒋经国并没有不择手段想把你们摧毁。他是有摧毁的力量的。他为什么约束自己不全照权力斗争原则不择手段摧毁你们呢?除了利害考虑外,总也还认为,有些事情是不该作的。所以,解严、解党禁、解报禁不能完全说是只是由于民进党的压力所致。我绝对无意否认民进党是主要压力的事实,我只是说,承认民进党压力之后,我们对国民党开放民主的配合不能完全否认。国民党已经在理念上承认民主是对的,在实际上也半推半就的实现若干民主,这是两年来有目共睹的事实,我想你能在立法院内内外外如此公开怒责国民党,而照样出国,照样公开你的言论,在社会上也有影响力,怎能说国民党不容忍反对意见?因此非用极端的方式不能迫使国民党开放民主呢?这是我觉得不一定要用暴力的原因。


    朱:我问你一个具体的问题,你认为那些是不该作的?或是你认为那些是大家应该共信共守的根本呢?也许站在你特殊的教育背景,你认为应该这样,不该那样,别人有别人的认为。弄到最后,该是有一些基本的原则,也就是说,有某些基本规范是任何政治社会应有共识的,除了基本以外的,都是你个人道德价值判断。

    胡:现在有两个问题,第一;有一些根本的道是存在的;第二;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遵守这些基本的道。遵循者是否每一个人都自觉的遵循是另外一回事,但要使那些道能够存在下去,总得有相当数目的人是自觉的遵循。没有外在的力量监督、约束,他们依然认为遵循是对的。这是民主社会能存在的原因。专制社会就不讲这些基本的道。那么,最起码这些道有那几条?我倾向以为,在民主社会,暴力,从各方面的暴力都是应该禁止的。在一个非民主的社会就很难说了。连孟子那么保守的政治思想都认可可以诛一夫..。

    朱:你所说的“暴力”是何所指啊,讲得清楚一点。举个例嘛,在台湾并没有人以暴力推行民主,也没有人赞成暴力。大家都强调非暴力。你看到些什么事实,你一定是有所指。

    胡:十二日在法拉盛的游行暴力,就不应该。

    朱:是那一方使用暴力啊?

    胡:我未亲眼看到,我不在场。我谴责的是一个原则,在民主社会中不应使用暴力,不管是谁。

    朱:上次我来美国,有些人认为我不支持台独,有些台独教条主义者向我抗议,在会场闹场。我跟他们讲:你要抗议,到外面去。这是我的讲堂,我讲我的,你抗议到外面去。这次法拉盛也一样,你抗议可以,但是不能丢东西。

    胡:这就是规则之一。在法拉盛发生的示威暴力在台湾似乎也发生过。包括五二O在内,在立法院内也发生过。

    朱:在立法院我跳上主席台的原因,就是国民党暴力造成的。 我很惊讶,你是民主运动人士,你连台湾报纸都没细看,都没详细去了解,就认为议会中有暴力,不对。

    胡:我承认不是完全了解实况。但就以你所说的议会场内发生的经过,如果是我,我可以退席,可以发表声明..。

    朱:这些我们都用过了。在民主国家中退席可以造成很大震撼。在国民党统治下退席,隔天报纸只登一小栏,根本没有人注意,没有用。在现有秩序下跟当权者搞退席等等,我告诉你,这就叫作“臭老九的民主运动”。我告诉你,你再搞三百年也没有什么用,事实就是如此,三百年没有用。我们要的就是在高度对抗中,看到人民力量觉醒,看到宪法渐渐有效。这样的话,民主运动才有希望。你他妈的老是整天在跟他退席。退席,没有人跟他吵了,国民党乐歪了。呵呵呵。

    胡:有两个问题。第一:在政治竞赛中,有时居少数派,通过一些剧烈手段,更容易唤起世人对事件的注视,这毫无疑问的有高度技术上的意义,这是一目了然的。在大陆文化大革命中,我们都当过少数派,很知道少数派只是发声明,写大字报,反应是有限的。如果你用奇兵把对方的总部打烂,或是开会时把麦克风抢了,那效果自然不同。多半是人心大快。但是在有些情况下,依然可以采取更和平的手段..。

    朱:什么叫更和平?你告诉我什么更和平的手段。
   

    胡:我就退席,或是写大字报或发声明嘛,那怕效果只有一点。让民众渐渐觉醒,关系也不大嘛,

    朱:台湾这种退席早干多了。审议选罢法时不是退席了嘛,包括省议员十四人辞职抗议省府组织法违法,还不是没有用?拿国民党没办法啊,

    胡:我觉得我不能同意你对有用、没用的看法,你认为言论、退席、辞职都不起作用,我觉得这些都是起作用的。且不说没有那些先前种种抗议,就不会有今天的反对党力量。它们起的作用是不能否认的。第二,如果有了和平抗议手段,通过报章、杂志、退席表达意见。更激烈的手段就大有商榷余地。你承认你有这些手段,只是你觉得不够有效。

    朱:在台湾这样僵硬体制下,如何让他解冻?立法院早就僵化,一定要把它敲一敲,摇一摇,然后再重组,就比较快。你如果不肯敲,到最后只好搞革命,一下子把它推倒。

    胡:那可不一定,因为你的基本思想认为,我们刚才所提的和平手段是无效的。民主社会改革,也许慢一点..。

    朱:也许站在大陆,现阶段你是对的。你敢不敢保证,未来三十年内,你的立场都保持不变,包括政治斗争策略都不变?

    胡:我当然可以保证不变。

    朱:那我可预言:如果大陆民主运动留在现在根本不起眼的水准三十年,那么你只有两条略,一条路你要大幅修正你的策略,如果不修正,你一定要坦然接受来自内部的批斗。因为你站在民主前辈的位置,阻碍整个民主运动的发展。你将会被历史洪流淘汰掉。就是这么简单。

    胡:这可很难说。我跟你讲一个例子...

    朱:不,你听我说,你缺少一个全程的战略构想。也许你今天在大陆这样作是对的,正如我在台湾十五年前,自有我另一套作法。但是,拜托,我到现在从来没有听过一个搞政治的人,竟然会这样慷慨的说,他未来三十年连策略技巧都不会改变。可见你缺乏前景嘛!


    胡:我说的很简单,我们现在认为应该遵守的规则,将来我们同样认为要遵守,这并非权宜之计,这正是我们刚才所谈「道]、「基本原则]层面上的事,这是不能变的。

    朱:我问你,我问你,你遵守道,对方不遵守,你怎么办?而且他当面骗你,说他要遵守,我在台湾甚至跟国民党说,我拜托你,你可以说国民党不讲道理,我也接受,这样我就也有一套不讲理的作法。但你既然要跟我讲理,我讲出道理,你也驳不了,又不接受,这表示你讲理是废话。

    胡:这不是很好嘛,你把这情况讲出去给大家听..

    朱:没有用的,没有人知道的,你有什么电台啊!

    胡:你有报纸啊!

    朱:你开玩笑,台湾那里有党外的报纸?那里有民进党的报纸?你的想法太幼稚了,你完全幼稚!

    胡:杂志呢?

    朱:杂志?我告诉你,民进党机关报杂志销售量一万份。一万份有什么用?人家花花草草的杂志销售量都十万份了,开玩笑,呵呵呵。

    胡:大陆文化大革命的经验,群众组织中的领袖,往往并不是最先造反的那一批人,后来更激进的人取代了他们,最先起来反对官方压制作法的人往往到后来被群众认为不够劲,反抗不够激进..

    朱:等一下,我告诉你,你就完全错了。一个真正群众运动领袖,他不只是顺从群众意思,他要主动带领群众。甚至该阻的时候,他要有勇气去挡下来。不是只是叫冲冲冲。斗争中你老是冲,人家口袋战术一下就把你收进去了,要有进有退。

    胡:我认为一个社会只要提供人们公开反对政权的权力和机会,那么我们就可以采取所谓“依规则”的办法(即是体制内改革),即使这些规则是不合理的,但是另一方面看,它确实给我们反对机会,我认为我们宁可用民主方法、和平办法争取改变规则中不合理的部分。

    朱:等一下,等一下。我在这里要率直的批判你,我根本没有办法接受你这种观点。显然你们是站在比较落伍、落后的地区在期待民主。譬如说有第一、第二、第三、第四期民主。我们台湾在各方面社会凝众力,以及反对党策略水平,跟世界各经过革命洗礼的国家,或跟英美有三百年民主政治历史的国家比,很值得骄傲,并没有差一点。让西方搞过政治斗争的先辈来台湾作,我不相信他们会比今天民进党作的好多少。绝对不会好。我要强调,你现在的意识型态到台湾来,会被归类到极端保守、反动、拥护国民党既得利益阶段。

    胡:这是两码子事,我谈的只是规则问题..

    朱:不不不不。在台湾的分类就是这样子。

    胡:那台湾的人对政治人物分类显然糟糕。

    朱:在台湾学院中,我不否认,有一些臭老九看法跟你类似,什么现在已经很好啦! 我告诉你嘛,你对台湾的状况不了解。我对中国大陆情况就不作任何价值判断。但是我认为你对台湾显然了解太有限。第二点,你对国民党了解更加有限。你的处境我可以同情了解,但是一个真真正正反对运动家看不同社会有不同的标准。我完全同意你的非暴力论,至少公开的、站在理性基础上没有人反对,但是至于斗争的策略技巧,按你所讲“依规则斗争”,我可以告诉你,你来台湾,搞三百年也搞不出什么名堂,就这么简单。至于你要讲理论水平,至少就朱高正来讲,整个中国大陆,有谁的理论水平能来这里辩个十小时、二十小时的?我看也绝不会很多了。我们理论水平绝对不比你们的差。

    胡:我说的是台湾有些人,当然不包括你在内..

    朱:我奉劝你,一个在中国大陆从事反对运动的人,在理论上启发民众,作理论导师,不能太温和。我常说:攻乎异端,得乎其中。不要写得四平八稳。列宁一再说,要搞运动,除了教育外,还要煽动群众。

    胡:所以你讲的不是民主嘛,

    朱:所谓煽动,就不是纯理性的。你要老百姓支持民运,甚至违反他们利益支持民运,你一定要让他们晓得这是长痛不如短痛。让他们觉得是牺牲短期利益争取长期利益,这就是鼓动风潮,造成时势。但你什么都讲得太温和。好像你对台湾反对运动意见一样。那么我也可以反过来劝你,邓小平也很难得啦,你们不要给他制造麻烦,应该多体谅体谅他。你们何必搞学生示威?如果我这样劝你,你一定大骂“你怎么能讲这种话”?

    胡:我一点不奇怪你会这样说。因为你不明白国民党和共产党的基本差别。共产党从来没有承认人民有批评和反对执政党的权力。即使邓小平自改革以来,也从来没有承认过。国民党至少在理论上没有否认过人民批评政治的权力。

    朱:不不不不,你不了解国民党,国民党不便公开否认。国民党要的是所谓建设性、善意的批评,而不欢迎恶意的、别有用心的、破坏性的批评。其实这就是说它只接受它愿意接受的批评。国民党从来没有讲过,人民站在自己立场可以公开批评政府。国民党领导阶层到现在为止,绝对没有讲过这种话。我们一直在争取讲一些国民党不喜欢听的话,甚至对国民党利益有严重威胁的话,而国民党还是必须容忍,而且还要有制度化保障,这才是言论自由。你根本不知道我们跟国民党打战多久了,用尽各种方式逃避被禁的命运,故
事太多了。

    胡:这些事,我们在大陆都经历过。


    朱:我们搞了几十年的争取,你知道吗?

    胡:我们争取时间也不短,你也要知道。特别从四九年以前的民主斗争算起,更长了。但是我要强调不是台湾或大陆谁更有策略,而是表达我基本的想法,只要一个社会有可以公开批判、反对执政党的权力,我们就可以遵守规则来反对。

    朱:国民党还没有承认啊,

    胡:这点显然与已知事实不符,民进党搞了那么久..

    朱:所以,我说你不知道嘛。今天军方下令不准现役人员“参加假自由民主之名举行的集会”,就是不准来听我们办演讲会。你能想象吗?基本上台湾这两年改革没有人能否认,可是改革原动力不是国民党,而是完全被逼出来。

    胡:一般不这么认为。我有两个普遍的结论,请听我说完。第一,一个社会到了可以反对的局面..

    朱:我先问你,怎么才能出现这个局面?

    胡:请你让我说完。一个社会可以演进到像现在台湾一样的局面,就不可能单纯是由民间势力的推动,与当局者比较明智的抉择也分不开。至于两者中,那一个成份更大,那是另外一回事。

    朱:这大可辩论。如果他明智,为什么五年前、十年前他不开放,显然现在开放的原因是压力大了。

    胡:所以我说这不仅仅是民间或官方单方面的行为。

    朱:你这个所谓普遍结论,不重要。那第二点呢?

    胡:这个社会可以用公开和平方式批判,就应该支持这个政权。也就是说:我们坚决支持一个可以反对的政权,而反对一个只许拥护的政权。

    朱:好,好,国民党现在仍然用各种各样方式,例如查税、取消聘书等来压制他不喜欢的批评。

    胡:这属于不公正,不属于不许批评..

    朱:好,好。我很抱歉一定要讲出这个结论,你基本上是一个很纯朴的知识分子,本着良心在关心政治,而不是在从事政治运动。你刚才讲如果一个社会可以这样、那样,我只是问你,如何作到使一个很封闭的社会变成比较开放?这就是要加入某些动因。

    胡:我们就是这么作的。大陆的情形..

    矫枉过正冤冤相报

    朱:你提到公开批评政府,我问你如何对公开批评给予制度化的保障?你要批评,我有各种方法整人,虽然不是立刻坐监牢。你对台湾不了解。

    胡:我今天谈的不涉及台湾具体问题,而是一个普遍原则问题。

    朱:要谈政治哲学,我也会谈。如果你只是知识分子从事协调者角色,谈理论无可厚非。但是如果你是从事一个运动,与当权者抗争,情形就完全不一样了。

    胡:我特别要说明反对运动并不等同民主运动。我更重视是后者的民主运动,而不仅仅是反对而已。仁爱可以过份,正义不能过份,正义过份就不是正义。民众常会有过份要求的,但作为领导者必须节制群众情绪。一旦这边矫枉过正,那边再正回来,冤冤相报,没个完了, 永远没有公正时候了。所以一个政治家和政客重要区别就在于政治家不仅要能领导群众,而且永远敢下赌注,在必要时,宁可失去群众,也不作违反自己基本原则的信念。我看到文革的群众运动中,太多领导到后期都成为群众的傀儡。因为群众常认为你过于温和,于是你就不自觉为了领导群众,作出更为激烈过份的行为。这就成为被群众领导了。

  朱:在政治中,自然而然有很多被群众带着走的所谓领袖,这不必苛求。能作中流砥柱、力挽狂澜的人是很少很少的。我现在最后再说,台湾民主改革主要原动力最主要来自民进党。如果民进党执政,也不会有太大改革诚意,改革是在压力下促成的,所以最重要的是有一个反对党。在中国大陆最重要的也是成立反对党,能够给共产党适时压力。至于用什么形式,你似乎十分在乎。其实,不必太在乎,《孙子兵法》中说:兵无常形。千变万化的。

    胡:但是你也承认,政治还是有基本的道的,我们一开始争论就是在斗争中需不需要道的约制..。

    朱:道也是现象问题,现象是千变万化的。我搞政治搞久了,变得越来越没有气质。因为我需要从实际状况中衡量。

  胡:我也知道台湾的情况,来自群众的冲击在所难免。作为领导人也不能完全盯得太紧,有时群众犯规了,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你自己甚至有时也有些过头表现,这也在所难免,甚至从策略上说是成功的。但是你必须知道什么是合理的约束。
5
分享 2020-01-29

10 个评论

当年的朱高正,和今天已经投奔中共的朱高正,完全是判若两人
朱高正:大陸崛起的領導藝術
三十年前的对话,其实放在今天 依然不过时
当年的朱高正,和今天已经投奔中共的朱高正,完全是判若两人

朱高正的出身正好是那种典型的被中华儒家酱缸文化「熏陶」的所谓「科举世家」、「书香门第」。尽管年轻时「反权威」「反潮流」锋芒毕露,可到老,一静下心来研究「中华传统文化」,就难免堕入魔道,掉进中华酱缸思维的怪圈不可自拔。李登辉由于自身从一开始受的日本及美式教育,已经脱离了这个魔障,还是可喜可贺的。
不过我更想问的是,中共有什么魔力让如此多的台湾人选择堕落?仅仅是「中华情结」「省籍歧视」吗?
我们相信民主吗
  
---与朱高正商榷

  六月十九日美国《世界日报》和六月廿八日台湾《联合报》发表了我和朱高正的对谈。
听说引起了不少读者的兴趣。许多读者希望我能对有关问题作进一步的发挥。照道理,最
好的办法是我和朱高正再对谈一两次,以求把各自的观点说得更透彻些。可惜朱高正已然
离美,短期内恐无缘相晤。这里,我只好单方面谈一谈。倘若朱高正读到此文后有兴趣再
笔谈一番,那当然就更好了。

   1.通过上次对谈,我感到朱高正似乎缺乏对民主的坚强信念。他把搞民主看作是不择
手段地争夺权力,这就抹杀了民主与专制的区别。男人女人都是人,你要给「人]下一个
定义,当然要抽掉男女之间的差别而找出其中共同的东西,但你若因此而推论说男人女人
都一样,都没有差别,那显然就错了。民主政治与专制政治都是政治,你可以把政治定义
为争夺权力,但你不能因此说民主与专制都一样。

    民主社会,不但需要一套硬件即宪法和相关的制度,而且还需要软件,即人民对民主
的坚强共识。有些发展中国家,在宪法和制度上照抄英美,但政变层出不穷,社会既不稳
定又不自由。原因就在于那里的人们对民主缺乏明确的信念。需知,民主这套东西,信则
灵,不信则不灵。

    儒家认为,若要政治清明,政治家必须都具有良好的政治品质,这当然不现实,因此
靠不住;然而倘若我们以为,只要有了好的制度,政治家个人的政治品质则毫不重要,那
同样是错误的。人类由于有弱点,所以,民主成为必要;人类由于有优点,所以,民主成
为可能。政治家个个是圣贤,则民主制度没必要设立;政治家个个是魔鬼,则民主制度不
可能施行。

    2.无疑问,在民主化方面,台湾领先于大陆。原因何在?可以有两种解释:其一是
认为大陆人民不如台湾人民聪明勇敢,其二是认为大陆的执政当局和政治体制远比台湾的
更为专制。哪一种解释更能抓住重点,应是不言而喻。时至今日,连中共领导人也承认十
年「文革]是民族灾难,并开始承认在「文革]之前大陆人民即在受苦,而朱高正却依然
认为台湾的专制一向比大陆更甚,这不能不算作一个常识性的错误。

    朱高正说,邓小平自复出后,「从来没有叫人失望过]。这话恐怕连拒绝新闻自由原
则的胡耀邦也不会同意。邓小平不如蒋经国,这是公论。当然,邓氏还健在,倘若他在有
生之年在推行自由化民主化方面迈出决定性的步子,哪怕是任何从理论上接受分权制衡、
多党竞争、舆论独立等概念,我们也将十分欢迎。可惜,迄今为止尚无此迹象。

    肯定台湾进入民主

    至于说我对台湾的评价。我不过是肯定了台湾已步入民主(尽管还不完整)二月定了
执政党在这方面也有贡献(反对派的贡献自不待言),主张在目前的形势下,从反对派方
面讲,应搞坚持用和平理性的方式扩大民主(从当局方面讲则应加速改革步伐)。若说这
些看法属于保守反动,那无疑是很费解的。

    说到保守,人们是否注意到,大陆搞经济的学生学者,对这些年英美的保守主义革命
大都怀有相当的兴趣。「彻底砸烂旧世界]的共产革命从反面教会了我们,人类为了发展,
是需要注意保存某些价值的。

    3.人类历史几千年,民主存在的时间并不长;世界国家近两百个,实行民主的地方并
不多。民主既非自然而然,因此也需要小心保护。

    民主政体是唯一的一种政体,它允许人们批判自己、反对自己。这种批判和反对可能
是在巩固和扩大民主,也可能是在削弱和毁灭民主。朱高正对民主的理解完全正确,他和
激进的马克思主义者根本不同。但是,他所说的都是完整的民主,而现实生活中有许多地
方眼下还只有不完整的民主。一定要区分不完整的民主和不完整的专制(这就是目前台湾
与大陆的本质差别)。在不完整的民主社会里,我们既需要保护又需要改革。这就要求我
们在争取扩大民主的斗争中,不要采取非民主的手段。这是反对派可能落入的一个陷阱,
因此必须小心提防它。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在一个不完整的民主的社会里,还存在着若干专制的遗物(某
些政治结构和某些统治者的心态和作法),也就是有着一些的确应该加以反对的对象;另
一方面,这种社会又给反对派传播对抗意识、聚集有组织的力量提供了相当的活动空间。
于是,反对派便有可能由于对和平改革的进展缓慢而感到焦急不耐,从而转而诉诸于越来
越激烈的手段。这样,朝野间对立日益深化,双方都可能情不自禁地采取暴力边缘政策;
而暴力边缘政策是不能持久的,如果它不能及时地拉回到和平状态,便会发展到暴力状态。
从纯理论的角度,我并不否认以暴力之后社会也可能更为民主,但显然,抛开其过程本身
的破坏性不谈,这种可能性总是很小的。

    相比之下,一个相对完整的民主社会要更安全些,因为它没有一个明显的反对目标;
甚至一个专制社会也可能要更安全些,因为它没有一个成形的反对力量。无怪乎人们都说
改革需要最高度的政治智慧和政治技巧。因为从和平改革到暴力革命,其间并不存在着一
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4.

    例如,朱高正一方面声称台湾的民主改革完全是让反对派给逼出来的,这应意味着当
局已经完全没有力量阻止它本意想要阻止的东西,另一方面,朱高正又高度肯定蒋经国对
反对党的宽容,这又意味着执政者没有阻止他本来有力量去阻止的东西。十分简单,宽容
必是意味着主体在一定程度上的自觉自愿而非一味的被逼被迫。因此朱高正的这两种说法
正好是自相矛盾的。

    暴力手段不必要

    再如,朱高正一方面宣称国民党当局没有实行民主,否认国民党允许人民批评反对自
己,另一方面,他又说反对党干得很漂亮,决不比英美等国的反对党逊色,并表示在台湾,
反对党与执政党已有一定程度的互动,「早有游戏规则]。这显然又是自相矛盾。因为,
反对党的公开存在,反对党与执政党依据共同的游戏规则而互相作用,这正是民主社会的
一个基本标志。执政党容忍反对党出现,无疑应视为执政党在搞民主(尽管可能不是全心
全意)。要么我们说,执政的国民党没有搞民主,这意味着在野的民进党、工党等等只不
过是花瓶、是摆设,要么我们说他们是货真价实的反对党,那意味着执政党确实在搞民主。
二者必居其一,也只居其一。

    身在专制社会之中而不自知其为专制,这令人堪忧。身在民主社会之中而不承认其为
民主,同样令人堪忧。

    5.无疑,台湾现今政治结构中含有若干不合理甚至不民主的因素。但若因此而认定整
个台湾政治就是不民主的,那仍属不当。我相信,通过已有的民主手段,这个问题并不是
不可能较好地解决。

    众所周知,在一六八年英国开始宪政以后的很长一段时期中,非民选的上院都拥有
很大的权力。我们更知道,在西方国家,普选制的实行只是晚近的事,在过去很长一段时
期中,相当数量的一批民众没有参政的权利。在上述情况下,都存在着反对派纵然得到许
多选民或民众的支持却依然无法掌权(甚至无法进入议会)的局面。因此,一直有不少激
进的反对派别认定,唯有用暴力的方式才能改变这种局面。但是,历史演变的事实证明暴
力手段是不必要的。只要存在着经由自由讨论而形成的公众舆论,[上层]就可能会接受[下
层]的正当要求和承认[下层]的应有权益。麦迪逊的名言:一切政府都依赖于意见,这
话包含有比一般人想象更多的真理。只要存在着自由的竞选,那么,在同类机构中,民选
的一方就会逐渐获得比非民选的一方更多的实际权力。当今台湾政治结构中不合理的成分
并不比当初的英美等国的为多,因而它们完全是可能和平解决的。

    6.不错,这离不开反对派施加压力。可是我们要明白,[压力]究竟是指什么。如果
把压力理解为用强力逼迫,那么,最立竿见影的压力手段当然就是用枪对准别人的脑袋。
但民主社会恰恰是禁止这样使用暴力的。在民主社会中,反对派施加压力的办法是争取自
己的主张得到尽可能多的人们的赞同。在街头搞游行示威,其目的在于引起一般公众的关
注,从而促成有利于自己主张的公众舆论。假如我们有意使街头运动沾染上某种程度的暴
力或准暴力色彩,那恰恰是对这种斗争方式的严重损害。假如我们把施加压力看作是用不
择手段的强力逼迫,那正好是帮助了那些拥有更多强力工具的一方,这层道理应是十分明显的。

    7.「你讲理,对方不讲理,你讲理有什么用?]朱高正振振有词地反问。

    不然。因为我讲理,不仅仅是面向对手,更重要的,是面向广大民众。讲道理是为了
争取人心,争取民众的支持。这样,我就获得了力量,从而促使对手也讲理服理。真正满
不讲理的统治者总是要箝制自由讨论的,否则他就不可能满不讲理。当朱高正抱怨「讲理
无用」时,我真是羡慕他的处境,因为大陆民众的痛苦恰好在于我们还没有在大陆内部获
得讲理的权利。

    说「讲理无用],试问,那什么才有用呢?难道说不讲理反而更有用吗?如果我们不
相信讲理可以解决问题,那么我们又该用什么方法来解决问题呢?相信民主是和相信理性
联系在一起的。我当然知道,人并不纯粹是理性的动物,讲道理有时好像是徒费唇舌。但
问题的关键在于:除了诉诸于说理,我们别无更好的手段。丘吉尔说:民主制度很差劲,但
别的制度更差劲。怀疑讲理的效用就是怀疑民主的效用,它暗含着对暴力的追求并从逻辑
上必然导向暴力。

    创造良好讲理环境

    很可能,朱高正的「讲理无用]论只是一种用语上的混乱。他真正抱怨的乃是他们缺
乏应有的较充分的讲理工具(更有效的传播媒体),以及在台湾现行状态下,民意不能充分
有效地影响决策。因此,合乎逻辑的解决办法应当是进一步创造更良好的讲理环境(为此,
你就需要讲更多的理,让人家赞同你),可是朱高正却反过来抱怨讲理无用,热中于用非理
性手段解决问题,这不是适得其反么?一旦反对派和当权派都决定在非理性的道路上一争
短长,民主还能保存吗?它将给目前仍处于少数地位的反对派造成自杀性的后果,不是显
而易见的吗?即使反对派侥幸获胜而夺了权,那也不会是民主的胜利而是失败。

    8.有人读了<对谈>后说,在争取民主的过程中,我的立场固然无可非议,朱高正的
作法也有它的功用。在使一个僵硬体制的解冻的最初几步中,较激烈的手段更有其必要。

    这种见解似乎颇流行,但不幸是错误的。一个最明显的事实是,在促使僵硬体制松动
的最初几步,是靠的温和理性的手段,激烈手段的出现,几乎都是发生在旧体制已经松动
之后(暴力革命与政变除外)。

    道理很简单,一个僵硬的社会,如果它连较理性的反对方式都不能容忍。怎么反而会
先容忍那些更激烈的反对方式?

    最初,反对派力量很弱小,它力图使自己的观点被尽可能多的人(包括统治者中较开
明者)理解和同情,从而使自己得到保护,以防止统治者中更专制的一派有借口动用暴力。
因此它的观点常常是趋于理性的、温和的。随着整个社会民主共识的发展,较激烈的作法
才有可能被人们包容或采纳。

    也许,有人会举鲁迅举过的一个例子,在一间密封的屋子里,如果你说要开一扇窗户,
许多人会反对;但是如果你大声叫嚷要掀掉屋顶,他们就会同意你开窗户了。

    其实,上述例子不足为据。不少人是把「保守]和「专制]这两个概念混为一谈了。
保守者未必都专制,专制者未必都保守。对那些保守而不专制的人,「攻乎异端]或许可
以「得乎其中]。然而,一旦你面临的是真正的专制统治者,有意走极端就不是什么好办法了。

    严格讲来,朱高正并非完全不明此理。他对我说「也许站在大陆,现阶段你是对的],
可是问题在于,假如一个社会已经比较和平比较理性地度过了专制转入民主的难关,那么,
我们是不是就要放弃原先的和平理性的态度,转而采取更激烈的姿态呢?

    防止逾越应有界限

    我们知道,当社会还很不民主时,任何批判政府的声音,不论是多么温和理性,倘若
它能够得以公诸于世,很容易激起强烈的反应;最初的几次游行示威,不论参加者多么少、
多么遵守秩序,也会引起社会的关注。但是,等到民主已经开始站稳脚跟,对当局的批评
已经司空见惯,对政府的游行已经屡见不鲜时,一种意见、一个拆求,要博得社会的重视
就越来越难了。这就驱使一些人倾向于采取更激烈的方式,以凸现自己的主张或要求。如
果这些激烈的表现方式限制在一个基本的秩序之内,那么它们就既是准许的,又可能是有
益的。不过,我们应小心防止这些行为逾越了它应有的界限,不要因此而鼓励那些情绪化
的因素。在这种情势下,我们尤其要力倡那种更审慎、更理性的作风。如果我们轻视这种
平实可靠的作风,不去努力保证它在社会政治中的主导地位,民主的发展将会是畸形的。
   有读者认为,我和朱高正在观点上的异同,就是大陆民主运动人士和台湾民主人士的
异同,这未必妥当。因为我们彼此都并非各方面民运人士的全权代表。我们之间的异同仅
仅是我们个人之间的异同。可以肯定的是,有些大陆民运人士类似于朱高正,正如有些台
湾民莲人士类似于我。如果他的观点优于我,并不等于说台湾的民运优于大陆的民运。反
定亦然。

    还要一点道德勇气

    我还敢肯定一点的是,朱高正关于搞民主政治就是不择手段攫取权力的观点,决不可
能是所有台湾的反对人士的观点。我相信,最早投身反对阵营的人都不是不择手段抓权的
人。因为在那时,作一名反对派,离权力很远而离监牢却很近。在这里,倘若没有一点朱
南正所不以为然的道德勇气,恐怕是办不到的。待到投入反对阵营已成为不择手段者所选
择的手段时,那已经是专制将近尾声、民主初露曙光的时候了。假如台湾曾经是专制的,
则反对派人士必有许多是理 想主义的。倘如此,我猜想他们会较多地赞成我而较少地赞成
朱高正。

    10.「知识分子]是一个多义词。但不论是在何种意义上,我都不同意将知识分子称为
臭老九。大陆人近来很爱说知识分子如何如何,其主旨或者是为了改变一般脑力工作者的
不公正处境,或者是为了唤醒人们的独立人格和批判意识。当然其中或许有些人有点洋洋
自得。那固是不足道。

    学者教授们免不了有自身的弱点。但从以往的经验来看,搞政治的人贬损知识分子,
常常是一种廉价的向学历较少的民众讨好的办法,并往往含有反智性反理性的成分。但愿
朱高正口中的「臭老九],更多的是调侃,正如他对谈中脱口而出的一些不雅之言其实并
不带有对我的恶意一样。

    坚持和平反对策略

    11.]何以至此呢?有谁证明过,
一搞政治,一结合实际问题考虑,人就必然会降低他的气质而不能提升他的气质呢?假如
我们一方面希望政治清明理性,另一方面却又认定要搞政治就必须多来点暴戾之气;假如
我们都不喜欢执政者专横跋扈,然而同时又总是习惯于认为只有那些一霸道的人才像是政治
家,我们岂不是存心和自己过不去吗?毕竟,富于道德勇气的人未必都富于霸气,而那些
富于霸气的人则未必都富于道德勇气。这一点我们不应忘记。

    12.我的回答是清楚的。我认为,一
个社会只要提供了和平反对的机会,我们就要坚持和平反对的策略。对此一原则策略,有
些人是不以为然的。他们大概认为,即使有着相当的和平反对手段,只要他们认为和平改
革的速度未如人意,他们就可能策划革命和尝试采用非和平手段。这种观点无疑是危险的,
因为它破坏了一个民主社会所必须的对民主改革手段的信任。它鼓励人们假借民主改革准
备暴力革命,这就从另一方面鼓励当局中某些人以防止暴力革命之名压制民主。倘若我们
听任这两种极端见解占据上风,民主改革将无存身之地,而整个社会到头来不是陷于专制
便是陷于暴力革命。

    减少人民痛苦牺牲

    13.我在<对谈>和此文中所说的一切,是我对民主改革的基本见解。不论是对台湾还
是对大陆,我都秉持同样的原则。我厌恶双重标准。我认为,一个具有民主信念的政治家
必须恪守一种一贯的立场。具体策略可以因时因地而异,但策略所依据的基本原则必须始
终如一。我把这种原则归结为如下两句话:

  我愿意拥护一个可以反对的政权,
  我坚决反对那种只准拥护的政权。

  我不能赞同以下的态度:1.对只准拥护的政权曲意拥护,和2.对可以反对的政权不择
手段的反对。1.的态度帮助维持了一个极权专制政权的继续存在,2.的态度则使得一个稳
定有效的民主政府成为不可能。

    假如明天,大陆也发展到人民可以和平反对的地步,我们将如何行为呢?我们是不是
要不断地制造[高度对抗],甚而扬言暴力革命呢?从表面上看,我们似乎有着充分的理
由这么做,因为那时的大陆的政治结构肯定还会保留着许许多多不合理,不民主的成分(比
目前台湾要多出一百倍),采用和平反对的手段完善民主改革,肯定也不会一帆风顺,一
蹴而就。但我坚决主张要坚持和平反对的手段,坚持用民主的方法争取民主。我承认,坚
持这种立场,在达到某些具体目标方面有可能会稍慢一些。但是唯有坚持这种立场,我们
才能创造出一种良好的政治文化,才能创造出一种长治久安的民主政治,才能提升包括我
们自己在内的整个民族的政治品质,同时,也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人民的痛苦与牺牲。鉴
于中共高层中最专制残忍的一翼已经一蹶不振,大陆和平民主改革的前景并不是没有希望
的。但是,由于中共领导至今依然拒绝公民自由宪政民主这些观念,另一种前景还不能排除。

《联合报》一九八八年七月二十七--二十八日
是什么魔力让那么多的台湾人堕落?仅仅是「省籍歧视」吗?

金钱收买+思乡情怀
有钱能使鬼推磨,台湾的统派,没有不拿国台办资助的。
是什么魔力让那么多的台湾人堕落?仅仅是「省籍歧视」吗?

大中華主義。為了實現大中華,他們是可以與惡魔交易的。
大中華主義。為了實現大中華,他們是可以與惡魔交易的。

主要还是政治失意后,再加金钱收买
陈水扁当选后,就开始有一堆蓝营开始亲共
因为在台没市场了
大中華主義。為了實現大中華,他們是可以與惡魔交易的。

有理,具体来说,拐点应出现在中共加入WTO之后,银弹攻势明显加强。
朱高正的出身正好是那种典型的被中华儒家酱缸文化「熏陶」的所谓「科举世家」、「书香门第」。尽管年轻时「...

主要是钱
连战是吃中共饭的台湾人的代表
连战在2004年之前,都是反共的
2001年魏京生访问台湾的时候,连战还和他对谈过人权。
连战开始亲共,就是2004年,第二次选总统失败之后,台湾没有市场了,所以希望从北京那里找到政治的第二春。
其他亲共的台湾政客,大体都是连战模式。在台湾选不上了,就像从大陆这边拿好处。
這時的胡平正好說明了中國民運一事無成的原因, 強者才有資格談道德談原則, 弱者連生存都做不到就要給自己綁手綁腳?


而且, 反共鬥爭是敵我矛盾, 你死我活, 正如港中鬥爭, 台中鬥爭一樣。即使你不這樣想, 當權的一方也不會手軟, 因為一旦低頭他們的「威勢」就沒了, 就不能再靠恐懼統治人了

要发言请先登录注册

要发言请先登录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