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相关】苏州旅行记（由《中国之友》报副主笔所作）

往返苏州 路经昆山
我们离开上海后，沿途经过了低洼的平原，其间河道纵横，这片中国最富饶的土地，一直伸展到天边，我们的视线除了时或为不可胜数的坟墓，牌坊和成堆的废墟所阻外，可以一直望到天边的尽头。荒芜的乡间，天气虽然优美，但显得沉郁幽闷，举目四望，不见人影。这片无垠的田野，原为中国的美丽花园，今已荒废不堪，这种景象更加重了周围的愁惨气氛，好像冬天要永远留在这里似的。虽然陆上都尽荒芜，可是水上的情况却是不同的，处处都可以见到清朝官吏的勒索卡。

我们在黄渡被阻，船老大被索肆佰文。这时我们怒不可遏，当场就在这批恶棍的胸上击了几拳，以表示我们对于这种盗窃行为的抗议，同时我们还用最不客气最简单明了的办法教训这批清朝强盗，让他们明白：勒索越多，商务就越少，而商务一少，税收自然也就减少了。所有的满洲人，莫利尔式的收税员之流，什么时候才懂得这个教训呢？

除了厘卡人员外，还有几个利用鸬鹚捕鱼的贫苦渔人，这种捕鱼方法时常为人所记述，此处不赘述了。这就是此间的全部人口。终于，昆山宝塔在望，我们走了一段旱路，让船跟在后面，到达了昆山城。

自然，我们得去一见此间的“闻人”。他的态度十分恶劣，可是总算发给了我们到苏州去的通行证。直白地说，戈登给我们的印象是十分年轻，大约在三十岁左右，可是并没有什么见识。我们认为冷酷无情是他在战场上所显示出来的一种气质，当我们访问他的时候，他自然在自己的家里也显示了这种气质。

12月18日，我们由昆山前进十五英里，到达了苏州城外的棚寨。这些棚寨显然曾经是激战之地，棚寨之中弹痕累累，说明了惨杀之烈，虽然许多尸体已经弃置河中，可是遍地仍有无数未经埋葬的尸体。当天夜里我们吃茶的时候，谨慎地避免谈论这个题目。我们再前进四、五英里，到达了巍峨的苏州城。娄门里面有一道保护棱堡的巨大的石墙和水闸，现已成了太平军的遗迹。自然，我们头一件事就是去见苏州的“闻人”，名誉扫地的抚台。这位权贵的府邸，即以前的忠王衙门，真令人有明朝建筑的壮丽之感，它是按照明朝的式样建成的。

我们访问了数百座这类建筑物，而苏州的宝塔自然是我们所见到的最优美的建筑物，塔高约一百五十至一百七十英尺，有二百二十级，共九层，正象其他宝塔一样也是单数，我们登塔虽觉费力，但居高远望，全城景色历历在目，颇觉游目骋怀。这座巨大的城市，中国的威尼斯，有着一片一望无涯的瓦房，幸而其间点缀着数以百计的河道、宝塔和中国式的帐幕式的寺庙，解除了不少单调寂寞之感。

城中多处房屋均遭清军焚毁，状极惨淡。

12月19日，我们投递名刺后，会见了程将军。我们在等待他出来之前，乘机赏玩一座精致的英国自鸣钟，这是从慕王府劫来的赃物，成了这间会客厅中的主要摆饰。

针盘上面的玻璃中有一道流泉，下面是一副田园景致，其间有着一些抗议活动的牧羊人和牧羊女，这是仿制阿加狄亚的景色；钟内所设的一些机关可以使得这些东西活动起来。程终于进来了，开头他把我们当成了勃朗将军一类的人物，立刻开始为抚台李鸿章进行辩护。我们告诉他我们是什么人以后，他突然变得缄默不言起来，以致我们只得有礼地退出，因为我们对于太平各王的命运仍旧是记忆犹新的。

此时仍值中午，我们决定去访问就在附近的忠王的文书的住所。

我们到达该处不仅见到全部房屋已被劫掠一空，并且其中的贵重家俱亦被清兵捣成齑粉。

我们在后面发现一间大厅，门口仍悬有太平军匾额“天父堂”。可是使我们为之惊讶的是在墙壁上见到了一套精美的石印版画，这是一套表现耶稣自彼拉多裁判至十字架受刑的图画，罗马天主教一般称之为“耶稣受难图”。

我们取下一张准备永远保存着，作为我们到苏州的最宝贵的纪念物，因为我们想这些为传教士所抛弃的爱国志士是敬仰耶稣的受难和死亡的动人事迹的。

这件事肯定地说明了一位高级太平军官是爱沉思这种为主义而受到悲惨遭遇的各种景象的.世人对于这个可怕的悲剧将永远要因为正义蒙辱，罪恶获胜而流下痛苦的眼泪来。

12月20日，天气晴和，我们决定去看看“飞龙号”轮和“西斯号”轮。我们迅速地前往宝带桥门，到了五十二孔桥，正好见到了城外的重炮队伍。“

我们对这些声势赫赫的”制造和平“的玩意深觉遗憾，这些重炮原为英国政府的财产，今竟借来作为毁灭苏州之用。。。我们的这些感想无需赘述了。

这些炮队由贝莱大尉统帅，他不愧是一个“声誉卓著”的角色！他的种种行为，真可以说是我们在苏州所得到的最后一次的“愉快”印象，直到我们走出苏州回返上海的时候，我们才算摆脱了心上的重压。

12月21日，我们十分惊讶地听说“刑场”正好就在“双塔寺”的庭院，不幸的太平军由于相信了他们的敌人的卑鄙信誓而在此丧命，我们决定前往该处一行。到达该处后，我们见到几方古老的石碑，始知这些宝塔远在明代之前为宋朝太清年间所建，可是我们不想用这些古迹的琐事来麻烦读者了。庭院约半英亩左右，我们见到庭院地上浸透人类鲜血！屠杀的二十天以后，抛满尸体的河道仍旧水带红色，马加尼医生的部下军官可以为此地作证。地下三英尺深都浸染了鲜血，这是中国最优秀的鲜血。冬天的气候除中午外，是不易使动物尸体腐坏的，可是苏州居于北纬三十一度二十三分二十五厘和东经一百二十度二十五分之处，因此纵使时值冬日，气候也仍旧十分温暖。

中国人告诉我们说，太平军三万曾被押至此处屠场处死。我们掌握了充分的证据，知道被杀数目甚巨，我们掌握有一个欧洲见证人的证据，他曾亲眼见到这条河中弃满被斩首的太平军的尸身，清朝官吏不得不雇用船夫用篙钩把尸体推到城外的大河里去，以疏通河道。

我们离开了”刑场“（旅行者可根据”双塔寺“辨认此地），因亲眼目睹了人类屠杀的可怕证据而感到不寒而栗，无法自抑，英国人就是为了这种屠杀而战么？代表英国人民的官员就是为了这种屠杀才借出英国的大炮么？所谓”世上的头等国家“和那两个苏格兰人戈登与马加尼医生，就是为了这种屠杀而战么？

让罗伯特布鲁斯的良心禁止这种事罢！让苏格兰高贵的儿子们谴责这种事罢！让全体基督徒以自由的名义来抗议这种难以言喻的背信，这种可怕的阴谋，和苏州的野蛮屠杀罢！

12月22日，虽然昨天的经历使我们想早点离开苏州，可是我们仍决定去看看慕王府的废墟。慕王府占地达数亩，已全被焚毁，许多巨大的青铜器皿半皆熔去，堵塞了通道，只留下一面孤独的鼓像守兵似的树立在门口。

我们怀着惆怅的心情凝视着慕王府的废址。

他在这么许多叛徒（他的兄弟各王）之间，始终对于自己的事业抱着耿耿的忠心，他懂得满洲的尊荣是怎么一回事，他死在太平军的叛徒之手，正说明了他是个值得赞美的人物。如果他的灵魂能够到我们这个世间看一看，我们一定会感到欢欣，满洲人没有由于他的被害而得到什么利益，甚至连金钱上的利益亦未得到。

如果说这个抚台的卑劣暴行可以原谅，如果说这个抚台破坏公道正义的罪行可以宽恕，如果说天主教耶稣会会员能够为这个抚台的罪行找出什么辩护的理由，那么这就是：这个抚台出卖了那些出卖自己事业的人，他是出卖者的出卖者，他对不忠不信的各王破坏了信约。

我们怀着郁闷的心情，迅速地由慕王府的废址回到自己的船上，马上命船夫驶回上海。

我们刚走出城门的时候，忠王的一个可靠信使把一封从嘉兴府发出的信件交到我们的手里。我们读信的时候心中产生了怎样的感触啊！信里有这样的字句：”你们外国人跟满洲人一样，你们不讲信义！你们欺骗了我们！“作为外国人，我们感到其中所包含的全部辛辣。作为忠王的私人朋友，我们因为自己民族被比作不信不义的满洲人而感到羞愧！

我们要坦白的声言，如果我们认为刀比笔更为有力的话，我们就要把刀佩在身上，用它来为这个光荣的自由事业做一个“见证人“。我们要向太平军证明，欧洲人不全是不顾廉耻的撒谎者，不全都缺乏人类所公认的一切美德，不全都是如人们所想的那样对于《圣经》的教诲是茫然无知的，我们往返苏州的经过就说到这里为止。



                                                                                                                                                           S.E.F.O.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