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纳博科夫的《俄罗斯文学讲稿》聊聊沉重审查制度下的俄国文学

任何一个对文学有兴趣的人都不会忽视俄国文学,这里尤指俄国19世纪、20世纪的文学,从课本上的高尔基到大家耳熟能详的托氏陀氏。大概两三年左右之前我买入了三联出版的纳博科夫的这本《俄罗斯文学讲稿》的汉译本,一是希望听听这位尖锐的俄裔美籍作家对俄国文学人物的看法、二来学习下文学史;前些天在kindle上开始读此书的英文原著,发现了些新东西,尤其想在品葱聊聊首篇《俄罗斯作家、审查官与读者》,简单写一点随笔放在这,不知怎么分类,深度讨论算不上,扔文娱休闲好了。

19世纪和20世纪的俄国从未摆脱高压状态,直至20世纪末苏联解体才初现曙光。人们质疑沙俄的政府,他们腐败无能,但更加质疑列宁和斯大林的政府,他们的对内高压比前者有过之而无不及。本书的第一篇并非大谈特谈俄国文学类别并报书名,而是讲“俄罗斯作家、审查官及读者”。

沙俄和共和国时期的俄罗斯的审查机制如何呢?
“十九世纪上半叶。爱管闲事的官员、把拜伦当作意大利革命者的警察局长、自命不凡的老审查官、政府养活的某些记者、不事声张倒也过于敏感的教会,这一君主制、顽固派和阿臾奉承的政府部门的综合体对作家们确实颇多妨碍,但也为他们提供了惹恼政府、嘲弄政府的绝妙乐趣,他们的文字千变万化,九曲十八弯,具有叫人兴味盎然的颠覆性,愚蠢的政府对此完全手足无措。蠢人可能是个危险的顾客,但蠢人的脖子上顶着如此不堪一击的脑瓜子,这让危险成了一流的消遣;无论俄国的旧体制有着怎样的缺陷,必须承认,它尚存一项了不起的优点——就是没脑子。审查官,必须搞明白一堆深奥的政治影射,而不是简单打击显而易见的淫秽内容,这就让他们的任务格外艰巨。”
纳博科夫一向是善于嘲讽的,甚至有些时候是阴阳怪气的。但这次嘲讽相当真诚,旧制度下的审查机制是落后的,动荡的环境和不中用的审查机制反倒催生了最好的俄国艺术时代。

更加高压下的俄国,这种环境已不复存在了。
“这主要是由于在过去四十年里,苏维埃统治之下产生的文学作品全是典型的地方性文学,一片荒芜。”
这是纳博科夫在开篇对进入苏联时期的俄国文学艺术所作的抨击,全书也以此为基调,没有将任何一位苏联时期的作家放进去。纳博科夫的观点很明确,在绝对的高压审查下难以孕育出优秀的艺术。他的观点一直以来如此,正如他也瞧不起肖洛霍夫,觉得肖洛霍夫只写了些老套玩意,他也看不起索尔什尼琴,说索依靠政治才能获诺奖。在本书外他的其他文学批评中,同样很少能看到他为苏联的哪位作家唱赞歌,尽管,他有着纯纯正正的俄罗斯血统。

由于艺术本身就是思想的载体,而思想是自由的,所以艺术一向是自由的。但高压审查下的艺术并非如此,按纳博科夫的话说,他们(审查下的作者们)在“制作指南”。这也令真正的苏联作家所困扰,他们的作品必须要符合国家的立场,而这也就使其内容固定格调单一;假若一个人只是一直在为统治阶级炮制意识形态档案,那他能算作艺术家吗?似乎这些人更适合当政客。

纳博科夫更倾向于直言不讳地将苏共与西方民主世界分开。我们都知道纳博科夫一向辛辣,尽管他无数次发表过吹捧美国的言论,但他同样也揶揄过西方世界,只是他还是知道苏共和民主国家的差异的。在书中,他给苏共提供的对比对象是纳粹德国,至于每次苏共和民主体系的对比,到头来都只验证了民主社会的优越性。

“美国的作家也从来不会被政府勒令撰写弘扬自由企业和清晨祷告之喜悦的宏伟小说。在苏联政权建立前,艺术家们在俄国也受限制,但不会接受命令。他们——那此十九世纪的作家、作曲家、画家——确信自己生活在一个有压迫和奴役的国家,但是他们毕竟还是有一项巨大的优势,这是我们此时此刻才体会到的,即与他们生活在现代俄国的孙辈们相比,他们不会被迫违心地说这里没有压迫,这里没有奴役。”

从来不要把纳博科夫当作政治批评家,如果读过纳博科夫之前所写的那本《文学讲稿》、或者对纳博科夫稍有了解,就会知道他一向反感艺术中的那些所谓弦外之音。纳博科夫是个“纯艺术”信徒,他反对刻意地对艺术进行政治解读,更反对政治性的文艺创作,不论是基于何种角度的政治性。我不支持纳博科夫的观点有许多,这里,作为一个热政者,我得说艺术难以与政治剥离,文学解构难以与政治剥离,就像世间万物都难以与政治剥离一样。

本书实则是纳博科夫在美国大学的讲稿的重新编排,“审查”篇聊完,其他的部分也没有什么值得在品葱拿来说道的了。值得一提的是,与托尔斯泰、契诃夫等篇的以褒扬赞美为主完全相反,纳博科夫本人对陀翁的刻薄远远超过我的想象,我自初中时期开始读陀氏,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在美学、纯艺术方面完全不下于任何一个俄国作家,但纳博科夫的口中陀氏只是一个疯疯癫癫的“二流艺术家”。书中另一个负面教材是高尔基,纳博科夫一向不推崇这些说教类作家,认为其地位无足轻重,被部分人吹捧过誉,“幼稚又神经质”;我对这些言论倒不那么嗤之以鼻,不仅在于我对高尔基的红色血脉和斯大林热情没有好感,实则,自初中后我就未再怎么读过高尔基的作品,我同样不欣赏其文中大量的简单说教与情怀。

还有一件有趣的事是,在读英文原著的《俄罗斯作家、审查官与读者》时,我发现了许多中文译本中不曾出现的部分。我不清楚本书有没有其他版本,但至少15年三联本和18年上译本都对原著中本节的内容做了不少删节。中共阉割一部入口文艺作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并非什么新闻。而我在阅读原著时也完全能理解译者不得不在一些内容上进行删减和更改的无奈心情。不过,在出版一篇讽刺审查制度的文章时因审查制度而对原文做删改,实在是有些讽刺。

整节中,几乎删改了所有直接写“共产党”的句子并删去了所有包含有关“警察国家”一类字眼的句子,还将一段完整的对比苏联与纳粹德国的段落删除了。由于原文较长,被删改的部分则零零散散,我仅挑以下几段将被删减的部分重新翻译。删节部分以下划线标出,其他部分依旧采用15三联版的译文。


有趣的一点是,西方法西斯主义者对文学的要求和布尔什维克人对文学的要求并没有任何区别。请允许我引用一句话:“我们应给艺术家的个性以自由,让其不受束缚。但是,我们要求一件事:要承认我们的信条。”所以如上所讲话的罗森堡博士成了希特勒纳粹德国的文化部长。另一句我要引用的是:“每一个艺术家都有自由创作的权利;但是我们共产党人必须要按计划指导他们。”这一句则是列宁说的。这两句都是直接引语,在一个如此令人难过的局面中其相似性也不能说不高了。
“由我们来指引你的笔”——这就是由共产党定下的基本律法,他们期待由此产生出“重要”文学。律法浑圆的躯体上长着敏锐的辩证法的触须:下一步就是对作家的作品进行全盘计划,如同对国家的经济体系一样。这可以保证让作家获得用共产党官员们的话来说的“无限的主题”,他们这样说的时候都会面带不太自然的干笑。经济与政治道路上的每一个转弯都意味着文学上的转弯:今天的内容是“工厂”;明天是“农场”;接着,“破坏活动”;然后,“红军”,凡此种种(多么丰富啊!)。苏联作家们则气喘吁吁地从模范医院奔到模范煤矿或者模范水坝,一面满心恐慌,生怕自己要是不够敏捷的话,很可能等到他的书出版的那一天,他所赞美的某个苏联信条或者某位苏联英雄已经双双被禁了。
苏联政府在过去四十年中从来没有失去对艺术的控制。偶尔螺丝也会稍有松动,以便观察可能发生什么,赐予个体的表达某些空问;这种情况下出现的新书无论有多平庸,都会被国外的乐观主义者们宣布为政治上的抗议。我们都知道那些大部头的畅销书,《静静的顿河》、《人不仅仅是为了面包》、《乍德的小屋》一一一堆堆的俗套老套,一筐筐的陈词滥调,却被国外的评论家们描述成“富有力量”、让人“欲罢不能”之类的。然而,呜呼,即便这个苏联作家确实达到某个艺术水准,比如厄普顿·刘易斯(注:Upton Lewis,作者虚构人物,在此用作嘲讽)的水平——就不指名道姓了——即便如此,事实仍然令人沮丧:苏联政府,这一地球上最非利士人式(注:Philistine,现在一般被译为庸俗主义,Matthew Arnold所发扬光大的反智主义代名词;在原译文中采取了“非利士人式”的译法,尽管书中有整整一个由原作者所写的章节来讲本词,但我相信,在译者未加注释的情况下大部分人和我一样第一次看到会一头雾水吧)的组织,不可能允许个人追求的存在,不可能允许创作的勇气,以及任何新的、原创的、难的、奇怪的东西的存在。我们可别被暮年独裁者的自然绝灭所愚弄住了。斯大林取代列宁之后,这个国家的哲学理念半点儿没变,现在正在崛起的是克鲁晓夫(Krushchev),还是赫鲁晓夫(Hrushchyov),不管他叫什么吧,反正一切还是照旧。我想引用赫鲁晓夫在最近一次党代会上一关于文学所说的一段话:“文学和艺术领域的创作活动必须贯彻为共产主义斗争的精神,必须给人们的心中注满乐观主义以及坚持信念的力量,必须加强社会主义意识和集体纪律。”这种集体风格,抑扬顿挫的修辞,训导教海的句式,滚雪球式的新闻体,我还挺喜欢。
作者的想象力和自由意志受到特定的限制,每一篇无产阶级小说都必须有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苏联人总是胜利者,由于读者事先知道每个故事的官方结局,作者面临的编织有趣情节的艰巨任务便格外可怕。在一部盎格鲁撒克逊人的惊悚小说里,坏蛋一般会受到惩罚,那位坚强沉默的男子总会赢得喋喋不休的弱女子的芳心,但在西方国家不会有政府法令禁止一个故事,就因为它不遵循某种大家伙喜闻乐见的传统所以我们多少会希望看到那个邪恶但浪漫的家伙能安然逃脱,而那个善良但无聊的伙计最后会被坏脾气的女主角奚落一顿。

至此为止。对原文有兴趣的,建议阅读原著Lectures on Russian Liter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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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2020-05-03

9 个评论

要谈俄罗斯的审查,得从沙皇尼古拉一世讲起。

一上台就去镇压十二月党的尼古拉一世,搞审查其实是列宁党的前辈。因为十二月党人推崇法国启蒙思想,喜欢伏尔泰、卢梭,尼古拉一世就禁止所有俄罗斯学生去法国,同时在大学内禁止所有法国的启蒙书籍,修改教材,设立专门侦探机关,调查所有学生小组、学社一类的团体,并鼓励学生去德国。因为普鲁士军国主义非常合尼古拉一世的胃口,纪律和服从这两个词,光是听起来就让他满意。

不过思想就和病毒一样,是人传人的。当时的普鲁士最流行的就是法国启蒙思想。禁止人去法国,等于宣布只从德国进口大革命思想,就像加拿大宣布只从美国进口COVID-19一样。结果是没有区别的。
他們的審查標準很難捉摸,我看契訶夫好些作品,有的明顯用現代目光屬三觀不正,他們改幾隻字就放印
我上中学的时候最喜欢读的就是契诃夫的小说。我曾经买过一本很厚的契诃夫小说全集,前后读了估计有五六遍。可以说大多数比较知名的契诃夫小说的内容我现在都能清晰记住。
讽刺性如此之强,对人性的本质刻画得如此精准到位的作品,很难想象是出自俄罗斯人之手。毫不夸张地说,契诃夫一个人改变了我对俄罗斯这个民族的整体认知。
纳博科夫算少有的反苏的西方作家,类似的还有加缪,博尔赫斯等等。
十二月党人革命前后的审查也的确非常严格。普希金的两位友人通信的时候有这么一句话:“老普这篇肯定发表不了了,因为里面有F word。” F word就是freedom,哈哈。
其实抛去苏联的因素,我也挺能理解你国不少黄俄的(嫌黄俄难听可以自行替换成其他词)。仔细看看东正教的东西,你就会发现东正教确实比天主教和新教更加接近你国人的想法。在我看来东正教远比天主教和新教更加关注农民的生活。

把《罪与罚》里面的人名和地名换成汉语人名地名,贵妃一定会替沙皇再禁一次这本书(虽然我估计他们现在就很想禁)
范松忠 黑名单 回复 ehrman
>>谢谢分享,一直我也很好奇俄国如此残酷的社会可以产生那么灿烂的文学艺术😅关于审查官无能的部分,突然想...


大元还要好,看不懂你们汉人的文字,我们蒙古人没这兴趣咬文嚼字😅

俄罗斯大概也没那么多五毛去维稳吧。
我对于苏联关于文艺审查压迫这类事情印象最深的是苏联在1930年12月召开所谓的乌克兰民歌手大会,将从全乌克兰赶来参加“歌会”的337名优秀的乌克兰民歌歌手集体枪决--这不就欧版张献忠开科举士骗来几千做题家统统杀光么?而且更恶劣的是,做题家对于文明没什么贡献,这些民歌手可是传承着乌克兰民族记忆和文化的重要人物,绝对是苏联对于乌克兰种族灭绝的一大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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